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紅星

譙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羅之魚，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癰。

——《山海經(jīng)》

一

那時候，人們還不知道，一個腦袋，十個身子的魚就是何羅魚，大家都跟著連日紅叫會吃鴨子的魚。

連日紅是怎么釣到會吃鴨子的魚的，沒有人知道，包括他家婆娘。那天早上，他回到家，手里拎著一條一個腦袋，十個身子的魚，他家婆娘一看，眼睛就從面團(tuán)一樣的臉上鼓出來，張著嘴，小跑兩步，向連日紅迎上來，結(jié)結(jié)巴巴問，這……這是什么魚？什么魚??？

連日紅說，會吃鴨子的魚。

這魚，就是會吃鴨子的魚了。按規(guī)定，新物種的發(fā)現(xiàn)者是有命名權(quán)的。一顆腦袋，十個身子，魚鱗銅板那么大，黃得就像燙了金，在陽光下，刺得連日紅家婆娘剛瞪大的眼睛，一下子又瞇成了一條縫。

“會吃鴨子的魚，終于被我釣到了！”連日紅一臉得意。

“真是用小黃鴨釣上來的？”

連日紅一笑，他那葫蘆殼里蹦出來的樣子，就非?？蓯郏掏?，大肚，矮脖子，圓腦袋，好像全身的肉都在顫抖，好像一笑，他就忘了怎么釣到會吃鴨子的魚，更沒有告訴他家婆娘。笑半天，才喘過氣，讓他家婆娘趕快拿盆。家里最大的盆，平時用來洗衣服的塑料大盆。

他家婆娘站著不動，黑著臉，等著他的答案。她認(rèn)為連日紅在笑她，笑她問了一個荒唐的問題。但傳說，不就是這么說的嗎？

連日紅自己進(jìn)屋拿盆。誰讓他家婆娘不去呢？平時，連日紅釣魚，他家婆娘總要跟著打打下手。魚釣得多?。【瓦B新買的皮卡車，都是為了方便拉魚。卻說昨天，他家婆娘沒跟連日紅一起去，到不是有什么急事，而是她對連日紅決定用鴨子

釣魚沒抱什么希望。

連日紅就一個人去菜市場，買了四只小黃鴨，裝在竹籠里，用銀灰色的皮卡車?yán)チ饲逅?/p>

所以，連日紅家婆娘問他是不是用小黃鴨釣上來的，并不荒唐。

前幾天，接連下了幾場雨，河水剛漲，木魚鎮(zhèn)就發(fā)生了一件怪事，就是清水江兩岸綠茵茵的秧苗，好像一夜之間，全部被洪水沖走了。后來，若不是住在江邊養(yǎng)鴨的四娃發(fā)現(xiàn)灰毛鴨每天都少了幾只，大家就真以為秧苗是被洪水沖走的。

但起初，四娃說，他看到清水江里飛出一條魚，把他的鴨子吃了，也沒人信。大家都說，自古以來，只有鴨子吃魚，那有魚吃鴨子？四娃覺得，人們說的也有道理，就說吃鴨子的魚不是一條，而是一群，從水里飛出來，咬頭的咬頭，咬翅膀的咬翅膀，拖進(jìn)水里，噼里啪啦，白浪翻滾，一眨眼，鴨子就被吃得連根毛都沒有，唯一剩下的，就是從魚嘴里漏出來的幾滴血。那血水，就像一團(tuán)扯亂的紅絲線，飄在水里。即使四娃說得有板有眼，大家還是不信，說四娃鬼話連篇。

四娃好像被大家惹毛了，沒過幾天，就說秧苗也是被魚吃掉的。若不然，那些被沖毀的秧苗，等洪水退了，總應(yīng)該落些在田間地頭，或者江河兩岸。但什么都沒有。

不管別人怎么說，像連日紅這種喜歡釣魚，吃魚也有一套的人，聽說哪里有魚，特別是有沒吃過的魚，怎么可能充耳不聞？怎么可能不為所動？

“我就說，清水江里肯定有大魚?！边B日紅一邊說，一邊把會吃鴨子的魚丟進(jìn)大盆里。魚進(jìn)了水，就精神起來，十個身子隨著拳頭大的腦袋一轉(zhuǎn)，像一個風(fēng)火輪，把連日紅和他家婆娘轉(zhuǎn)得有點暈乎乎的。

二

得意了一個上午，連日紅才犯起愁，為如何做好這道菜而發(fā)愁。沒辦法，面對會吃鴨子的魚，這個平時能把魚做成一百道菜的人，竟也皺緊了眉頭。

先說說連日紅吃魚都吃出什么花樣來。反正那些花樣，多得就像他刮掉的魚鱗，數(shù)都數(shù)不清。就是釣一次魚，就得換一種吃法。炸、炕、烤、清湯、麻辣、黃燜、削片、切絲、打末。就是魚肉丸子，也得一次蒸，一次炸，一次煮，一次炸了蒸，一次炸了煮。這種吃法，說吃魚吃得很有水平，好像也沒錯;說吃魚吃膩了，不換個花樣，就吃不下去，好像也對。反正，連日紅許多做魚的花樣，說出來，那些研究美食的專家，不把它寫進(jìn)《美食大全》和《做魚三十六手》，都對不起連日紅。

就說連日紅把魚眼睛挖出來，加一把切碎的蔥花，煮個“珍珠翡翠湯”，也算是一絕了。還說，吃了有明目提神的功效。有沒有明目提神的功效，鬼知道，反正有幸吃到的人，總是像只小饞貓，饞巴巴等著下一頓。那挖魚眼睛的刀子，還是連日紅找木魚鎮(zhèn)的趙鐵匠訂制的，一把 U形鑿子。這樣，取魚眼睛的時候，就不會把魚眼睛挑破了。

魚眼睛都可以做一道菜，還可以邀一群朋友坐在一起湖吃海喝，那得釣多少魚?。?/p>

但現(xiàn)在，連日紅還是為如何做好這道菜犯了愁。頭宰了，身子就散了，這和吃十條魚有什么區(qū)別？魚在盆里游來游去，挺歡暢，挺得意，好像在說，看你能把我怎么樣？

你不打算留一留？他家婆娘問。

留，留在肚子里才新鮮。連日紅蹲在大盆邊，盯著會吃鴨子的魚。盯了一個下午，直到他家婆娘從廚房里沖出來，拿著鍋鏟問，今晚到底吃不吃魚？他才下了決心：做個鴛鴦火鍋！魚從中間劈開，一半清湯，一半麻辣。這種做法，太壞也壞不到哪里，太好也好不到哪里。

連日紅拿起榔頭，一錘，朝魚腦門上砸下去。若是一般的魚，吃了這一棒，不死，定然也會昏死過去，但會吃鴨子的魚就像受虐狂，吃了這一棒，反到精神起來，張著拳頭大的嘴，向連日紅露出兩排狼牙。那樣子，連日紅也搞不懂，這魚到底是在向他示威，還是在嘲笑他。他又給了它一棒。魚在大盆里蹦了一下，濺了他一身水，像是反擊，又像是疼痛引起的正常反應(yīng)。

這時候，一直蹲在盆邊的大灰貓就等不急了，像從來沒見連日紅殺魚殺得這么窩囊，沿著大盆喵喵轉(zhuǎn)起來，眼睛直勾勾盯著盆里的魚。那樣子，像要給連日紅出個計謀，或者搭把手。平日，連日紅沒少讓它吃魚，若不然，也不會長得像只小老虎。連日紅沒有理它，只是笑笑，然后抓住一條魚尾巴，把會吃鴨子的魚狠狠摔在了地上。

大灰貓被嚇了一跳。

不過，這一摔，會吃鴨子的魚就被徹底激怒了。只見它頭一昂，嘴角兩邊的胡須突然變紅，十個身子慢慢向兩邊彎曲，彎曲，眼看就要折斷，卻又突然蹦直，然后像一簇?zé)t的箭，向連日紅射了過來。

連日紅猝不及防，被會吃鴨子的魚咬住小腿，疼得大叫一聲。雖然上了年紀(jì)，但他的反應(yīng)并不慢，只見他掄起榔頭，一錘，就把會吃鴨子的魚從腿上打去。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家婆娘，正站在身后用手機(jī)錄像，那張臉，笑得就像一個蒸開花的饅頭。

連日紅讓婆娘把電警棍找來。幸好，他平時準(zhǔn)備了不少大型殺傷性武器，專門用來對付這種倔脾氣的魚。多有先見之明啊，現(xiàn)在想想，他都有些得意。他捏著電警棍，向會吃鴨子的魚逼過去，那藍(lán)色的電流，在兩個金屬探頭上扭來扭去，發(fā)出“噼噼啪啪”的爆炸聲。會吃鴨子的魚被嚇到了，像鬼見了道士，開始往皮卡車底下逃。連日紅當(dāng)然沒有讓它得逞，他大跨一步，截住會吃鴨子的魚，說逃，看你往哪兒逃。他一臉得意，揚起電警棍，朝會吃鴨子的魚戳了下去。

三

連日紅醒來，鼻孔里還裝著一股燒焦的肉味。怎么會躺在床上？他嚇得一骨碌坐起來。坐在床邊的婆娘一把抱住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說醒了，你終于醒了。這時，連日紅才想起來，他把電警棍戳向會吃鴨子的魚，魚就像觸了電，蹦起來，不對，應(yīng)該是會吃鴨子的魚就像一條電鰻，向他射出一道藍(lán)光，把他整個人罩住。然后，他就看到藍(lán)光充滿了整個院子，周圍，透明得就像一個冰雕的世界，奇寒無比。然后，除了冷，他就什么都不

記得了。

“魚呢？”他問他家婆娘。

“桶里?！?/p>

“死了？”

“好端端活著呢?！?/p>

“看我怎么殺了它。”連日紅從床上跳起來，沖進(jìn)漁具房，把黃色的百寶箱提了出來。百寶箱里，整齊地列著各種殺魚工具，有刮鱗刀、斬刀、剪刀、剔肉刀、取眼刀、取腮刀，等等，最惹眼的，是那把電鉆一樣的切割刀。據(jù)賣刀的師傅說，這刀，連鯊魚頭都可以切開，何況是會吃鴨子的魚。連日紅已經(jīng)想好，先用繃嘴器把魚嘴繃開，然后，將魚嘴掛在木板的倒鉤上。那塊桌子大的木板，就是專門用來對付不容易處理的大魚。先勾住魚嘴，再用十顆釘子釘住魚尾，這樣，就好對會吃鴨子的魚下手了。

唉。

若不是連日紅家婆娘突然攔住連日紅，問他知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少天？大家就可以看看連日紅怎么用切割刀，切開會吃鴨子的魚的腦袋。

連日紅說不知道。他家婆娘又問，知不知道躺在床上這三天，有多少人來看過會吃鴨子的魚？

連日紅懵了，三天？縱然不信，但是等他跑到院子里，見會吃鴨子的魚已經(jīng)被不銹鋼大鐵籠罩起來，他還是信了。籠子用四顆鋼釘固定在院子?xùn)|邊的桂花樹下，側(cè)邊焊一道門，門上掛一把拳頭大的銅鎖，好像怕人把魚偷走一樣?；\子里，放著一只兩個成年人都圍不過來的棕色皮桶。皮桶里裝著的，肯定就是會吃鴨子的魚了。

連日紅提著切割刀，向大鐵籠撲去，他還是要對會吃鴨子的魚下手。他緊繃著臉，怒氣一點未消。他無法接受一個釣魚高手被一條魚打敗的事實。又想，大家來看他，除了看魚，恐怕更多的是來看笑話。嘲笑他。

