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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之器

        2019-06-03 01:30:58芥川龍之介
        讀者 2019年12期

        芥川龍之介

        “項羽此人,終究不是英雄之器?!?/p>

        漢軍大將呂馬童將自己的一張長臉拉得更長,捋著稀疏的胡須,如此說道。他身邊還有十余人圍著燈火而坐,夜晚的營帳中,每張臉孔都在燈下泛著紅光。而且,眾人臉上都浮現(xiàn)出平日沒有的微笑,或許是因為今日一戰(zhàn)大獲全勝,取得了西楚霸王的首級,這份喜悅尚未消散。

        “是嗎?”有一人問道。這人鼻梁高挺、目光銳利,唇邊漾著一絲嘲諷的微笑,直直地盯著呂馬童的眉間。不知何故,呂馬童似乎有些狼狽。

        “誠然,項羽武功高強(qiáng),畢竟他連大鼎都能舉起。今日之戰(zhàn)也是如此,一時間,在下還以為要命喪當(dāng)場。論起武功,項羽的確是高強(qiáng)無比哪?!眳务R童道。

        那人依然微微含笑,淡然頷首。營帳外悄然無聲,除了遠(yuǎn)處傳來兩三聲號角,連馬嘶聲也聽不到??諝庵须[隱飄著枯葉的味道。

        “然而——”呂馬童環(huán)視眾人,配合著“然而”的話頭,眨了眨眼。

        “然而,項羽卻非英雄之器。證據(jù)依然是今日之戰(zhàn)。楚軍被追到烏江時,只剩下區(qū)區(qū)二十八騎,根本無法與我方云集的大軍對抗。而且,據(jù)說烏江亭長特意前來迎接項羽,打算用船助他返回江東。若項羽真是英雄之器,即便含羞忍辱,也應(yīng)當(dāng)渡過烏江,以圖日后卷土重來。這本不是該顧及什么體面的時候嘛。”

        “如此說來,所謂的英雄之器,就是要精于算計了?”那人問道。

        聽了這句話,眾人都低聲笑了起來。但呂馬童并未氣餒,他不再捋胡須,微微挺起胸膛,時不時地瞥一眼那張鼻梁高挺、目光銳利的臉孔,用力做著手勢,侃侃說道:

        “不,在下并非此意。說到項羽……據(jù)說,今日之戰(zhàn)開始前,項羽對二十八名部下言道:‘亡項羽者天也,非由人力之不足。吾必以僅余之兵力,三破漢軍于諸君之前,以作證見。實(shí)際上,他豈止三破我軍,而是九戰(zhàn)九勝。依在下看來,項羽此舉其實(shí)甚為怯懦,將自己的失敗歸咎于上天——上天豈不煩惱?他若渡過烏江,糾合江東健兒,再度逐鹿中原之后才說這番話,倒也罷了。但他并未如此。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他卻自蹈死路。在下說項羽不是英雄之器,并非僅因為他不精于算計;他將一切歸咎于天命,以此來搪塞,這實(shí)在不可取。在下以為,所謂英雄,絕非這等人物。當(dāng)然,蕭丞相等飽學(xué)之士會如何評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呂馬童得意地環(huán)顧左右,停住了口。眾人或許覺得他的高論頗有道理,都滿意地點(diǎn)頭不語。唯有那個鼻梁高挺的人,眼中現(xiàn)出一種意外的感動,漆黑的瞳仁熱烈地閃閃發(fā)亮。

        “是嗎?項羽說了那番話?”

        “據(jù)傳他說過?!?/p>

        呂馬童上下晃動著長臉,重重地點(diǎn)頭,又道:

        “這豈非懦弱?至少不是大丈夫之舉。在下以為,所謂英雄,應(yīng)當(dāng)敢與上天相抗才是?!?/p>

        “有理?!?/p>

        “即便知曉天命,也應(yīng)當(dāng)奮力一爭才是?!?/p>

        “有理。”

        “如此說來,項羽他……”

        劉邦抬起銳利的雙眼,直盯著秋風(fēng)中搖曳不定的燈火。片刻之后,仿佛在自言自語,他徐徐說道:

        “如此說來,項羽真乃英雄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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