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漁港

褚時健的人生很像大寫“V”字：從巔峰跌落谷底，又重新攀上高峰。決定他大起大落的本質(zhì)因素是“三觀”：當“三觀”正確了，靈巧的雙手把事業(yè)干得蒸蒸日上，奇跡迭出；當“三觀”傾斜了，罪惡的雙手把自己送進監(jiān)獄，家破人亡。

書市關于褚時健的著作多如過江之鯽，但大都遵循一個套路：潑墨歌頌他如何從一個窮孩子起家，把名不見經(jīng)傳的玉溪煙廠打造成超級盈利的煙草集團。只是到了退休前夕，因待遇與業(yè)績太不相稱而私分公款入獄。然后筆鋒一轉，大寫特寫他保外就醫(yī)后，如何自強不息地打拼，十幾年時間，培育種植了超級暢銷的冰糖橙，造福桑梓。

本文不落俗套，對當年褚時健涉罪貪污案作了回顧和總結，以求還原真實歷史。

他是神槍手

褚時健生于1928年，從小就顯示了與眾不同的杰出才干。剛剛十歲出頭，就能幫著父親做生意。1942年夏天，父親被日機炸彈炸成重傷，母親懷孕。十四歲的褚時健，勇敢地挑起年沉甸甸的家庭重擔。三畝水田，十幾畝山地，一家小酒坊，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特別是去山上拉柴，夜半烤酒，近20個小時的繁雜活計，全是這小小少年一人在勞作（相當于兩個成年工人的勞動量），為全家掙生活費，堪稱奇跡。

在昆明上中學期間，褚時健積極主動地追求進步，后來擔任共產(chǎn)黨情報員。1949年初，褚家兄弟一起參加了云南武裝邊縱游擊隊。這是一個紅色家族：褚時健的堂哥褚時俊早早就投身革命；堂哥褚時仁為掩護部隊撤退而犧牲；弟弟褚時候被叛匪殘忍地殺害。

褚時健是神槍手。青年時，在部隊里大顯身手；中年時，他曾在150米開外，一槍撂倒兩只麋鹿；80歲時，靶場比槍法，玉溪駐軍的一位團長都敗給了他。

建國前夕，褚時健年輕有為，圓滿完成征糧、剿匪、反霸等任務；新中國成立后，褚時健光彩奪人，先是擔任盤西區(qū)區(qū)長，處理各項棘手事情有條有理。無論土改還是肅反，他都能提出合情合理的方案，勇于擔當。組織上認定這是棵好苗子，極力培養(yǎng)。

看那時期褚時健的照片，只見他神情抖擻、給人朝氣蓬勃之感。那年代官員絕大多數(shù)“三觀”正確，極少做非法搞錢、以權謀私、獵色淫亂等齷齪事情。

他是多面手

年輕的褚時健充滿了正義感，他不愿意按照人員比例劃定右派分子和多報放衛(wèi)星似的稻子產(chǎn)量，以至于在1958年12月，“反右”斗爭已經(jīng)到了尾聲時候，他被突擊劃定為“右派”，下放到云南省哀牢山中的元江紅光農(nóng)場勞改。他沒有沉淪，而是積極表現(xiàn)，樂觀生活。下河釣魚，上山采野菜，領著一家人度過了最困難的三年。

1961年，褚時健熬來了“摘帽”，榮任新平一畜牧場副場長。該農(nóng)場垮掉后，他又調(diào)到新平堵嶺農(nóng)場擔任副場長。這里是個爛尾工程，兩千多個職工在鬧饑荒。褚時健再次發(fā)揮出極限生存的本領，親自上山打麋鹿等獵物，下河撈魚，盡量讓職工們解決溫飽。

褚時健逐漸脫穎而出：組織上安排他去新平縣一糖廠擔任副廠長。褚時健童年烤過酒，在農(nóng)場熬過糖，做起來得心應手。他開動腦筋，厲行技改，當年就大見成效：補上20萬元的虧損，還盈利8萬元。做好了糖，又攻克了造紙難題。就這樣，糖、酒、紙三大品種都搞得紅紅火火，人們對這“摘帽右派”欽佩不已。