他家婆娘沖過來，擋在前面，說要殺魚，就先殺了她。

“你是不是瘋了？滾一邊去?！彼屏怂移拍镆话选?/p>

“你才瘋了！”他家婆娘又撲上來。

這樣鬧著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來，“嘭嘭嘭”。誰呢？不等連日紅問，他家婆娘就跑去開門。隨著一陣說笑聲，進(jìn)來兩男一女。連日紅有些恍惚，他揉揉太陽穴，似乎想從回憶里撈一點關(guān)于這三個人的事，但對眼前的三個人，他確實一點印象都沒有。但為什么，他家婆娘那么熱情，恨不得把臉貼到人家屁股上？這會是誰呢？

直到聽到他家婆娘說，上香一百八，喂魚一百八，全套二百六，連日紅才如夢初醒，暗罵一句，操你個仙人，原來是這么回事?。?/p>

這么一算，有誰不來個全套！有誰不想親眼瞧瞧，會吃鴨子的魚到底長個什么樣子。其他人，也和這三個人一樣吧？連日紅想。只見來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就付了七百八。然后，連日紅家婆娘就給每人發(fā)了三炷香，一只小黃鴨。那女的見沒有燒香的地方，就問在哪里燒在哪里燒？一看就是個急性子。連日紅家婆娘慌忙解釋，說魚是從清水江釣來的，那里山好水好風(fēng)景好，才出了一條會吃鴨子的魚，神——魚，燒香還是省省，說怕熏到神魚，只消在籠子外行個禮就行，主要是心誠則靈，心誠則靈嘛。

對對對。那女的雖然出了錢，竟也同意了。

連日紅竊笑，多聰明啊，這到省得把整個院子搞得烏煙瘴氣。

事隔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現(xiàn)在，連日紅是越來越佩服他家婆娘這張嘴了。就連那三個人把三只小黃鴨放進(jìn)皮桶里，見會吃鴨子的魚遲遲不肯動嘴，他家婆娘都可以說，會吃鴨子的魚剛吃飽，沒胃口。等人一走，她就用網(wǎng)兜把三只小黃鴨撈出來，關(guān)進(jìn)鴨籠，等著下一波客人來再賣。

這個賊婆娘，鬼得很啊，這幾天，一定掙了不少錢！

笑歸笑，等人一走，連日紅還是板起臉，問他家婆娘為什么這樣？一條好端端的魚，為什么要把它搞成一條神魚？

“它本來就是神魚。”他家婆娘說，要不然，那天，連日紅將電警棍戳向會吃鴨子的魚，天上就不會突然劈下一道閃電。若不是閃電跑偏了，連日紅恐怕不是躺三天這么簡單。

“狗屁的閃電！”連日紅回憶說，那天，他把電警棍戳向會吃鴨子的魚，會吃鴨子的魚被電得蹦起來，那時候，他甚至聞到魚被電流灼焦的煳味，沒想到，十條尾巴中的一條，突然搭到他的手上，然后，魚身上的電流就向他擊了過來。

他家婆娘懶得和連日紅瞎扯，丟下一句話，說能賺錢，總比殺了好。

你怕是想錢想瘋了，連日紅嘴上罵著婆娘，心里擔(dān)心的卻是這種荒唐事，若傳到木魚鎮(zhèn)主要領(lǐng)導(dǎo)的耳朵里，他局長的位置恐怕甭想保得住。沒想到，他家婆娘聽了，反倒冷笑一聲，說領(lǐng)導(dǎo)！他躺在床上這幾天，大大小小的領(lǐng)導(dǎo)，不知來了多少撥！

咋一聽，連日紅有些受寵若驚，不過，一拍腦袋，卻又突然明白過來，這些領(lǐng)導(dǎo)，不就是打著來看他的幌子，實際來看會吃鴨子的魚嗎？想想以后，木魚鎮(zhèn)的頭頭腦腦都往他這里跑，連日紅就興奮，就覺得會吃鴨子的魚還真不能殺。只是他跟婆娘說了，以后，其他人想來燒香祈福，一律不接，只接待木魚鎮(zhèn)大大小小的頭頭腦腦。他還提醒他家婆娘，每天都得備好新鮮的蔬菜和水果，說那些來看神魚的頭頭腦腦，但凡愿意留下來吃飯的，都要好吃好喝地招待著。

四

送走客人，連日紅家婆娘才說起王大先生。

她說，連日紅被閃電擊倒之后，她嚇壞了，心想，是不是連日紅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老天爺要把他給收了。這事，連日紅也聽過，從小就聽說，故事一直在木魚鎮(zhèn)流傳，就是人若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上天是要派神來懲罰的。其中一種懲罰，就是讓雷公丟一道閃電下來，把人收了。

他家婆娘自然知道這種厲害，就托人找到了王大先生。王大先生，連日紅早有耳聞，在木魚鎮(zhèn)非常出名。以前，能教書識字的人少，木魚鎮(zhèn)的人就把能教書識字的稱為先生，現(xiàn)在，大家都稱能打卦看風(fēng)水的人為先生，似乎也是因為會打卦看風(fēng)水的人少吧。名氣大的，還叫大先生。王道長自然就是人們口中的大先生。

救人要緊。王大先生戴著氈帽，挎著一皮包進(jìn)了門，直奔連日紅的臥室。見連日紅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只是昏迷不醒，就不慌。他先用桃木神劍作法，點了三炷青香，燒了黃紙，貼了神符，才從皮包里拿出一包黃紙，黃紙里有米大的神砂。他取三粒碾碎，附了咒語，用溫水讓連日紅服下，名“護(hù)心救命藥”，提醒連日紅家婆娘，三日后，連日紅自然醒來，但三日內(nèi)，閻王爺自然也要派牛頭馬面來索命，所以，這三日，除了要日夜守護(hù)，家里還必須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所以，那天連日紅醒來，被他家婆娘青面獠牙的樣子嚇到，就不足為奇了。

他家婆娘說，王大先生把他的命保住之后，就問起他為什么被雷劈？然后，就說到了會吃鴨子的魚。見到會吃鴨子的魚，王大先生的老骨頭就散了，撲通一聲，朝會吃鴨子的魚跪下去，差不多整個人趴在地上。見他家婆娘的眼睛又從面團(tuán)一樣的臉上鼓出來，連日紅就不難想象，當(dāng)時王大先生的舉動，著實把他家婆娘嚇了一大跳。他家婆娘說，她也緊跟著跪下去，其實，王大先生并沒有讓她跪，連個示意的眼神都沒有，但她還是感覺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天靈蓋壓下來，小腿、大腿、上身，便一節(jié)一節(jié)折疊，慢慢跪在會吃鴨子的魚面前。

想到他家婆娘和王大先生一起跪在會吃鴨子的魚面前，連日紅就感到惡心，全身就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他家婆娘說，王大先生驚呼，神魚?。?/p>

見魚的腦袋上有一朵胭脂紅，王大先生就說，這叫鴻運當(dāng)頭，不是升官，就是發(fā)財。

見他家婆娘面團(tuán)一樣的臉又笑得像個蒸開花的饅頭，連日紅就跟著笑，心想，他家婆娘真可笑，他記得，會吃鴨子的魚的腦袋上根本沒有什么胭脂紅。心里這么想，他就嚼著蘋果，去大鐵籠里轉(zhuǎn)了一圈?；貋?，臉就沉了下來。他家婆娘還是看著他笑，現(xiàn)在信了吧？

他心里憋得慌，怎么就有了胭脂紅？他想，是不是電警棍留下的烙??？被電到的地方，極有可能充血。但是，魚的皮下應(yīng)該沒有毛細(xì)血管?。∵@么懷疑，他就把會吃鴨子的魚從大皮桶里撈出來，細(xì)看了一眼，沒看出什么所以然，到是見會吃鴨子的魚張著嘴，像在嘲笑他，有種再來呀，傻逼。他一生氣，就把會吃鴨子的魚扔進(jìn)了皮桶里。當(dāng)時，閃電來得太突然，他不確定，他是把電警棍戳在了魚尾巴上，還是魚腦袋上？他一邊想，一邊聽他家婆娘嘮叨王大先生。

他家婆娘說，當(dāng)初，聽說會吃鴨子的魚是神魚，她就決定把神魚處理掉，送回清水江。神啊，她可得罪不起。沒想到，王大先生說，只怕請神容易，送神難。又說，自然神魚讓連日紅給釣回來，說明神魚和連日紅是有緣的，只要好生侍奉，自然能夠帶來好運。

這樣，會吃鴨子的魚就被大鐵籠罩了起來。為了防止大灰貓嘴饞偷魚，王大先生還建議在大鐵籠外加了一層連蒼蠅都飛不進(jìn)去的鐵絲網(wǎng)。

“神魚，難道還怕一只貓？”連日紅覺得好笑。

他家婆娘覺得他更好笑，甚至覺得他不可理喻，問他是不是被雷劈傻了。

“這幾天，進(jìn)了多少錢？”

見連日紅終于問到了重點，他家婆娘撅著的眉頭就笑舒展了，呵呵，我還以為你不在乎這件事呢！

五

送走最后一波上香祈福的人，才開始吃飯。晚飯吃得有點匆忙，一個蕃茄炒雞蛋，一個青菜湯，一個炸洋芋。連日紅吃在嘴里，感覺非常憋屈，他活過來，他家婆娘丟給他一個笑，就表示高興了，也不好好整頓飯慶祝慶祝，就算不值得慶祝，也應(yīng)該炒盤瘦肉讓他補一補吧？

不說，大家也應(yīng)該知道，像連日紅這種吃魚能吃出幾百種花樣的人，對吃肯定非常挑剔。飯前，他就提議到聚福樓海吃一頓，也省得他家婆娘動手。況且，這幾日進(jìn)了不少錢，也應(yīng)該掏點出來花花，就當(dāng)撒福。他家婆娘卻不去，說要在家看電視，馬上就要放了。這么說，連日紅就不高興，好像他還不如一集電視重要。又聽他家婆娘說，家里供著神魚，怎么能大吃大喝？以后得天天吃素。說今晚的蕃茄炒雞蛋，就是最后一次為連日紅破例開葷。連日紅聽了，更不高興。不過，也沒說什么，只是想，等明天邀幾個朋友出去好好搓一頓，這么想著，連日紅就吃飽了。放下碗筷，已到了天氣預(yù)報的時間。最近幾天，木魚鎮(zhèn)都被烏云籠罩著，有暴雨。見要下雨，連日紅的心情才好起來，說河水一漲，他就又可以出去釣魚了，說不定，還可以再釣一條會吃鴨子的魚，到時候，他一定要把它宰了。他家婆娘不接他的話，在廚房里忙著洗碗，讓他調(diào)臺。記得這一久，他家婆娘正在看《幸福照相館》，就調(diào)到了八臺。

他家婆娘要看縣電視臺。

一則農(nóng)家樂廣告之后，就開始放“友益說魚”。什么破節(jié)目？連日紅沒想到，三日不見，他家婆娘的欣賞水平掉了一大截？以前，除了中央八臺，他家婆娘只看北京衛(wèi)視、湖南衛(wèi)視、江蘇衛(wèi)視，就連他這個局長，也從不關(guān)心木魚鎮(zhèn)的新聞軼事。他家婆娘沒注意他臉上的鄙夷，在茶幾上放一盤瓜子，就嗑著看起來。

友益開始說魚。和“小崔說事”差不多。見張友益那張烏黑的嘴，像叼著兩根燒煳的火腿腸，連日紅就覺得惡心。心里也覺得好笑，要說吃魚，整個木魚鎮(zhèn)，除了他，還有誰比他更加有一套？但友益說魚說的不是怎么吃，而是說他家這條會吃鴨子的魚。

“沒想到真的可以播出來！”聽他家婆娘這么說，連日紅才恍惚過來，這節(jié)目，不就是在他家拍的嗎？難怪背景那么眼熟。這時候，他已經(jīng)注意到他家婆娘身后那個大鐵籠了。

“什么時候拍的？”

“前天。”

連日紅驚訝地張著嘴，但硬生生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沒想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家婆娘還有心情上電視。這也算她的首秀吧，但是，見她和張友益有說有笑，好像一丁點兒不擔(dān)心他死了，好像他真的死了，也跟她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張友益問，在哪兒釣的？

