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乃堯

2018年初冬，筆者在親友大聚會時見到了堂房姑母郁祖英。97歲的她仍然精神矍鑠，耳聰目明，依舊喜愛著蘇州評彈——這大約與她的老伴、現(xiàn)年93歲的陳德麟有不小的關系。

陳德麟是蘇州評彈團的退休演員，出身于一個評彈世家，從陳漢章開始，陳氏迭經六代，與評彈結下了不解之緣。談及這段掌故，兩位長輩均十分興奮，只是陳德麟嚴重耳背，故當時多由姑母郁祖英敘述。

一、肇始——陳漢章父子講《三囯》

陳漢章生于清嘉慶十四年，家里幾代以做泥人、開窯貨鋪為營生。后來舉家遷至蘇州玄妙觀，并在三萬昌茶館隔壁開了一個小店，賣些兒童玩具。陳漢章自幼聰慧，喜歡聽軼聞掌故，在熟讀《三國演義》后仍覺饕不滿足，又跑到附近書場聽書。久而久之，在三國內容爛熟于胸后，說書先生的表演態(tài)勢也被他學了個八九，他便開始給左鄰右舍講故事。在得到初步肯定、建立信心后，他正式開講評話《三國》，成為“陳三國”開創(chuàng)者。他這一支的《三國》書，一般稱為《前三國》，始于“曹操向關羽贈馬”，終于“火燒赤壁”，主要情節(jié)包括贈馬、過五關斬六將、古城會、三顧茅廬、火燒博望坡、火燒新野、三搜臥龍崗、長坂坡、赤壁之戰(zhàn)、三氣周瑜等，著重描述了諸葛亮的智慧，生動刻畫了劉備、關羽、張飛、趙云、曹操、周瑜、魯肅等人物，內容豐富，情節(jié)生動，“陳三國”在蘇州評話書目中被譽為“大王”。

陳漢章的一大特點是嗓音宏亮，時人以炮聲比擬。有人說他“放炮”，能把房梁上的灰塵都震落下來。傳說，有一次他在蘇州滄浪亭邊的書場演出，正說到“火燒博望坡”兩軍交戰(zhàn)，炮聲不絕，一位蘇州官員坐轎經過，聞聲受驚，問左右：“哪里放炮？”心腹回報：“是蘇州說書，不是放炮。”官員驚嘆，說衙門里每天要放炮，以后到時候請說書的，火藥都可以省了。坊間傳言多有夸大，但陳漢章的口技——炮聲、擊鼓、馬蹄聲、嘶殺之聲等，都很逼真，那是絕無問題的。

后來陳漢章將書傳給了兒子陳魯卿和兩個學生錢振祥、徐漢三。陳魯卿說書之余，還要兼管店鋪，不能保證經常演出。但他在乃父的成果上，不斷對《三國》進行加工，使之越加完備精妙。他的《三國》基本是從“三顧茅廬”到“孔明歸天”，與陳漢章的書目相連，基本將三國故事中的精彩部分全部囊括在內。后來，他的書傳給了學生張漢民和朱春華，而朱春華傳承許文安，許文安的后輩中更是名家迭出，如黃兆麟、張玉書、顧宏伯、張國良、唐再良、唐耿良、王石軍、汪雄飛等。

二、拓展——從評話到彈詞

陳魯卿的長子陳蓮生曾過繼給彈詞名家俞秀山并改名俞蓮生。俞蓮生從馬如飛學唱《珍珠塔》，出道后很有名氣，馬如飛也很喜歡他，并把手寫本《珍珠塔》和《倭袍》話本和一些信札都交給他保存，儼然有托付衣缽的意味。