褚時健像一顆新星，越來越受到關注。1979年10月，年過半百的褚時健婉拒玉溪副專員這一職務安排，出任玉溪卷煙廠廠長。當時該廠資金短缺，設備陳舊，技術落后，派系爭斗嚴重。褚時健走馬上任，雷厲風行，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困難。奮斗至1981年，玉溪卷煙廠稅利增幅高達30.63%。

褚時健是個干事業(yè)的人。他給職工建起了新房，大幅度提高福利待遇；他高瞻遠矚，大刀闊斧地更新設備；他率人去歐美等地考察，引進最先進的技術，寧可把廠子抵押給銀行，也要買來最好的機器，引進技術人員。

褚時健敢于改革，也善于改革。他用香煙去“串換”廠子需要的物品，既省錢又推銷了產(chǎn)品；他敢于挑戰(zhàn)原有煙草運行機制，采用由煙廠投資、直接到農(nóng)村去建立優(yōu)質(zhì)煙葉基地的辦法，把農(nóng)民的煙田變成煙廠的“第一車間”，一手控制了產(chǎn)、供、銷三個環(huán)節(jié)；爭取省里支持，搞到所需外匯；找財政部長協(xié)調(diào)財稅政策，將煙廠扶持煙農(nóng)的費用計入稅前補貼；投資能源和金融，拓展紅塔集團經(jīng)營領域；建立新廠址，等等。

在褚時健的精心打造下，到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名不見經(jīng)傳的玉溪卷煙廠已經(jīng)成長為國內(nèi)同行業(yè)第一、亞洲第一、世界領先的煙草集團了?！凹t塔山”卷煙的品牌，無形資產(chǎn)已經(jīng)高達332億元人民幣?！盁煵荽笸酢瘪視r健也獲得了一系列榮譽：云南省勞動模范、全國勞動模范獲得者、全國優(yōu)秀企業(yè)家、全國“十大改革風云人物”，等等。

他向公款伸出了手

如此發(fā)展下去，褚時健的人生會無比輝煌璀璨。但遺憾的是，他犯罪了！他不僅做了一系列的違法犯罪事情，把自己和妻子送進高墻電網(wǎng)之中，還導致愛女自殺。

當時隨著企業(yè)高速發(fā)展，日益盈利，褚時健開始飄飄然?；兊摹叭^”，促使他像失控的高速飆車，向深淵疾馳。褚時健被羈押后，與他有38年交情的作家羅維揚在《今古傳奇1988年增刊》上發(fā)表了長篇紀實文學——“中國煙王褚時健”，批評他“王氣霸氣江湖氣，唯我獨尊”。該文還揭露他不堪的私生活：和發(fā)屋女老板章小玉相好，一年后，章小玉有了長相酷似褚時健的女兒。褚時健把她們母女戶口轉進煙廠，給章小玉算10年工齡；與邊市名模柳云偷歡；鐘情鄉(xiāng)村少女；甚至連京城十萬買風流的傳聞也寫上去。

上述內(nèi)容把褚時健氣得老淚橫流，他說這些都是“一派胡言”。既然如此，性如烈火的褚時健為什么不打名譽侵權官司？如無足夠證據(jù)，作者敢真名實姓地發(fā)表？1998年入選全國“百刊工程”、連續(xù)四屆蟬聯(lián)全國百種重點社科期刊的《今古傳奇》敢刊登？

當時一條“紅塔山”出廠價四五十元，市場價高達一百四五十元。褚時健可以讓你瞬間變成百萬、千萬甚至億萬富豪。批條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實質(zhì)是金錢的象征。無數(shù)煙商、官員和干部子弟，趨之若鶩，各盡所能，競相討好。

新華社記者劉思揚和《人民日報》記者鄭宏范采寫的《“煙草大王”的人生悲劇——褚時健嚴重經(jīng)濟違法違紀案件警示錄》（《人民日報》1998年12月6日 三版）一文揭示：河南省三門峽市煙草分公司某人勾結洛陽水泥廠駐洛辦事處臨時工林政志，用行賄手段，先后給云南玉溪卷煙廠廠長褚時健送去大量禮金和金貨等。從1991年11月至1993年9月，林政志等人共從玉溪卷煙廠5次購進卷煙8167件，獲利818萬元。