他家婆娘說，清水江。

“這魚，不好釣吧？怎么釣上來的？”

“呵呵，當(dāng)然是用魚竿和魚餌?！?/p>

“聽說，魚餌很特別?！?/p>

“非常特別，得用鴨子。不然怎么叫會吃鴨子的魚?！?/p>

“我聽過用蚯蚓、用面團(tuán)釣魚，用小魚釣大魚。用鴨子，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這么一說，恐怕明天就有人帶著鴨子去清水江釣魚了?！?/p>

他家婆娘就笑，說會吃鴨子的魚是神魚，不是想釣就能釣到的。

連日紅瞟了他家婆娘一眼，說你看你那副鬼樣，說得好像是你釣到的。

“我不說，難道讓你說？那時候，你能吐半個字，我就高興了?！?/p>

張友益讓他家婆娘說說，殺魚的時候究竟發(fā)生了什么，連日紅怎么突然就被閃電劈倒了？他家婆娘那張笑得像個蒸開花的饅頭的臉，就突然收住笑容，又陷入了那天連日紅被雷劈到的恐懼之中，又像是她說到神魚，該有的一絲虔誠，說神魚啊，誰敢殺！誰殺誰是要遭報應(yīng)的。

“看來，還真是一條不能殺的神魚。據(jù)說，木魚鎮(zhèn)就是因魚而得名。”

然后，就說起木魚鎮(zhèn)的來歷。

狗屁的來歷，這些陳詞濫調(diào)，但凡在木魚鎮(zhèn)長大的人，誰沒聽過。連日紅覺得好笑。不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木魚鎮(zhèn)還不叫木魚鎮(zhèn)的時候，木魚鎮(zhèn)還是一個只有一百多戶人家的時候，有一年，木魚鎮(zhèn)的先人受難，逃至清水江，那時候的清水江，寬得就像天上的銀河。那晚夜黑風(fēng)高，雨濕路滑，上天，似乎也要滅了木魚鎮(zhèn)的先人。然而，當(dāng)木魚鎮(zhèn)的先人絕望地跳進(jìn)清水江，他們身下卻像乘著船，在黑霧中破浪前行，又像駕著云，越飛越高。人們就這樣迷迷糊糊來到了鳳凰嶺，然后醒來，他們發(fā)現(xiàn)身邊堆滿了木魚 ，好像昨夜，就是那些門板大的木魚，帶著他們飛過清水江，來到鳳凰嶺。木魚鎮(zhèn)因此而得名。后來，木魚鎮(zhèn)的先人還在鳳凰嶺的峭壁上建了一座寺，名木魚寺。寺里不供菩薩，到是供著門板大的木魚。而如今，前往木魚寺的香客已經(jīng)寥若晨星。

幸好，王大先生說的是連日紅沒聽過的野史。據(jù)說，木魚鎮(zhèn)的先人剛在鳳凰嶺建起木魚寺，清水江就出現(xiàn)黑壓壓的魚，疊摞成群，沿著清水江逆流而上。木魚鎮(zhèn)的先人說，肯定是建了木魚寺，那些幫他們躲過劫難而被貶為木魚的魚，才得以變回原形。那天，整個木魚鎮(zhèn)都沸騰起來，人們抬著火把，站在清水江的河埂上，又唱又跳，向江里投米，投面，投菜葉，而那些魚，竟也懂得人意，留了下來，和人們歡騰了一天一夜。

“他怎么也在？”連日紅問。

“不是來救你嗎。撞上采訪的事，就讓他說了幾句！”他家婆娘說。

“這與會吃鴨子的魚有什么關(guān)系？”

“你聽他怎么說。”

王大先生說，據(jù)野史記載，當(dāng)時就有人看見多個身子的魚。這么說，張友益瞇著的眼睛就瞪大了，聲音也提高了一倍，“看來，會吃鴨子的魚還是上古神魚！”那興奮勁，就像挖礦的工人突然找到了一條礦脈。

王大先生笑笑，繼續(xù)說，這些神魚一百五十年才出現(xiàn)一次，先前，它們來到清水江，魚民同樂，盡情享受人們投到江里的食物。然而，時光飛逝，斗轉(zhuǎn)星移，當(dāng)經(jīng)歷那次苦難的長者相繼死去，神魚救人的事便漸漸成了一個傳說。一代接一代的傳說，慢慢沖淡了人們對神魚的敬畏。后來可想而知，當(dāng)神魚再次來到清水江，人們不但沒有載歌載舞歡迎他們，向他們投去食物，而是向它們投去魚網(wǎng)和刀叉。神魚被徹底激怒了，后來每次出現(xiàn)，幾乎都伴隨著洪水、地震、干旱等等天災(zāi)。而今天，這條會吃鴨子的魚，無疑就是傳說中的神魚，愿我們好生善待他……

連日紅實在聽不下去，就把電視關(guān)了。他搞不懂，張友益整這么一個破節(jié)目，不講養(yǎng)生，不講美食，不講環(huán)境污染，也應(yīng)該講講社會主義建設(shè)新成果?，F(xiàn)在，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都關(guān)心這些。人民關(guān)心的，他不說，偏偏要來摻和會吃鴨子的魚，這雜種到底想干什么？

六

經(jīng)電視臺這么一鬧，連日紅只接待木魚鎮(zhèn)頭頭腦腦的計劃就泡了湯。他家越發(fā)熱鬧起來，連院門那道生銹的鐵門檻，都很快被人踩出了鑒人的亮光。

連日紅希望雨下得再大一點，這樣，來的人就會少一點。天氣預(yù)報不是說了，有暴雨。果然，雨把整個木魚鎮(zhèn)都泡在了水里，但是，來燒香祈福的人并沒有被雨水嚇住。甚至，人們抬著傘，在門外排起了長隊。除了搶購房子，或某個商店免費贈送禮品，很難再看到人們排隊了，現(xiàn)在的人，什么都想沖在別人前面，各有各的道，怎么可能在一條道上排隊，所以，真是一個奇跡。

木魚鎮(zhèn)的官太太已經(jīng)陸陸續(xù)續(xù)來過幾波。太太來，也就是領(lǐng)導(dǎo)來，連日紅照樣讓他家婆娘好吃好喝招待著。誰都圖個吉利平安，誰都不喜歡沒事惹事。況且，王大先生說了，神魚出了問題，恐怕是要帶來災(zāi)難的。這災(zāi)難，到底是連日紅家的災(zāi)難，還是木魚鎮(zhèn)的災(zāi)難？誰也說不準(zhǔn)。

卻說，那天晚上，把幾個官太太送上車，回來，見他家婆娘站在院子里，和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鐵籠邊談著什么。一胖一瘦。那瘦的，戴一頂帽子，連日紅感覺有些眼熟，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瘦子眼睛到尖，他剛進(jìn)門，就被注意到了。瘦子擠出一絲笑，向他迎上來，老遠(yuǎn)伸著手，說局長好局長好！若不是見瘦子的小拇指少了兩節(jié)，他還真想不起來，這家伙就是木魚鎮(zhèn)的大老板趙佳清。據(jù)說，這家伙以前是一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那兩節(jié)手指，就是還不了錢，被債主剁掉的，不知后來走了什么狗屎運，撞上財神爺，突然翻了身。

“忘了吧忘了吧！”見連日紅發(fā)懵，趙佳清握著連日紅的手說，真是貴人多忘事。

連日紅一下反應(yīng)過來，說趙老板抖一抖，木魚鎮(zhèn)抖三抖，誰敢忘了你！

“見笑了，連局長，我能有今天，還不是多虧你們這些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就說‘小魚時代項目……”

連日紅打斷趙佳清的話，說行了行了，都是例行公事。接著就問，趙佳清跑來這兒，不會也是要給會吃鴨子的魚上香吧？

趙佳清大笑，說連局長真幽默，難道不上香，我就不能過來坐一坐？

“這些年，不知你拜了哪尊大神，發(fā)了大財，還有必要來拜一條魚？”

“你看你看，連局長，我們這些凡人，什么事都瞞不過你的法眼。那我就跟你直說了，你也應(yīng)該聽說，這些年，我的身體不怎么好，剛才，我已經(jīng)和嫂子談好了，我打算把神魚請回去，好好供在家里?！?/p>

連日紅家婆娘也說，剛才，她已經(jīng)和趙老板談好了，二十萬。

“呵，二十萬?！边B日紅冷笑一聲，“誰讓你賣！我讓你賣了？”

連日紅對他家婆娘發(fā)起火來毫不含糊，說魚又不是你釣的，你憑什么賣？連日紅家婆娘被罵得一愣一愣的。連日紅不是一直不同意把會吃鴨子的魚當(dāng)神魚供著嗎，怎么賣出去，他也不同意？

見連日紅這么嚷嚷，趙佳清也很意外，不過，人家什么世面沒見過，依然面不改色，說我的局長大人啊，一條魚二十萬，在咱們木魚鎮(zhèn)，也算是空前絕后了。

連日紅并不買賬，說行了行了，別說二十萬，就是五十萬，我也不賣。他家婆娘見他就像扛著一包炸藥，氣沖沖回來，有些生氣，問他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

“我看你是無藥可救了，滿腦子錢，只知道錢錢錢！”連日紅黑著臉，瞪得他婆娘一轉(zhuǎn)身，甩著屁股滾回了屋里。

“真的不賣？”也不等連日紅回答，趙佳清就像割了一刀肉，說行行行，五十萬就五十萬。

“呵！五十萬，誰說五十萬？”

“這不是你……”趙佳清一急，喉嚨里的話就沒上得來，捂著嘴，丟給連日紅一串劇烈的咳嗽，那瘦弱的身體，震得似乎就要散架。和他一起來那個胖子，慌忙給他捶背。好不容易喘過氣，又喝了胖子遞上的水，才接著說：“你剛才不是說了嘛，五十萬。”

“哈哈！趙老板，你就別套我了?！?/p>

“行行行，那請局長大人開個價?！?/p>

“不賣！多少都不賣！”見連日紅吊喪著的臉突然繃起來，把眼角和額頭上的皺紋都繃沒了，趙佳清就知道，會吃鴨子的魚已經(jīng)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不過，他

還是“耶”了一聲，說連局長，你今天咋就這么犟呢？

連日紅當(dāng)然知道趙佳清的小鬮鬮，買回去當(dāng)神魚供著！這個在別人眼中能通天入地的人，會吃鴨子的魚到了他的手里，自然要發(fā)揮最大的作用和價值。就像他現(xiàn)這樣養(yǎng)著，有事沒事喊幾個領(lǐng)導(dǎo)和老板過去看看，即顯擺，又可以順便談?wù)勆猓嗪冒?。哼哼，他為什么不自己養(yǎng)著？

趙佳清一直陪著笑，說把這條魚賣了，連日紅可以再去清水江釣一條嘛。

再釣一條？至今，也沒見誰再在清水江釣到一條會吃鴨子的魚，我知道趙老板財大，本事大，那你自己去釣啊！連日紅知道，趙佳清非常想得到會吃鴨子的魚，若不然，這個只對財神爺?shù)皖^的暴發(fā)戶，怎么肯陪著他這個小局長笑到臉抽筋！卻說連日紅并沒有黑著臉趕趙佳清走，但趙佳清臉上的笑，還是像一塊易碎的玻璃，被連日紅敲碎了。一轉(zhuǎn)身，喊著司機(jī)就走，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說。

其實，這幾天，連日紅已經(jīng)非常糾結(jié)，會吃鴨子的魚到底是吃，是養(yǎng)，還是放？放了，人們恐怕會說他是木魚鎮(zhèn)最大的傻瓜，養(yǎng)著或者吃了，又擔(dān)心真被王大先生言中，帶來一場不可預(yù)知的災(zāi)難。剛才，趙佳清又跑出來插一腳，非要買，這不是要把他逼瘋嗎？若他頭上還有幾根頭發(fā)，他就可以揪著想一想，也許還真能想出一個法子來……