陳魯卿的次子陳沁梅也學彈詞，他從王石泉學唱《倭袍》。王石泉是同治、光緒年間有名的評彈藝人，為“后四家”之一。他早年跟馬如飛學《珍珠塔》，后成為馬如飛的女婿。馬如飛幫助他改編的《倭袍》，吸收了昆曲念白和表演的特色，形成了獨特的風格。而陳沁梅37歲便英年早逝。那時他的兒子陳士林才11歲。陳沁梅的師弟朱品泉見陳家生活困難，就收陳士林為徒，教唱《文武香球》。但朱品泉也未能得享遐齡，陳士林繼由太老師王石泉教授，學唱《倭袍》。陳士林學藝非常用功，他15歲正式登臺，19歲入上海，已經嶄露頭角，有了一份生意。即便如此，他仍然孜孜不倦地鉆研藝術。陳士林說唱的《倭袍》中，有巡撫升堂判刁劉氏凌遲的情節(jié)，可陳士林及他的前輩都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所以每逢至此，總是無法細說。久而久之，這便成了《倭袍》中一個不大不小的遺憾。宣統(tǒng)年間，有一次江蘇巡撫要開轅門宣判一件逆?zhèn)惏?，也要用凌遲之刑。陳士林便混在衙役中，旁聽了開堂、宣判，目睹了行刑的全過程。以后說書，這段就非常爽利了。

三、延續(xù)——陳瑞麟繼承光大

陳士林有一個師伯朱幼軒，單傳彈詞《九絲絳》。但他性格孤傲，更兼運途多舛，生活多有困難。陳士林把他接到家里，奉養(yǎng)周全。每當陳士林夜場演完回家，朱幼軒也借著酒醉養(yǎng)足了精神，就給陳士林說一回書。如此4年，陳土林又學會了《九絲絳》。因此書唱篇少，陳士林又請人增寫了唱篇，并對原內容進一步整理。1957年，陳士林77歲高齡時，還得到了江蘇省文化局舉辦的曲藝會演“榮譽獎”。

陳瑞麟7歲學說書，9歲登臺與父親陳士林拼雙檔，19歲放單檔，說唱《倭袍》《九絲絳》，并自編自演《反倭袍》《雙杰傳》《張文祥刺馬》等書。1923年，陳瑞麟成為光裕社社員，1931年應上海大中華唱片公司邀請，錄制《果報錄》《徐氏勸夫》等六張唱片。因其小嗓子甚好，時有“飛音將”之美譽。1933年，上海《新春秋報》發(fā)起選舉“彈詞三鼎甲”活動，陳瑞麟在名家魏鈺卿之后，被選為“榜眼”，獲銀杯一只。 1957年，陳瑞麟加入蘇州評彈團，1961年調入蘇州評彈學校任教。在“四人幫”被粉碎后，陳瑞麟還為蘇州市評彈研究室寫了大量評彈史料，為評彈的保護發(fā)展做出了積極的貢獻。

四、跨界——評彈世家子弟的圖畫情緣

陳德麟為陳瑞麟幼弟，同樣擅長《倭袍》《九絲絳》等書目。除評彈本業(yè)外，陳德麟還喜歡繪畫。他小時候常去玄妙觀三清殿后面賣書畫的店鋪參觀各類畫展，常常一看就是半天，然后回家揣摩記憶中的畫面，反芻研究。他在學校最喜歡為同學畫圖，因之得了一個“畫圖大家”的綽號。參加工作后因事務繁忙，他一度停止習畫，直到退休才重提畫筆。陳德麟認為畫畫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事，他經常整日沉浸在畫作中，樂此不疲。2015年，蘇州市姑蘇區(qū)怡樂園為其舉辦個人畫展，展出了他退休后30年來的部分作品。他筆下的動物栩栩如生，人物眉目傳神，山水氣勢磅礴，各有妙處。他的子女亦為這位多才多藝的老父親自豪：“他，筆歌墨舞，才藝豪放，勤勉不綴，有人文墨客之風采。他，謙虛謹慎，細致入微，做事生活盡善盡美！”除作畫之外，種花、蒔草、賞石、養(yǎng)魚均是他的日常，既豐富了生活，也為他的畫作提供靈感和素材。陳德麟有子女三人：子二人陳備德、兆德，女美德，均專門學過評彈。只是在1974年后，由于評彈市場不景氣，三人先后改行，不從事專業(yè)演出，但是閑暇之時，也以演唱自樂。

陳氏第六代為陳瑞麟之女陳麗云，14歲學藝，15歲與父拼雙檔，1958年加入蘇州評彈團，現(xiàn)已故去。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