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是自己的掌紋一般,蘇州的孩子閉著眼睛都知道蘇州的顏色。小橋流水,粉墻黛瓦,那是蘇州的一張臉。
經(jīng)典雙色,粉是墻黛是瓦,一幅味道極好的水墨江南圖。粉墻明似紙,芭蕉綠如墨,江南四季分明,日光月影,輪番調色,粉墻之上光影變幻,宛若蒙太奇。
也許是熟悉了太久的緣故,這幅圖蘇州人也懶得再琢磨,似乎江南該天生如此。蘇州是白富美,誰也沒仔細思量,蘇州也有黑里俏。
黑里俏,是說一個女孩子黑的俊俏,黑的別致。一個愛行街走巷的朋友給我發(fā)來一張圖片,鏡頭里的觀前街由巷,兩旁民居外墻黑黝黝,一條弄堂墨墨黑,倒也黑的別有氣象。但黑墻頭難倒了這個老蘇州。這難道是城市色彩的新手法?我?guī)退囍鴮⑦@個提問發(fā)到了朋友圈,頓時招引來了一大批黑房子,除了由巷,還有桃花塢大街費家,天庫前陸家,這些房子都是黑色外墻。而還有朋友更提示我,上世紀六十年代,蘇州西北街,東北街沿線民居都是黑墻頭,就是在蘇州園林里,也有不少黑墻頭。
一堵黑墻是怎么來的,答案是雜格嚨咚,煞是有趣。有情調論的,說黑色的墻面,有個性風格,居住在此的主人應該是特立獨行之人;有等級論的,講中國的色彩里,民居外墻選擇黑為色調,也是本分的規(guī)矩;有陰陽論的,按五行排行,黑,玄,五行屬水,刷黑就是克火之意。更多回答的人,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居住的房子就是黑的,左鄰右舍的外墻也是黑的,這證明黑色也曾經(jīng)是蘇州民居的流行色??墒牵瑸槭裁磿餍?,還真的解釋不了。一位專門研究城市文化的高校教授則說,他十多年前就注意到蘇州的黑墻了,這是把一種當時人家燒灶后的鍋底灰當作了外墻涂料。而一位專門編修園林志的老法師馬上補充,精確來講刷的也不是鍋底灰,鍋底灰用來入中藥,藥名“百草霜”。這個黑色的東西,工匠稱作“輕煤”,“輕煤”就是輕細的煙灰,蘇軾曾經(jīng)作過小詩,其中有兩句:書窗拾輕煤,佛帳掃馀馥 。
一位喜歡工藝的朋友正好來看我,和我討論什么是工藝的價值。他的觀點,是好的工藝一定都是實用的。我忽然有靈感,江南的好東西,都是形而上下的,誰說色彩看不見,摸不著?五行、五味、五色,江南的色彩也應該是實用的。既然中國傳統(tǒng)的建筑藝術都是與實用相關的,那么何不從實用角度,解讀蘇州墻頭的黑色呢。
民間崇尚實用,首要考慮的是經(jīng)濟原因。自家蓋房子,肯定要質量好。外墻面做石灰墻耐久,因為石灰具有一定的吸附性,有防潮吸濕的作用,保護墻體。但是除了質量,還要考慮后續(xù)維護成本,舊時小巷多泥濘,小家小戶刷白墻,泥濺水潑,豈非年年都要花費錢財重刷。好在從前人家都燒灶頭,就地取材,鍋底灰太少,稻草灰拌石灰水,卻隨手便有,量大實在。 我和朋友一講,他說的確見到農村刷墻頭用稻草灰放石灰水,刷墻的刷子也是用稻草做的。他思索片刻,又想起一段故事。他說,姑蘇弄堂有些宅墻涂全黑之色,的確是實效之用,那是社會動蕩年代的產(chǎn)物。蘇州也曾經(jīng)歷過兵荒馬亂,百姓怕兵盜、官盜、強盜……,夜里搶家劫舍的居多,刷黑了,也是老百姓的障眼法,這就是“安防”手段了。他聽老人們講,朱元璋打“張”的時候,蘇州城內的房子全是黑的。而抗日戰(zhàn)爭期間,日本人占領蘇州后,蘇州太湖島上的村落也全是刷黑了。
這個用場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不過仔細想想,卻也有道理啊。過于潔白,易受污損。過于醒目,難免劫難。所以老子也講,大白若辱,真正的清白,或許并不是那么標榜在外的一塵不染。
黑色,在蘇州眼中也是白色,也是灰色,黑色是與灰色、白色共生一體的。蘇州的黑墻頭,慢慢時間久了,就變成灰色的了。時間再久一點,稻柴灰被風吹雨打之后,顯出了石灰的白來了。所以蘇州的房子,都是會變色的。一下雨,白色的房子看不出來變化,灰色的墻面,一點一滴,就像是老天爺在繪水墨畫一般。黑、白、灰,這就么在蘇州微妙地變化著。黑白灰,不是皇家色,不是富貴色,卻是天地人合一的顏色,是中國人書寫的顏色,也是真正的生活的顏色。
我想著想著這一堵堵黑墻頭,心下慢慢地明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