七

那天晚上，就發(fā)生了偷魚的事。

若是沒有那只大灰貓，會吃鴨子的魚可能就被偷走了。所以，大灰貓也算守魚有功。說來也怪，自從連日紅把會吃鴨子的魚釣回來，這只大灰貓就像著了魔，整天蹲在籠子邊，飯不吃，水不喝，眼睛卻越發(fā)清澈亮堂，毛發(fā)卻越發(fā)光滑油亮，那陣式，連日紅也搞不懂，它到底是想吃會吃鴨子的魚，還是在守著會吃鴨子的魚？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真相大白。

連日紅被大灰貓發(fā)春一樣的叫聲吵醒那晚，他第一次做了一個與會吃鴨子的魚有關(guān)的夢。夢中，他蹲在大盆邊，即使醒來，他也非?？隙ǎb魚的盆就是那天他拎著魚回來，自個兒從屋里拿出來的大紅盆?？粗粗?，他就想到了怎么做會吃鴨子的魚，菜名都想好了，“十全十美”。一條酸的，一條咸的，一條甜的，一條辣的……然后，往鍋里一放，一蒸，那十種味道的精華，便全部沿著骨髓，往魚頭里鉆。那魚頭的味道，定然美得讓人口水直流。木魚鎮(zhèn)的主要領(lǐng)導(dǎo)吃了，也一定贊不絕口。這么想著，他就拎出百寶箱，拿出刮鱗刀、斬刀、剪刀、取腮刀、剃骨刀，一番開腸破肚，然后，往魚肚子里塞各種佐料，酸菜，花生，三七，小米辣、蒜、姜……

魚肯定好吃，不然怎么叫“十全十美”，不然，他被貓吵醒的時候，怎么會流了一枕頭口水！

連日紅最怕聽到貓叫春。所以，一下從床上跳起來，開了燈，衣服都不披，穿著褲衩，提著掃把，就沖到了場院上。要找貓，卻鬼使神差向罩著神魚的大鐵籠望去。這一望，他就看到一團(tuán)黑影從鐵籠里飛出來。操你個仙人，有人偷魚！但是，沒等他驚叫出來，那團(tuán)黑影就像乘著風(fēng)，飄到了他家圍墻上。完了完了，這下完了。卻說絕望之時，他突然看到圍墻上出現(xiàn)一團(tuán)黑影，箭一樣射向偷魚賊。若不是聽到“喵——”的一聲，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撲向偷魚賊的會是大灰貓。

??！隨著一聲慘叫，偷魚賊從圍墻上栽了下去。魚呢，則落在院子里。那賊，不知是被大灰貓抓到了臉，還是咬到了手，反正大灰貓的嘴上，爪子上，沾滿了血。

他媽的，會是誰？連日紅的臉上堆滿了疑問的皺褶。他家婆娘有些幸災(zāi)樂禍，看看，出事了吧，當(dāng)初把魚賣給趙佳清，就不會夜長夢多，多好！

連日紅靠在床上，傻愣愣想，會是誰干的？沒想出什么頭緒，天就亮了。打開門，最先進(jìn)來的是素蘭大媽，當(dāng)然，還有她的孫子。她說，她是帶孫子來還愿的。手里除了青香和小黃鴨，她孫子還抱著一只連根雜毛都沒有的白母雞。

素蘭大媽家的事，大多數(shù)人都知道，他孫子的頭痛病，沒少求醫(yī)問藥，沒少花錢，不然，也不至于搞得家徒四壁。據(jù)說，她孫子小時候放牛，從山上采回來一朵沒根沒莖沒葉的紅花，從此落下頭痛的病根。每天晚上，日落之后至午夜時分，那嚎叫，就像有人用刀在他頭上割肉。后來，聽長者說，她孫子摘的是來自冥界的幽靈花，聽聽就讓人頭皮發(fā)麻。

求醫(yī)問藥無果，素蘭大媽開始帶著孫子四處求神拜佛。哪座廟靈，她就帶著孫子往哪座廟跑;哪個先生、神婆有手段，她就帶著孫子去求神打卦。沒想到，前天來連日紅家喝了幾碗魚水，頭痛就好了。

“真的好了？”連日紅不敢相信。

“真的好了?！彼靥m大媽說。

“才兩天。”

“你不懂，對一個持續(xù)疼了十五年的人來說，就算一天沒疼，也是好不容易取得的勝利?！?/p>

沒想到，剛準(zhǔn)備殺雞磕頭還愿，就闖進(jìn)來四個身著制服的人。那個臉上坑坑洼洼，像被幾只愛吃肉的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中年男人，顯然是個頭兒，說他們是漁政大隊的，接到群眾舉報，說連日紅抓了一條國家特級保護(hù)野生魚，讓連日紅配合調(diào)查。

呵呵，配合調(diào)查！一進(jìn)門，這些家伙就抬著照相機(jī)，沖到鐵籠邊，對著會吃鴨子的魚一個正臉，一個側(cè)臉，咔嚓咔嚓亂照。幸好，釣了這么多年魚，連日紅對哪些魚屬于國家保護(hù)野生魚，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還有國家特級保護(hù)野生魚這種說法？”連日紅問。

臉像被幾只愛吃肉的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頭兒眼珠一轉(zhuǎn)，慌忙解釋，說口誤口誤，不小心又把一級保護(hù)野生魚說成了特級保護(hù)野生魚。呵呵一笑，又補充一句，說意思都一樣，就是這種魚不能動，動了就是犯罪，就要坐牢。還提醒連日紅，說前不久，一個叫小閆的大學(xué)生，因為抓了幾只燕隼，國家二級保護(hù)動物，結(jié)果判了十年。十年吶！

“那你們說說，這是什么魚？”連日紅料想這些家伙不知道。

漁政大隊的頭兒一聽，笑了，說：“連局長，你開什么玩笑，若我們不知道這是什么魚，怎敢說它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p>

“那你們到是說說，這魚，是不是叫會吃鴨子的魚？”

“連局長，難怪你不知道這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這魚啊，叫何羅魚。”

連日紅面不改色，臉板得像一塊鐵，對漁政大隊的頭兒說，他們漁政局的張局長，前天還來家里看過會吃鴨子的魚，咋就一丁點兒沒看出來，這是什么何羅魚白羅魚，咋就一丁點兒沒看出來，這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說著就要給張局長打電話。那頭兒的臉?biāo)⒁幌潞诹耍f就算連日紅給縣委書記打電話，也沒轍，張局長不知道這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但他們知道。

奇怪，張局長的電話打不通，不在服務(wù)區(qū)。

這不就是一出雙簧嗎？連日紅想。

這樣，漁政大隊的頭兒就讓手下把何羅魚帶走。這下怎么辦？自從當(dāng)上局長，連日紅還從來還沒受過這么大的屈辱。他甚至有一種被抄家的感覺。然而，不等他和他家婆娘阻止，素蘭大媽就跳出來，和她孫子橫在漁政大隊的頭兒面前，你們想干什么，她說，主人客氣，你們就得寸進(jìn)尺，想搶嗎？她當(dāng)然不想讓漁政大隊的把神魚帶走，她還沒磕頭呢，還沒幫孫子還愿呢。

讓開！想做出頭鳥是吧？漁政大隊的頭兒推了素蘭大媽一把，一側(cè)身，就闖進(jìn)了大鐵籠里。這頭兒也太放肆了，連日紅家婆娘望了連日紅一眼，果然，連日紅正在向她暗使眼色。連日紅是國家干部，他不方便干的事，她方便干。她便踩著漁政大隊頭兒的腳后根進(jìn)了大鐵籠，說這里沒有何羅魚白羅魚，只有會吃鴨子的魚，只有能幫大家祛災(zāi)降福的神魚，讓執(zhí)法人員趕快滾。

這一說，來上香祈福的人就把執(zhí)法人員圍起來，讓漁政大隊的頭兒趕快帶著手

下滾，否則，就把他們關(guān)在鐵籠里。

鐵籠還真被鎖了起來。

誰鎖的？誰鎖的？漁政大隊的頭兒一吼，他那張像被幾只愛吃肉的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臉，就扭曲得更加可怕。見沒人應(yīng)聲，大家只是輕蔑地看著他們，他就問連日紅，是不是要阻止他們執(zhí)法？連日紅站在人群外，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說你也看到了，我一直站在這兒，遠(yuǎn)遠(yuǎn)的，動都不敢動。

我鎖的，跟連局長沒有一丁點關(guān)系。素蘭大媽深弓著的腰桿突然挺直起來，氣乎乎瞪著漁政大隊的頭兒。

連日紅就這樣看著他們，看著來上香祈福的人和漁政大隊的人對峙起來，一句話不說。他不管會吃鴨子的魚是神魚，還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對漁政大隊不事先打聲招呼，就這樣帶著幾個人，莽莽撞撞闖進(jìn)來，他是非常生氣的。我到要看看，你們能把我怎么樣？

“你老糊涂了吧，哪有什么神。”臉像被幾只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頭兒沖著素蘭大媽吼道。

“你們對神靈，還有沒有一點敬畏之心?！?/p>

“有狗屁的神！”

“你不信神，也別動我們的神。大家說，是不是？”素蘭大媽這么一說，前來香祈福的人就不約而同加入到了保衛(wèi)神魚的行動中?！拔覀兪乃琅c神魚共存亡?！币粋€男的說。“誰敢動神魚，我們就跟他沒完?！绷硪粋€男的說。有的人擼起袖子，對漁政人員怒目以瞪，有的人抓著鐵籠，喊起了口號：保衛(wèi)神魚，轟走他們，轟走他們……

漁政大隊的頭兒見狀，著實嚇了一跳，臉白得像落了一層霜，心想怎么辦？怎么辦？他向戴眼鏡的同事丟去一個眼色，眼鏡男就沖到大皮桶邊，把會吃鴨子的魚抓起來，舉在空中，說誰敢亂來，他就摔死何羅魚。

會吃鴨子的魚是神魚，自然摔不死。人們都這么想，連日紅更這么想，當(dāng)初，他用電警棍都沒弄死它。

“摔啊，有種摔死它?！边B日紅笑了。

摔啊，摔啊……在連日紅的帶領(lǐng)下，群眾開始起哄，還說，如果會吃鴨子的魚真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摔死它，執(zhí)法人員是不是也應(yīng)該去蹲幾年牢？

全場安靜下來，全部盯著漁政大隊的頭兒。約莫兩秒，只見他沖向眼鏡男，把會吃鴨子的魚奪過來，那樣子，連日紅以為他就要對會吃鴨子的魚下手，卻見他向眼鏡男丟去一頓臭罵，豬??？眼睛瞎了嗎？還沒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國家一級保護(hù)野生魚，根本不是什么何羅魚。一轉(zhuǎn)身，笑嘻嘻告訴大家，說這到像環(huán)境受到污染，冒出來的變異魚。

啪！

話音剛落，素蘭大媽就給了漁政大隊的頭兒一記耳光，你一下國家保護(hù)，一下環(huán)境污染，一下何羅魚，一下變異魚，你說這些褻瀆神靈的話，就是故意來羞辱我們，羞辱我們的神靈，是不是？雷不劈死你，我這把老骨頭也要替你媽好好教訓(xùn)你。

連日紅沒有忍住，撲哧笑了出來。

臉像被幾只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頭兒把會吃鴨子的魚往大皮桶里一扔，右手捂著被素蘭大媽扇紅的臉說，老不死的，咱們走著瞧。見他們要走，大鐵籠上的門就被連日紅家婆娘打開了。

