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科幻小說的發(fā)展史,是一段一波三折的曲折歷程,與現代科學在中國的發(fā)展,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善良的現代科學,是跟萬惡的鴉片一起手牽手進人中國的。1840年鴉片戰(zhàn)爭之后,跟堅船利炮一起來華的外國傳教士,給只知道科舉八股的中國人帶來了牛頓和笛卡爾,中國的第一次科普熱潮由此而生。半個世紀后,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翻譯了美國作家愛德華·貝拉米的科幻小說《回頭看紀略》,1891年開始在《萬國公報》上連載,因此這一年是科幻小說引進中國的元年。
翻譯之后是原創(chuàng)。慈禧老佛爺70大壽的1904年,中國第一篇原創(chuàng)科幻小說《月球殖民地小說》開始連載,作者署名荒江釣叟。早在此前一年,日本留學生周樹人同學就對科幻小說產生了濃厚興趣。他自己從日文譯本翻譯了法國科幻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名作《月界旅行》和《地底旅行》,對未來充滿好奇的同時,對自己的民族也抱有莫大希望,“冥冥黃族,可以興矣”。
再過15年才會出名的魯迅,那時當然正在做夢,但做夢的亦不止他一個人。晚清的科幻小說風行一時,許多都帶有傳統(tǒng)文化的痕跡,例如作家吳趼人的《新石頭記》,描寫賈寶玉經過幾世幾劫,重新來到一個科技昌明的文明世界,甚至坐上了潛水艇。
然而五四運動后“德先生”和“賽先生”正式進人中國,科幻小說卻突然偃旗息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以現實主義掛帥的作品大行其道。魯迅這時正忙著寫阿Q調戲小尼姑,再也沒有閑情逸致搞什么科幻。據學者王德威推測,也許是因為當時軍閥林立、內外交困、國難當頭,實在是缺少時間和精力來幻想一個現實之外的科學空間。
因此民國時期,更多是以科幻小說的筐來裝現實的內容。沈從文模仿《愛麗絲漫游奇境》,寫了《阿麗思中國游記》,對當時的時局亂象極盡嘲諷;老舍的《貓城記》,描寫一個太空人因為飛船失事來到貓國,貓國人雖然大難將至卻天天內斗不休。與其說他們寫的是科幻,不如是借科幻之名行針砭之實。畢竟,誰也不能期望典型的文科生如老舍和沈從文者,會真的有多少科學知識。
國民黨敗走臺灣之后,蘇聯(lián)給中國打上了深刻的烙印,科幻也不例外。實際上,“科學幻想小說”一詞即從俄文翻譯而來。此時的科幻小說被歸在科普創(chuàng)作和兒童文學之下,受眾只有一種:小朋友。
1954年,25歲的中山大學天文系畢業(yè)生鄭文光寫了《從地球到火星》,成為1949年之后第一篇人物和情節(jié)俱全的科幻小說。雖然只是短篇,情節(jié)也不復雜,但它竟然引起了北京地區(qū)火星觀測的熱潮,跟今天的父母帶孩子逛科技館一樣,人們排著隊去建國門的古觀象臺看星象。中國的科幻小說,終于姍姍來遲,迎來了第一次創(chuàng)作高潮。
1959年暑假期間,19歲的北大化學系學生葉永烈,開始在空蕩蕩的宿舍里寫科學小品。兩年后,5本一套的《十萬個為什么》首次出版發(fā)行,成了之后40年里幾乎無人不知的科普暢銷書,而葉永烈是主要作者中最年輕的一位。同年,葉永烈完成了他的科幻小說處女作《小靈通漫游未來》。
與此同時,一批科幻作家開始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生涯。1960年,25歲的四川大學歷史系學生童恩正發(fā)表了其第一篇科幻小說《五萬年以前的客人》,而且也已經寫成了《珊瑚島上的死光》初稿。1962年,成都地質學院的教師劉興詩發(fā)表了《北方的云》。
但好景不長,1966年開始的十年動亂,讓科幻小說作家噤若寒蟬。在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下,科幻小說沒有容身之所。