連日紅沒有送。

八

這么一鬧，來上香祈禱的人應(yīng)該少了，連日紅想。人一少，他就可以專心接待木魚鎮(zhèn)的頭頭腦腦。但是，那些上香祈福的人把圖片和視頻往朋友圈一發(fā)，來的人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人們來敲門，連日紅不開，也不讓他家婆娘開。事情的發(fā)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家門外，快成了集市，有賣炸洋芋的，賣涼米線的，賣香的，賣鴨子的，等等。甚至有人為爭奪攤位大打出手。有天早上，一個賣炸洋芋的女人和一個賣涼米線的女人就為了爭奪黃金攤位大打出手，結(jié)果還驚動了警察。

自上香祈福的人越來越多，連日紅家婆娘就不再提供青香和小黃鴨，嫌麻煩。但價錢一分沒少。

那些來上香祈福的人，因進(jìn)不了連日紅家門，就把香點在連日紅家圍墻外，那位置，正對著院子里的魚。燒香的旁邊，還有兩只鴨籠，不知是誰放的，點上香，人們隔著高墻，沖著院子里的魚磕幾個頭，就把鴨子投進(jìn)鴨籠里。這些，除了木魚鎮(zhèn)的朋友圈被刷暴，“友益說魚”也進(jìn)行了報道，還開展了一場會吃鴨子的魚到底是神魚，還是變異魚的大討論。

完全就是沒事搞事，瞎扯蛋，收到辯論邀請函那天，連日紅一邊罵，一邊把邀請函砸進(jìn)垃圾桶里。邀請函是“友益說魚”欄目和漁政大隊一起發(fā)起的。

去不去？他家婆娘問。

當(dāng)然不去，他們瘋了，我們不能跟著瘋。撅著嘴啄了幾口茶，想了想，連日紅又說必須去，說不能任由漁政大隊那些王八蛋瞎說。是不是神魚，不是他們說了算。其實，連日紅最在乎的并不是會吃鴨子的魚到底是不是神魚，而是他一個局長，怎么能讓一個隊長在自己臉上抽耳光，就算不是抽他，抽他家婆娘也不行。從來只有他欺負(fù)別人的婆娘，哪有別人欺負(fù)他的婆娘。這種事，他自然不能去電視臺和漁政大隊那些王八蛋激辯。但是他告訴他家婆娘，辯論那天，素蘭大媽一定要請來，出場費兩萬。又說，王大先生也要請來，還要告訴王大先生，一定要贏。

于是，他家婆娘就找到素蘭大媽，拉著素蘭大媽的手，說怎么能讓那些王八蛋肆意羞辱我們的神靈？那樣子，到像連日紅家婆娘在為素蘭大媽打抱不平。

“不能?！?/p>

“絕對不能！”

“到時候，看我怎么撕爛他們的臭嘴?！?/p>

連日紅家婆娘把兩萬塞進(jìn)素蘭大媽手里，說她孫子的病剛好，又是長身體的時候，讓她以后多買點好吃的給孩子補補。素蘭大媽推辭不過，就含著眼淚收下了。

不出所料，帶隊的是連日紅家婆娘。連日紅呢，則買一盤鴨脖子，開一瓶珍藏多年的茅臺酒，坐在電視機(jī)前邊啃邊喝。那樣子，就像已經(jīng)勝利在握。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就算當(dāng)初他動用了十個腳拇指，還是沒想到，漁政大隊為了這場辯論，準(zhǔn)備得那么充分，除了幾張嘴，還整了長達(dá)三十多頁的幻燈片。他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想贏這場比賽，似乎有點懸。特別是看到漁政大隊的頭兒那張像被幾只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臉，他就一肚子鬼火。他咔嚓咔嚓嚼著鴨脖子，感覺牙齒特別有力，往日嚼不爛的骨頭，今天嚼起來竟毫不費勁。看到漁政大隊的頭兒板著臉，成竹在胸地說，毫無疑問，會吃鴨子的魚就是一條變異魚，他就恨不得沖去電視臺，和這個惡心的家伙好好辯論一番。幸好，他家婆娘毫不示弱，啪，拍了一下桌子，說放你娘的狗屁，會吃鴨子的魚就是神魚。

“罵得好！”連日紅也拍了一下桌子，像在場下給他家婆娘助威。

為了證明會吃鴨子的魚是變異魚，漁政大隊準(zhǔn)備了充分的證據(jù)，除了文字和圖片，還有他們采訪某某實驗機(jī)構(gòu)某位物理學(xué)教授和生物學(xué)教授的視頻。三十多頁幻燈片指向的最終結(jié)論是當(dāng)魚受到核輻射，或者其生活環(huán)境受到嚴(yán)重的工業(yè)污染，其某個 DNA片段受到破壞，魚就有可能發(fā)生變異，不僅外形有可能發(fā)生變化，其性別都可能發(fā)生改變。外形的變化不可預(yù)測，這要看魚的哪部分基因片段遭到破壞。變化存在非常多的可能性，比如魚的顏色、皮膚的結(jié)構(gòu)、骨骼的形狀、腺體的功能等，都有可能。魚卵發(fā)育過程中，細(xì)胞分裂時，存在于細(xì)胞核內(nèi)的DNA首先復(fù)制，新生的細(xì)胞根據(jù) DNA的指令生產(chǎn)蛋白質(zhì)，完成細(xì)胞該承擔(dān)的任務(wù)。但是，當(dāng) DNA受到射線影響或其他破壞，生產(chǎn)的蛋白質(zhì)就會發(fā)生變化，其功能也和原來不同。這就是生物個體在受到核輻射后發(fā)生變異的表現(xiàn)形式。比如控制膚色的DNA片段被破壞，那么身體再生產(chǎn)皮膚細(xì)胞時，新的細(xì)胞可能就會變成其他顏色。綠巨人就是這種情況。

見漁政大隊的分析得這么透徹，連日紅就慶幸當(dāng)初沒吃會吃鴨子的魚。又想，就算會吃鴨子的魚真是變異魚，他家婆娘也必須贏啊。他不是讓他家婆娘去電視臺丟臉的。他喝了一口悶酒，心想，若是他在場，他該怎么辦？

只見他家婆娘右手一抬，示意漁政大隊的住嘴，說別說了別說了，什么 DNA啊，分子啊，原子啊，細(xì)胞核啊，嚇唬誰，扯虎皮做大旗呢！別跟我們講什么狗屁的 DNA、ENA，你說，牛頓和愛因斯坦都信基督，都相信上帝，你們牛逼什么？關(guān)鍵是，會吃鴨子的魚是變異魚的證據(jù)在哪兒？拿出來讓大家瞧瞧。日本福島核泄漏之后，咋就沒聽說有人在附近的海域捕到兩張嘴、三張嘴、四只眼睛，或者七個身子、八條腿的魚？

看來，有一個無知無畏的老婆，也沒什么不好。問題又丟給了漁政大隊。連日紅挺高興，干了一盅酒。他被他家婆娘的口才給深深折服了。素蘭大媽坐在他家婆娘旁邊，一句話不說，只是怒瞪著漁政大隊的頭兒，一副要干架的樣子。他不是請她去干架的，要干架，他肯定會請一個男的。那個男的——王大先生，竟然悠閑地抽著煙，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友益說魚”辦得真他媽親民，就連直播間里也可以抽煙，連日紅暗罵，看來，送給素蘭大媽和王大先生那幾萬，算是打水漂了。

沒見過十條腿的魚，你就說世界上沒有烏賊？沒見宇宙飛船飛上天，你就說尼爾·阿姆斯特朗沒有蹬上過月球？呵，這也太無知了，太荒唐了。然后，漁政大隊的頭兒就給連日紅家婆娘說起環(huán)境污染對魚的性別的影響。他說，英國國家環(huán)保局對英格蘭和蘇格蘭八條主要河流

中的野生魚進(jìn)行例行采樣時發(fā)現(xiàn)，至少有百分之六十的雄性斜齒鳊魚能產(chǎn)卵，換句話說，它們變成了雌雄同體的“怪魚”。為此，英國魚類學(xué)家對“怪魚”進(jìn)行了研究，原來，斜齒鳊魚的內(nèi)分泌系統(tǒng)對有機(jī)化合物非常敏感。在未受任何工業(yè)污染的水環(huán)境中，斜齒鳊魚能保持原來的性別，可以正?！吧鷥河?。當(dāng)水環(huán)境受到工廠排放的廢水污染時，斜齒鳊魚的內(nèi)分泌系統(tǒng)受到廢水中有機(jī)物的刺激而發(fā)生紊亂，從而導(dǎo)致斜齒鳊魚既分泌雄激素，又分泌雌激素。它們的生殖器官也隨之發(fā)生變化。

連日紅發(fā)現(xiàn)，漁政大隊的頭兒的臉上已經(jīng)露出勝利在握的笑容，那些像被幾只蟲子偷偷咬過幾口的疤痕，因面部肌肉的舒展而變得更大更加可怕。他繼續(xù)說，根據(jù)英國魚類學(xué)家的進(jìn)一步分析，工業(yè)廢水中的多氯聯(lián)苯、鄰笨二酸、烷基苯、有機(jī)錫，以及雙酚類化合物等，對魚類的內(nèi)分泌系統(tǒng)會產(chǎn)生嚴(yán)重影響（“性變”），絕大多數(shù)會失去正常繁殖后代的能力，這也是為什么在嚴(yán)重污染的河流湖泊中，野生魚類會逐漸減少，甚至絕跡的原因。

“完了完了，徹底完了?！甭犕隄O政大隊的辯論，連日紅已經(jīng)沒有一丁點兒胃口，他甚至把還沒吃完的鴨脖子砸進(jìn)了垃圾桶里。沒想到，抬頭卻見王大先生說話了，他像剛好抽完一支煙，又像實在聽不下去，才擰滅煙頭，沖漁政大隊的頭兒笑笑，說隊長，你說這么一大堆，不就一個意思嘛，你不信神。

“宇宙飛船都上天了，月亮上連根兔毛都沒有，哪來的神仙？”

“你這么說，好像沒什么不對。”王大先生抹了抹山羊胡，“只是我有點奇怪，既然你不信鬼神，為什么去年你爹去世之后，還要出八千八請我去白馬山給你爹選了一棺龍頭龜背墳？”

漁政大隊的頭兒像吞了一團(tuán)火，臉?biāo)⒁幌录t了，額頭上也沁出一層細(xì)細(xì)密密的汗珠，說這……這是這，那是那。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的心腸比蝎子還毒?！彼靥m大媽也突然指著漁政大隊的頭兒罵。

漁政大隊的頭兒想到素蘭大媽那記耳光，就從桌子后面跳出來，沖到素蘭大媽面前，我就羞辱神靈怎么啦！你還能把我怎么樣？有種再打一下試試。

連日紅沒想到，素蘭大媽和王大先生一出手，招招見血。笑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但是，他剛要喝酒慶祝，電視就突然切成了一則醫(yī)療廣告?？磥?，他家婆娘和漁政大隊的一定是在演播大廳干起來了。等他開著車，沖到縣電視臺，他家婆娘、素蘭大媽和王大先生已經(jīng)從演播大廳出來。他家婆娘告訴他，除了撕、踢、揪、打，他們和漁政大隊的還相互吐了幾泡口水。

九

連日紅好像突然開了竅，決定賣魚。為什么有人來偷會吃鴨子的魚？為什么漁政大隊的要沒收會吃鴨子的魚？沒收不成，還要說會吃鴨子的魚是變異魚？為什么趙佳清愿意出那么高的價錢？這么多人想奪走會吃鴨子的魚，甚至想毀掉會吃鴨子的魚，毀掉神魚。即使真要毀掉，也應(yīng)該是他。除了他，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但是，誰知道這些人下一次會出什么

招？

“看來，只有賣了。”連日紅坐在沙發(fā)上，突然蹦出這句話。

他家婆娘好像害怕他反悔，送到嘴里的蘋果都沒忙得啃，慌忙拿出來，說早就應(yīng)該賣了。又問，是不是現(xiàn)在就打電話讓趙佳清過來？

連日紅搖搖頭，說他要賣的不是魚，是魚鱗。

“魚鱗？”