冬天過后是春天。1976年,葉永烈發(fā)表了1966年之后的第一篇科幻小說《石油蛋白》,標志著科幻小說的復蘇。兩年后,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召開,開幕式上國家最高領導人作重要講話,中國迎來了“科學的春天”。1978年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標志著改革開放的正式啟動,科幻小說也隨之一路向上。也是在這一年,葉永烈寫于18年前的處女作《小靈通漫游未來》正式出版,首印150萬冊,前后共發(fā)行300萬冊。這一在當時堪稱天文數字的紀錄至今也難打破。同年,《珊瑚島上的死光》正式出版,兩年后更被拍攝為同名電影,它也是國人接觸到的第一部國產科幻電影。
此時的科幻作家,已經不滿足于科普和兒童文學的定位。1979年1月20日,童恩正發(fā)表《幻想是極其可貴的》,明確提出科幻小說的文學性重于科學性、科幻小說應從傳統(tǒng)的科普工具模式中解放出來,發(fā)揮更大的意義。
1979年年底,英國科幻小說作家布里安·阿爾迪斯訪華,參與交流的中國科普作家滿懷期待地詢問他,“英國科幻小說怎樣教育青少年掌握科學知識?”結果阿爾迪斯的回答把在座的中國作家驚呆了。他說:科幻小說沒有科普的義務。科幻小說的立足點是現實社會,是反映社會現實中的矛盾和問題??苹眯≌f是文學,科學只是外衣??苹眯≌f的目的不是傳播科學知識。
阿爾迪斯跟童恩正如出一轍的觀點,既給了中國科幻作家以啟迪,也悄悄地在春天剛剛開始的時候,奏響了冬天的曲調。
科幻小說目的不為科普,這是科學家難以接受的。對科幻小說的攻擊,首先便來自部分科學家,例如德高望重的錢學森。
1980年,科學家錢學森表示,“現在有些科普文章和某些流行的科學幻想小說,我看在思想上和科學內容上都有些問題?!彼麍詻Q反對科幻小說不歸“科學”歸“文學”,用現在的話講,就是一切不以科普為目的的科幻小說都是耍流氓。
科幻小說作家對此當然是不以為然的,例如杜漸就分辨道:
“科學小說不具有傳播科學知識的任務,一如歷史小說不是宣講歷史知識的教科書、武俠小說不是傳播武功的秘籍、戰(zhàn)爭小說也不講授作戰(zhàn)的軍事常識一樣。假如反過來說,科學小說必須傳播科學知識,那么愛情小說豈不要教人戀愛方法,成了‘愛情大全了嗎?”
雖然各有理由,但話語權是有相當差別的。錢學森的相關批評可以被刊發(fā)在《人民日報》上,杜漸當然難以相提并論。而到了1983年,對“科幻小說”的批評,漸漸與“清除精神污染”合流,而批評的基調,也逐漸嚴重起來。
例如錢鐘書的堂弟、中科院院士錢鐘韓就針對科幻電影《星球大戰(zhàn)》表示,“西方科幻小說很多是寫未來社會的。它們按照資產階級利益、資本主義制度的利益來推測未來世界……他們寫的未來世界包括星球大戰(zhàn),這個星球大戰(zhàn)完全沒有科學根據?!边@名倫敦大學帝國理工學院畢業(yè)的研究生,觀點當然有相當的說服力。
隨之而來的是科幻小說的全面整頓。1982年《中國科幻小說報》9期試刊后未能正式出版,《科幻世界》3期后??犊苹米g林》未出版即夭折;1983年,《科幻海洋》和《科學文藝譯叢》相繼停刊;1984和1986年,《科學時代》和《智慧樹》先后停刊。
1983年4月26日,鄭文光剛完成的長篇小說《戰(zhàn)神的后裔》即將作為《科幻海洋》頭條發(fā)表,突然接到雜志??耐ㄖ5诙煸缟?,鄭文光突發(fā)腦溢血,在54歲的時候永久結束了科幻創(chuàng)作生涯。
七個月后,科幻小說家葉永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傳記作家葉永烈。出版社已印出尚未發(fā)行的科幻小說,許多都拉回印廠化為紙漿。全國20余家科幻期刊,銳減至唯一一家:成都的《科學文藝》。為了活下去它不僅在1984年就開始自負盈虧,甚至一度改名《奇談》,在1991年更名《科幻世界》后,一直堅持到了誕生40年后的今天,并且推出了眾多重磅科幻作品。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中國科幻小說生于憂患之時,伏于特定年代。無論如何,今時今日的中國科幻小說界已經煥然一新,正意氣風發(fā)地闊步向前。電影《流浪地球》的火爆,再一次引發(fā)了全民的科學熱情,科幻小說的復興指日可待。
鄭文光腦溢血、葉永烈封筆的那一年,從小深受他們作品影響的華北水利學院水電工程系學生劉慈欣,不過20歲。在他后來的代表作《三體》里,那一年三體艦隊開始駛向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