“會吃鴨子的魚既然是神魚，連游過的水都能把素蘭大媽他孫子的病給治好，那它的鱗片，自然和龍鱗一樣讓人趨之若鶩。”

連日紅家婆娘一聽，臉又笑得像個蒸開花的饅頭，說那么多鱗片，不知要賣多少錢啊。

“就是五十塊一片，恐怕也要賣上百萬?！?/p>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边B日紅家婆娘突然雙手合十，說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樣會觸怒神靈的。

“你還真把它當(dāng)神了？”

“他本來就是神?！边B日紅家婆娘說，剔了魚的鱗片，就像讓神脫掉衣服在眾生面前裸奔，這肯定比直接殺了它還要罪加一等。

想起當(dāng)初，他家婆娘誓死保護(hù)神魚，連日紅就問他家婆娘打算怎么辦？他家婆娘說，拍賣。既然大家都想來分一杯羹，最好的辦法就是拍賣。

啪。連日紅拍了一下腦袋，說他家婆娘是不是偷偷喝過魚水，以前只知道買衣服，買化妝品，怎么突然這么聰明？他家婆娘說的沒錯，只要魚頭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想讓魚生就生，想讓魚死就死。

十個身子再怎么牛，也得圍著魚頭轉(zhuǎn)。而且通過拍賣，想得到神魚的人便得到了神魚，最重要的是大量資金涌進(jìn)來，而擁有大量資金的人，不是有錢人，就是有權(quán)人。這樣，那些想再動會吃鴨子的魚的人，恐怕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了。

拍賣之前，連日紅已經(jīng)給會吃鴨子的魚編好號，用打孔機(jī)在魚的背鰭上打上圓孔。從一到十。先前，他家婆娘不讓打，說會觸怒神靈，會遭報應(yīng)的。連日紅說，如果會吃鴨子的魚真是神魚，在背鰭上打幾個孔，和在凡人身上撓癢癢沒什么兩樣。

那晚，三十多個人擠在連日紅家客廳里，中間坐著幾個女人，她們的美貌和體香令即將進(jìn)行的廝殺多了一絲溫馨。每個競拍者只能競拍一個號。連日紅一說，大家就騷動起來，嘰嘰歪歪，說拍賣就是價高者得，這是什么狗屁規(guī)矩。連日紅說，之所以拍賣，就是想讓神魚恩澤更多的人，而不是某個人或某幾個人。但今天坐在這兒的，誰的腦殼不好使，誰不知道連日紅的小鬮鬮？機(jī)會只有一次，認(rèn)準(zhǔn)了，只有死磕到底。

連日紅家婆娘開始報價，一號，起拍價十萬。

十萬！大家一陣驚呼。但還是有人報了名，三個。正合連日紅的心意。

“二號，十一萬?！?/p>

“三號，十二萬?！?/p>

就在大家以為每個號加一萬的時候，連日紅家婆娘突然笑了，說六號，二十萬。

“八號，二十五萬。”

二十五萬，趙佳清氣得跳起來，說這么想發(fā)財，你干脆去搶人??！但還是報了名。

不出所料，六號和八號都拍了一個高價。想當(dāng)初，趙佳清財大氣粗，五十萬想買下整條魚，沒想到，一拍賣，六十萬只買了一個沒頭的身子。

“想不到啊想不到！”趙佳清向連日紅豎起了大拇指。

連日紅拍拍趙佳清的肩膀，說想不到就別想。

“就憑這件事，將來退休之后，我一定要請你去我們公司當(dāng)顧問。”顯然，趙佳清被連日紅的經(jīng)濟(jì)頭腦震到了。

“我看，還是你來我們公司當(dāng)顧問比較好?！?/p>

“哈哈，你也要開公司??？”

“誰又說得準(zhǔn)明天的事呢？”

就說八號魚，連日紅就沒說得準(zhǔn)。當(dāng)初，他跟他家婆娘說，八號魚肯定能拍一個高價，但是再怎么高，也沒想到能拍出六十萬的天價。連日紅家婆娘笑得嘴都歪了好幾天。確實，一條魚（我不能確定，一個腦袋十個身子的魚應(yīng)該叫一條魚，還是十條魚）拍出上百萬的天價，不但木魚鎮(zhèn)，就是全中國，恐怕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了。

十

拍賣結(jié)束，連日紅還為大家準(zhǔn)備了一個 Party。因為高興，他把家里珍藏多年的紅酒和茅臺全部拿了出來，還有私藏的冰島茶。想喝酒的喝酒，不會喝酒的，喝茶。但這時候，大家對吃吃喝喝已經(jīng)沒什么興趣，都抬著酒，圍著連日紅，為怎么用神魚賺點快錢的事出謀劃策？大家把錢往他這兒丟，都是來投資的，來賺錢

的。商人的眼睛亮著呢，哪兒賺錢快往哪兒投。想當(dāng)初，連日紅只是想拉幾個有錢有勢的人，讓壞人少打神魚的主意，沒想到，大伙兒幾十萬上百萬砸進(jìn)來，高興歸高興，他還是被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那個搞房地產(chǎn)的李老板就說，他要把神魚請去“時代印象”提提人氣。時代印象是他開發(fā)的一個新樓盤，地點在木魚鎮(zhèn)廢棄的一個水泥廠，依山?jīng)]傍水，又在城邊，價格倒是便宜，但是群眾一想起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四處飛揚的水泥灰，就斷了把家安在那里的想法。把神魚請過去，上香祈福的人自然要跑去時代印象。大家往那兒一跑，人氣一旺，房子就不愁賣了。

但是，你房子賣得好不好，關(guān)我們什么事？連日紅覺得好笑。其他人也覺得好笑，一個男的就說，他幾十萬買一條魚，只是希望得到神魚的恩澤，保佑家人平平安安，不圖財求勢。

李老板一臉不高興，說你不圖錢求勢，也別影響別人發(fā)財?。?/p>

而趙佳清的意思，他要把拍到的八號魚宰了。連日紅一聽，懵了。所有人都懵了。當(dāng)初，趙佳清口口聲聲要把會吃鴨子的魚請回去當(dāng)神魚供著，怎么突然就丟了慈悲？不過，一想到趙佳清的病，大家就沒什么好奇怪的。

趙佳清得了肺癌。這些年，若不是焦化廠的“黑金”血一樣源源不斷供著他，讓他可以北京上海甚至美國，四處求醫(yī)問藥，恐怕早就掛了。有因必有果，焦化廠的利潤大，污染也大，工廠周邊的群眾，許多得了肺病。沒想到，趙佳清自己也趕上了，但他的肺癌是不是也與焦化廠的污染有關(guān)，連日紅不得而知。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趙佳清是一個被死神掐著脖子的有錢人。他以為，趙佳清來拍魚，是真心希望得到神魚的賜福，最多希望神魚保佑他多活兩年。他冬天戴著帽子，夏天也戴著帽子，頭發(fā)已經(jīng)掉光。今晚，帽沿投下的暗影倒使他臉上的皺紋不再那么明顯，略顯年輕。沒想到，他高價拍下八號魚，竟然想讓自己活過來，徹底活過來。

連日紅讓他別犯傻，說對神魚不敬，會遭雷劈的?，F(xiàn)在，他有些后悔，當(dāng)初拍賣的時候，沒有定下不準(zhǔn)殺魚的規(guī)矩。誰曾想到，竟然有人想對神魚下手？他以為大家投幾十萬進(jìn)來，都是想得到神魚的賜福，最多再為了撈一筆。慶幸的是，不用他開口，就有人開始反對了，一個說，王大先生說了，神魚不能殺，殺了會帶來不可預(yù)知的災(zāi)難。

趙佳清說：“對我來說，還有什么災(zāi)難比死更加可怕？”

接著又說，難道救人一命，不是神該盡的責(zé)任。

另一個說，人有善惡，神只救該救的人。

“你她媽什意思，難道我是一個不該救的壞人？”

“一個對神沒有一絲敬畏之心，還想吃幾口神魚肉的人，他到底是不是好人，這確實值得懷疑。”

“老子六十萬買條魚，吃不吃關(guān)你屁事?！?/p>

見大家就要干起來，連日紅慌忙言和。然后和趙佳清說起那天殺魚，他突然被閃電劈中的事。剛開始，他還有些心虛，他不是也不相信自己是被閃電擊中嗎？但是說著說著，他甚至感覺他就是神魚的化身，他在說神魚想說的話，誰想殺魚，就是想殺他。他甚至說起那天在清水江釣魚，清水江如何白浪翻滾，渾濁不清，就連天上的白云，也幻化成魚，落入清水江……

就算如此，趙佳清還是跳起來，說他拍得八號魚，八號魚就是他的，他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他不但要吃神魚的肉，還要看看，會吃鴨子的魚到底是不是神魚。

這該如何是好？連日紅一急，就決定把六十萬退給趙佳清，這樣，八號魚與趙佳清便再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但是，就算他愿意倒貼兩萬，趙佳清也不干。

難道我沒有錢嗎？我缺這幾萬嗎？趙佳清瞪起深陷下去的眼睛，沖著連日紅吼道。

他缺的是命。一個將死之人，發(fā)起瘋來，誰阻攔得了？

怎么辦？所有人看著連日紅。

連日紅知道，大家和他一樣，都不敢拿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冒險。若趙佳清把八號魚從魚頭上取下來，神魚照樣活蹦亂跳，這似乎更能證明會吃鴨子的魚就是神魚。當(dāng)然，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就是絕望。連日紅不希望會吃鴨子的魚死，他家婆娘不希望，投了錢的人不希望，可能素蘭大媽也不希望，還有那些來上香祈福的人，他們都信心滿滿地等著明天的好運呢 ！不能就這樣讓趙佳清謀殺了大家的美夢，這么想，連日紅就感覺肩上責(zé)任重大。

然后，他就看到他家婆娘眼里的同情。同情像一道閃電向他劈來。他想到了閃電。閃電讓他干癟的希望重新挺拔起來。他知道怎么對付趙佳清了，他家婆娘說，他是被閃電劈倒的，自然來上香祈福的人都信了，似乎整個木魚鎮(zhèn)的人都信了，為什么不能讓悲劇重演一次？看著大

鐵籠，他突然感覺大鐵籠不是用來保護(hù)會吃鴨子的魚，到像是神在冥冥之中的安排。

趙佳清說，天亮之后來取魚。還真的來了，開著賓利，帶著車載冰箱，只等把八號魚宰下來，放進(jìn)冰箱帶回家，好吃一個新鮮。

“你對神靈，難道就沒有一點敬畏之心？”連日紅攔住趙佳清，想盡最后的努力。

“如果真有神，神更應(yīng)該關(guān)心怎么救人，而不是人們敬不敬他?！?/p>

“殺了神魚，你肯定會遭報應(yīng)的！”

趙佳清推了連日紅一把，繼續(xù)向大鐵籠走去。大鐵籠在太陽下發(fā)出灼人的光澤，就像一個明晃晃的牢籠。大家的臉被不銹鋼條擠壓，拉長。驚訝、緊張、害怕，全部變了形，似乎整個世界都在變形。大家緊張地看著趙佳清，既害怕神魚被他殺了，又擔(dān)心會有一道閃電擊中他。就連大灰貓，也急得在鐵籠外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白云像一群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被風(fēng)推著在天上挪動。一朵烏云都沒有，會有閃電嗎？連日紅看看穹形的籠頂，又瞟了一眼固定鐵籠的螺絲，什么都沒有，除了穹形的籠頂和螺絲，什么線都看不見。這樣，他一直緊繃著的心，就慢慢放松下來。

哐。大鐵籠的門還是被趙佳清推開了。他走到大皮桶邊，一把抓起神魚。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喵——，就連大灰貓也被嚇到了，一貓腰，竄到連日紅腳邊，看看連日紅，又看看趙佳清。短短幾天，神魚的腦袋已經(jīng)長得椰子那么大，確實嚇人?？磥恚@顆統(tǒng)領(lǐng)著十個身子的腦袋過得并不輕松，為了填飽十個肚子，他得拼命進(jìn)食。巨大的運動量加速了他的頭部發(fā)育。魚在趙佳清手里蹦跶，濺了他一身的水。怕了吧，你也知道怕？趙佳清瞪著神魚拇指大的眼睛說。然后扶著大鐵籠的門，把會吃鴨子的魚舉起來，晃了晃，像是向大家示威，“別擔(dān)心，我只拿走屬于我的那部分。”誰想到，他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就劈到了大鐵籠上。

人們發(fā)出一陣尖叫。零點零一秒之前，趙佳清似乎也聽到強大的電流沿著鐵籠向他呼嘯而來，但不等他弄明白，他就一頭栽在地上。魚從他手里飛出來，落到連日紅的腳邊，嘴一張一合，十個身子左右扭動，像對連日紅示威，來殺我呀，傻逼。這樣，連日紅就想到了上次殺魚的恥辱，若不是大家看著，他真想一腳踩死它。

神魚顯靈了。神魚顯靈了。人們尖叫起來，像是受到驚嚇，又像是慶祝趙佳清終于被閃電劈倒了。連日紅則慶幸人們忽略了空氣中被燒焦的電線煳味。他抬頭看看天，天還是藍(lán)得讓人想哭，云還是白得刺眼，沒任何打雷的征兆?，F(xiàn)在的科技好牛逼啊！他暗暗感嘆。為了模擬這場雷電，昨晚，他和他家婆娘沒少折騰，害得今早大家一見面，都被他和他家婆娘紅得快要噴血的眼睛嚇了一跳，都以為趙佳清要殺魚，把他們急得一宿沒睡好。真的想不到，連接鐵籠的隱線真的完全隱在空氣中，為了增加電流強度，他們還在屋里加裝了一臺電壓增壓器，而那個爆出雷聲的音箱，就藏在鐵籠旁邊的桂花樹后，若細(xì)看，還能看到音箱的半條黑邊。但是沒有人注意這些，沒有人懷疑，大家關(guān)心的是趙佳清終于被雷劈倒了。大家全部向趙佳清沖了過去。

連日紅緊緊抱著趙佳清，滿眼淚水，說這下你信了，對神不敬是會遭報應(yīng)的。

趙佳清的臉就像貼了一張面膜，白慘慘嚇人，他沖連日紅笑笑，連日紅還沒從恐懼中回過神，他就頭一歪，身子一軟，斷了氣。他單薄的身體，脆弱的肺，怎么經(jīng)得起這么強大的電流！

十一

趙佳清被雷劈死的新聞，比十期“友益說魚”起到的宣傳效果還要好。這樣，會吃鴨子的魚就被傳得更神，來上香祈福的人就更多。那些買到魚的人，自然更加高興。因為資本參與進(jìn)來，會吃鴨子的魚就必須市場化運作。為了盡快收回成本，大家一致要求提高上香祈福的香火錢。從二百六提到四百八，連日紅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么高，誰還愿意來 ？雖然魚頭由他掌管，就像公司的 CEO，權(quán)力不小，但是股東一致要求，他也只能通過。

大家都想升天，也必須有人下地獄。神魚，也不是每個人想拜就能拜，大家這么說。

因為錢貴，躲在連日紅家圍墻外上香祈福的人就越來越多。當(dāng)然，這種事大多在夜里進(jìn)行，大家都要臉，也害怕連日紅見了不高興。連日紅知道，這種人都是家里過得平平穩(wěn)穩(wěn)，沒什么磕磕碰碰，只求以后的日子繼續(xù)順風(fēng)順?biāo)娜思摇０滋靵淼?，自然是家里不順，或者長年頭痛肚子疼，求醫(yī)問藥無果，有事要和神魚當(dāng)面說一說，或者討口魚水喝，不得不掏錢。當(dāng)初，是他不開門，大家沒辦法，現(xiàn)在，他把門敞開了，大家又嫌香火錢太貴。

每天早上起床，站在院子里伸個懶腰，抬頭見圍墻外冒著青煙，連日紅就開始思考，他家房子會不會突然起火？當(dāng)然，恍惚的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置身人間仙境，四處煙霧縹緲，似乎就要踏云騰飛而去。最近，他的睡眠越來越差，老做惡夢，趙佳清臉色蒼白地追著他要八號魚，說不把八號魚給他，他就把他謀殺的事抖出來。

“等等，等等。”無數(shù)次在夢里，連日紅像這樣忽悠趙佳清。后來，他還是從八號魚身上取了三片魚鱗燒給他。

有時候，出了院子，見墻腳的香灰快要堆成小山，而圍墻高聳，站在外面，連罩著神魚的鐵籠都看不見，連日紅就想，這些人到底是在向神魚上香祈福，還是在向他上香祈福？最近，他確實做了不少好事，比如他要求所有干部職工必須對辦事的群眾笑臉相迎;幾家沒請他吃飯而久拖未辦的用地手續(xù)，他也讓員工給辦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突然多了一絲慈悲，好像真的受到神魚的感化?！液?，神魚馬上就要搬走了。令他欣慰的是，每天收到的香火錢越來越多。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由他主導(dǎo)建設(shè)的鴨廠已經(jīng)竣工，第一批神魚牌烤鴨投放市場后，反響不錯，第一季度，鴨廠的凈利潤三百多萬。

神魚牌保健水也正在緊鑼密鼓的建設(shè)之中。

現(xiàn)在，主要任務(wù)就是經(jīng)營好“神魚牌烤鴨”和“神魚牌保健水”。神魚牌烤鴨是他提出來的，以前，他家婆娘給上香祈福的人提供小黃鴨，反復(fù)利用，家里就沒有發(fā)生過鴨災(zāi)。后來，讓上香祈福的人自帶青香和小黃鴨，每天收到的小黃鴨多達(dá)一籮筐，還有他家圍墻外，至少兩籮筐。神魚吃不完，總不能留在家里聽小鴨子唱歌！

連日紅想到寺廟里有僧人售賣佛珠，生意還不錯。就想，神魚吃剩的鴨子，是不是也可以拿來試一試，把它養(yǎng)大，然后烤成烤鴨賣給信奉的群眾？鴨毛呢，還可以貼牌生產(chǎn)神魚牌羽絨服，說不定也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誰知道，他一提出來，搞房地產(chǎn)的李老板就反對，說賣烤鴨沒什么搞頭。

“那你說，咋整才有搞頭？”他問。

“據(jù)我所知，木魚鎮(zhèn)賣烤鴨的不少于二十家?！?/p>

“別人賣的是普通烤鴨，我們賣的是敬過神魚的烤鴨。我想大家都知道，現(xiàn)在木魚鎮(zhèn)有多少人相信神魚！至少百分之六十吧？”

李老板只好作罷。

他是永遠(yuǎn)不會把決策權(quán)交給別人的。自從當(dāng)上局長，他就喜歡人們圍著他轉(zhuǎn)，看他臉色過日子。手里多了一根指揮捧，他怎么舍得交給別人。除了趙佳清和李老板，他還否決了一家傳媒公司打算開發(fā)“神魚罐頭”的計劃。這家傳媒公司試圖利用視頻編輯技術(shù)，制作神魚被割肉之后還會反復(fù)生長的廣告，然后利用普通魚冒充神魚。罐頭上市之后，還要限量生產(chǎn)。到時，人們必然瘋搶，利潤估計是“神魚牌烤鴨”的幾倍，幾十倍，甚至上百倍。但連日紅還是沒頭沒腦地否決了，他為什么否決？為什么跟錢過不去？難道是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不想再欺騙群眾？說到底，這筆好買賣不是他提出來的，不是他決定干的事。就連他家婆娘打算做“神魚牌保健水”，也在他身上費了一番周折。他家婆娘說，自然素蘭大媽的孫子喝口魚水就把頭痛治好了，何不開發(fā)一款“神魚牌保健水。”

“行嗎？”

“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你想清楚了？”

每次說起“神魚牌保健水”，連日紅就像這樣踢皮球，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贊成。直到有天晚上，他家婆娘蛇一樣箍在他身上，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他才勉強說，行吧，就這樣干吧。然后，他和他家婆娘又干了一次。

那天完事之后，連日紅家婆娘給連日紅穿好衣服，問他有沒有時間去廠里看看？說圣水池已經(jīng)建好，只等他過去揭牌，然后就可以開始試生產(chǎn)。

“哦，真沒想到這么快?！庇谑?，連日紅就陪著他家婆娘去了水廠。水廠門前，由素蘭大媽和她孫子代言的廣告牌已經(jīng)豎起來，廣告語非常醒目，“神魚牌保健水，有病保命，沒病保健康?！?/p>

連日紅家婆娘說，這幾天，她正在籌辦產(chǎn)品發(fā)布會的事。產(chǎn)品發(fā)布會那天，她要請素蘭大媽和她孫子來當(dāng)嘉賓，喝幾口水，說幾句話。連日紅點點頭，說好，非常好。

圣水池建在水廠正北邊。連日紅記得，動土之前是請王大先生用法眼看過的。整個水廠都是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八卦來建，北生水，圣水池作為水廠的聚寶盆，將來放神魚的地方，自然要建在水廠最重要的位置上。一般的礦泉水廠，其生產(chǎn)工藝流程，大致是水泵抽出的地下水經(jīng)過機(jī)械過濾器、活性炭過濾器、5μm精密過濾器、1μm保安過濾器、中空超濾裝置等一系列過濾器，然后存入無菌水箱，裝瓶，用紫外線消毒，包裝上市。而神魚牌保健水與其他水廠最大的區(qū)別，就在于多了圣水池這道工藝。圣水池建在無菌水箱與裝瓶車間之間，意思就是凈化后的水要進(jìn)入圣水池，讓神魚泡個澡，然后才能裝瓶，消毒，上市。關(guān)于生產(chǎn)工藝的創(chuàng)新，連日紅打算申請一項國家專利，順便改寫木魚鎮(zhèn)無國家專利的歷史。

圣水池不是一個池子，是一座廟，廟的正門掛著一塊匾，匾上蓋著一丈八的紅布。房子黃瓦紅墻，飛檐如鳥，輕盈欲飛。一進(jìn)到里面，連日紅就感覺肅穆?lián)涿娑鴣?。他家婆娘指著一個鋼化玻璃箱，說這個箱子就是安置神魚的水晶箱。連日紅發(fā)現(xiàn)水晶箱的兩頭各連一根手臂粗的不銹鋼管，看來，一頭是純凈水的入口，另一頭就是圣水的出口了。當(dāng)然，連日紅奇怪的是水晶箱的側(cè)面也有一個出口。

他家婆娘笑著告訴他，說側(cè)邊的出口是讓神魚出去散步和進(jìn)食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有一個人造花池，花池里除了荷花、細(xì)葉蜈蚣等，還有一條四五米長的斜坡，凈化過的水就從斜坡上沖下來，如果神魚愿意，可以逆流而上，沖浪健身。

哦，你們想得真周到，搞得我都想變成一條魚啦。見連日紅和他家婆娘說得這么俏皮，站在周圍的工人就瞪大了羨慕的眼睛，沒想到他們夫妻倆的關(guān)系竟然這么好。連日紅則想起門外的鼎，以后，想找神魚上香祈福，就只能來水廠了。那個四人都圍不過來的鼎，就擺在圣水池外，正對著圣水池的朱漆大門。為了確保食品衛(wèi)生，人們只能在門外燒香，旁邊擺兩只鴨籠和一架望遠(yuǎn)鏡，望遠(yuǎn)鏡是為了讓上香祈福的人可以看一看水晶箱里的神魚。為了讓上香祈福的人可以看一看神魚，為了做這個水晶箱，他們多掏了四十多萬。

看一圈出來，吉時就到了。連日紅家婆娘讓工人趕快放炮仗。連日紅站在匾下，一拉紅繩，一丈八的紅布就飄了下來，露出“圣水池”三個蒼勁雄渾的金字。在一片掌聲中，連日紅剛要笑，就被炮仗的濃煙嗆得嗓子發(fā)癢，然后是一串劇烈的咳嗽。

十二

水廠像娶媳婦一樣把神魚迎進(jìn)了圣水池。那陣式，木魚鎮(zhèn)任何一家娶媳婦都沒這么風(fēng)光過。吹嗩吶的，敲鼓的，打鈸的，跳舞的，排成一長溜，最關(guān)鍵的是神魚坐的不是奔馳奧迪法拉利，而是一頂八抬大轎。轎子上扎著一朵大紅花，神魚裝在水箱里，連日紅抱著。上轎之前，連日紅向圍觀的人群揮了揮手，丟給人們一個笑，就朝轎子里鉆進(jìn)去。人群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像歡送的笑聲，倒像那些在他家周圍買了地，蓋了房子，準(zhǔn)備借神魚大發(fā)一筆橫財?shù)耐顿Y者的嘆息，又像是對他的咒罵。

想到那些失望的表情，連日紅就覺得好笑。

轎子一起，炮仗就響了。神魚被嚇了一跳，蹦了連日紅一臉的水。哦喲，我以為大家說你是神，你就真的是神，這點響聲，就把你嚇成這副慫樣。連日紅抹抹臉上的水珠，在神魚的腦門上敲了一下。

沒想到，神魚竟抬起腦袋，向連日紅的手指咬來。連日紅被嚇了一跳。

神魚潛進(jìn)水里，用拇指大的眼珠瞪著連日紅，連日紅的耳邊響起了神魚的嘲笑，傻逼，被嚇到了吧！哈哈！

信不信老子宰了你！連日紅重重捅了一下神魚的腦袋，但是這次，不等神魚浮出水面，他就把神魚死死按在水里，像要

溺死一個他討厭的人?？粗耵~在水里無奈地掙扎，他就笑得合不擾嘴。他就像這樣反復(fù)羞辱神魚，直到這種無聊的游戲再也激不起他的興趣，才住手。

轎子外響起整齊的腳步聲。戴墨鏡的黑衣人都是從保安公司請來的，他們列隊在轎子兩邊，整齊的腳步聲就像天上丟下的一串響雷，嚇得蟲蚶螞蟻四散逃竄，以為暴雨就要來了，洪水就要來了?？偹闩隽艘稽c響聲！在這個所有人都想弄出點響聲，把所有人目光吸引過來的時代，誰要是弄不出點動靜，人們不說他是白癡，恐怕也要說他這輩子白活了。何況神魚牌保健水馬上就要橫空出世。

兩公里的路程，抬轎子的人硬是在路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為了做好直播，“友益說魚”甚至動用了無人機(jī)。以前的知縣，現(xiàn)在的縣官出行，也沒這么大的派場，連日紅心里泛起了一絲得意，幸好當(dāng)初沒把會吃鴨子的魚殺了。他希望路可以更長些，準(zhǔn)確地說，他希望在路上的時間可以更長些，這樣，他就可以讓更多的人看到他活得多么風(fēng)光！

還是到了水廠。轎子一進(jìn)門，又是一串炮仗聲。這次，神魚沒有被嚇到，倒是連日紅被嚇了一跳。當(dāng)然，連日紅不是被炮仗嚇到的，是下轎子時，被一團(tuán)黑影嚇到的。他剛掀開轎簾，一團(tuán)黑影就從轎子外沖出去。哪來的黑影？他嚇得全身一軟，手中的水箱就掉在了地上。神魚在地上蹦來跳去，那樣子，沒有一絲離開水的恐懼，倒像是要為連日紅他們跳一支精彩的舞蹈。

沒有人想看神魚跳舞，大家只擔(dān)心神魚會不會摔出什么事，有沒有摔掉一片魚鱗？會不會昏死過去？或者就這樣死了！

這時候，大家?guī)缀跬瑫r忘了神魚是他們的神。神怎么會死？若不是神魚被寄托了太多的希望，連日紅也不擔(dān)心神魚會死。

還是他家婆娘反應(yīng)神速，神魚剛落地，就沖上來，沒了往日的優(yōu)雅賢淑，一把抓起神魚，直起腰，正要抱著神魚朝“圣水池”沖去，見連日紅已經(jīng)來到身邊，眼睛直勾勾看著她，她就慌忙把神魚放進(jìn)水箱里，抬起來，恭恭敬敬遞給連日紅。在一起這么多年，她已經(jīng)可以通過連日紅的眼神，知道她什么可做，什么不可以做?！坝岩嬲f魚”正在進(jìn)行現(xiàn)場直播，這么多人看著，她怎么能搶了連日紅的風(fēng)頭？

連日紅笑笑，接過水箱，帶著大家一起朝“圣水池”走去。

然而，神魚落進(jìn)圣水池，卻像被滾水燙到屁股，刷一下飛出水面。落回去，又飛出來。“看來，神魚對他的新家非常滿意，在用這種方式向我們致敬呢?！比巳褐邪l(fā)出一陣驚嘆和掌聲。

這時候，連日紅家婆娘才問起連日紅，剛才怎么了？

連日紅問她有沒有看到那團(tuán)黑影？

“什么黑影？不就是我們家那只大灰貓嗎？”

“我家那只貓？”連日紅有點意外。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神魚被請到圣水池的第三天，十個肚皮向上一翻，死了。

那時候，連日紅正在參加神魚牌保健水的上市發(fā)布會。他站在發(fā)言席上，見臺下賓客云集，省、市、縣三級媒體長槍短炮對著他，聽他細(xì)說怎么釣到神魚，救了多少像素蘭大媽孫子這樣久治不愈的病人，就得意起來，猶如今天的陣式，已經(jīng)達(dá)到了他理想的人生巔峰。然而，當(dāng)他坐到他家婆娘身邊，見發(fā)言前還粉通通的臉像中毒一樣發(fā)綠，正要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家婆娘已經(jīng)湊上來告訴他，說剛才，負(fù)責(zé)圣水池工人告訴他，神魚死了。

“神魚死了？”

“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神魚也會死？”連日紅感覺喉嚨里突然冒出一團(tuán)火，燒得他發(fā)燙發(fā)癢。主席臺上，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瓶神魚牌保健水，連日紅也不例外，但是，他沒有喝，想到水里可能漂著神魚的排泄物，還有可能的魚腥味，他就感到惡心。

素蘭大媽正在發(fā)言席上演講?，F(xiàn)在，她已經(jīng)講得越來越老練，越來越精彩了，每一個眼神、語調(diào)、手勢，都拿捏得剛剛好。連日紅和他家婆娘就離開主席臺，故作鎮(zhèn)定地去了“圣水池”。其實，沒有人在乎他們。

奇怪的是，連日紅和他家婆娘沖進(jìn)“圣水池”，并沒有看到神魚。水箱里不見，人造花池里也沒有神魚的影子。神魚到底去了哪兒？活要見魚，死要見尸。幸好，為了實時監(jiān)控神魚的狀態(tài)，圣水池安裝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攝像頭。通過監(jiān)控，連日紅發(fā)現(xiàn)神魚真的沒有一點征兆，肚皮一翻，就死在了圣水池里。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連日紅喃喃自語，當(dāng)初，為了弄死會吃鴨子的魚，他沒少對他痛下殺手，就算后來當(dāng)神魚養(yǎng)著，也是隨便丟在皮桶里，來到水廠，住了樓閣廟宇，有了自己的小花池，連喝的水，都是凈化出來的純凈水，怎么突然就死了？

他家婆娘強忍著淚水，她們在水廠投了那么多錢，如果神魚真的死了，她們該怎么辦？還有那些投了錢的老板，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沒有如果，神魚真的不在了。她無助地望著連日紅，但連日紅并沒有看她，而是緊緊盯著監(jiān)控。然后，突然大叫了一聲，貓！

那只貓，不就是他家那只大灰貓嗎？只見神魚肚皮一翻，大灰貓就沖進(jìn)圣水池，叼起神魚，一溜煙沖出了出去?，F(xiàn)在，連日紅總算明白了，為什么一直以來，大灰貓總是蹲在大鐵籠邊，不吃不喝，毛發(fā)卻越發(fā)光滑，眼睛卻越發(fā)亮堂！

產(chǎn)品發(fā)布會還要不要繼續(xù)？連日紅家婆娘問。

肯定要開，連日紅的態(tài)度非常堅定，而且，水的價格要翻倍，五塊提到十塊，如果神魚真的死了，也可以最大限度收回投資成本。

活要見魚，死要見尸。連日紅家婆娘對水廠的工人命令，就算把水廠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只死貓揪出來。

連日紅回到主席臺，盯著桌子上的神魚牌保健水發(fā)呆，心想，只要人們不知道神魚已死，就可以繼續(xù)生產(chǎn)保健水。少頃，臺下傳來的喧囂打斷了他的思緒。抬頭一看，原來他家那只大灰貓正叼著神魚向發(fā)布會現(xiàn)場跑來，幾個工人緊追在后面。完了完了，連日紅想。

當(dāng)然，那些工人也知道，貓叼著神魚闖進(jìn)發(fā)布會現(xiàn)場，會有什么后果，他們張牙舞爪，想攔住貓，但終究沒能攔住。參加發(fā)布會的人不約而同站起來，顯然，所有人都看出來了，貓叼著的就是神魚，一個腦袋，十個身子，不然，大家也不會驚訝地張著嘴。

神魚死了？

神魚真的死了。

神魚為什么會死？“友益說魚”帶著大家的疑問，帶著從貓嘴里搶到的巴掌大一塊肉，找到了一家權(quán)威的檢測機(jī)構(gòu)。因為價錢到位，檢測結(jié)果第二天就出來了，除了在魚肉里發(fā)現(xiàn)大量的放射性物質(zhì)，還在骨頭里發(fā)現(xiàn)了銻、鈷、鎳、鉈等重金屬沉積。意思就是清水江并不清，會吃鴨子的魚從小生活在被污染的江水里，當(dāng)連日紅把它送進(jìn)圣水池，生活在凈化出來純凈水里，它反而無法生存！就像沙漠里的白莖鹽生草，你把它栽到水溝邊，必死無疑。

哪有什么神魚，不就是一條變異魚嗎？連日紅這個騙子！似乎已經(jīng)清醒過來的人像這樣罵。他們說，大灰貓吃了重金屬超標(biāo)的變異魚，必死無疑。

當(dāng)然，大部分人和素蘭大媽一樣，對會吃鴨子的魚是神魚深信不疑。他們正在尋找連日紅家那只大灰貓，說要逮住它，把它吊在樹上，嚴(yán)刑伺候，竟然敢吃神魚。有的人則在心里暗想，等把貓搞死之后，趁機(jī)吃幾口貓肉，說吃不到神魚，吃吃了神魚的貓，也一定能夠強身健體，祛病消災(zāi)。他們?nèi)靸深^往連日紅家跑，問大灰貓回來沒有？

就算素蘭大媽問，貓回來沒有？連日紅和他家婆娘都說，沒有。但是，貓就在屋里，而且，應(yīng)該正在吃鴨子。連日紅永遠(yuǎn)忘不了，大灰貓回來的情景，嘴里叼著一只小黃鴨，從圍墻上跳下來，大搖大擺穿過場院，穿過客廳，進(jìn)了貓窩。

奇怪的是，自從大灰貓回來之后，連日紅便再也沒有見它吃過一口貓糧，就連魚，也沒一丁點兒胃口——好像吃神魚吃膩了，倒是小黃鴨，它每天都要捉幾只回來。

他媽的，難道它也像會吃鴨子的魚，成神了？連日紅高興地想。

責(zé)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