“紅塔山”香煙火了，褚時健開始墮落了，他利用職權和職務便利為他人批煙倒煙，滿足親友的私欲。嚴格地說，林政志行賄的對象主要是褚時健妻子、妻妹、妻弟等人，并非直接和褚時健對接。“中國煙王褚時健”一文揭示，林政志攻下了褚時健的妻妹馬靜芳和妻弟馬建華，讓他倆去游說褚妻馬靜芬，再由她吹“枕頭風”。褚時健開始時還能堅持原則，很快就同流合污了?！盁煵莸弁酢比绾侥?，在那“小混混”的陰溝里翻船。

褚時健被妻子的親屬帶壞，反過來也禍害了他們。貪婪狂妄的妻女是最大的受害者?！盁煵莼屎蟆瘪R靜芬，伙同其他親屬共收受140多萬元人民幣、8萬美元、3萬元港幣和大量貴重物品。馬靜芬玩膩了盆景插花，愛上了錢和金貨，行賄者投其所好。辦案人從其床底起獲的密碼箱內(nèi)贓物中，發(fā)現(xiàn)有金表、金條、金佛、金項鏈、金耳墜、金手鏈及各種玉器等。其中就有林政志送的兩尊金佛和帶“佛”字的金戒指。馬靜芬被羈押審查了四年，這也是褚放縱的后果；“煙草公主”褚映群，每到北京、廣州等大城市，剛下機場，就有大批高級車輛在爭先恐后地等著迎接。她利用父親的權力，索要和接受3600多萬元人民幣、100萬元港幣、30萬美元。她自殺后，褚時健哭著說是他害了女兒；一些親屬近水樓臺先得月，批煙賣煙，索賄受賄，影響惡劣。

“紅塔帝國”的權力全部集中褚時健身上。他在廠里被一群“馬屁兵團”包圍，在家里被貪欲旺盛的妻子和一群近親屬包圍，意志越發(fā)薄弱，不墮落也難。1995年上半年，新總裁即將上任。褚時健惆悵失落，決定最后狠撈一把。他指使副廠長喬發(fā)科、總會計師羅以軍，私分了300多萬美元公款。褚時健分得最多，達4萬美元。拿了公款，他還莊嚴地做反貪報告，建立了自己掌握的接近12億元的賬外小金庫，意圖顯而易見。

出來混總是要還。1995年2月，一封來自河南三門峽的舉報信，敲響了腐敗的“煙草帝國”喪鐘。3月24日，中紀委人員到洛陽，從外圍展開調(diào)查。當?shù)厮痉ú块T同時對林政志采取措施。林供認了他多次給褚時健妻子馬靜芬、妻妹馬靜芳、妻弟馬建華等人送錢送物90余萬元以及先后5次從玉溪卷煙廠套購8000多件卷煙、牟取暴利的事實。

國家機器悄然啟動，打擊腐敗的大網(wǎng)強力撒開。1995年7月至1996年3月，司法部門先后在云南、廣東、海南等地收審了犯罪嫌疑人馬靜芳、馬靜芬、馬建華及褚時健女兒褚映群、外甥喻斌、昆明市公安局交警劉云、汕頭市個體煙販賴喜榮等人。

調(diào)查進一步深入，海底冰山逐漸浮出水面。1996年11月，辦案人員兵分三路，到廣東揭陽、普寧、廣州和海南調(diào)查，更進一步摸清了褚時健親屬們的經(jīng)濟問題，掌握了他利用職權和職務便利，為廣東普寧、揭陽煙草公司批煙，涉嫌貪污、受賄、挪用巨額公款等犯罪事實。

面對司法調(diào)查，觸犯黨紀國法的褚時健及其家人并未予以配合。《人民日報》相關文章指出，在大量人證、物證面前，馬靜芬不得不供認，她的錢都是到玉溪煙廠搞煙的人送的，因為他們倒煙發(fā)了大財。推敲“不得不”三字，不難想見“煙草皇后”不是坦率認賬，而是竭力推諉否認，直到無法抵賴；1995年12月1日，“煙草公主”褚映群留下兩行字的遺書，在河南某監(jiān)獄自殺；“煙草帝王”褚時健更是做了一系列螳臂當車的表演：編造外商贈予的謊言，掩蓋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設置障礙，阻撓查案；付出數(shù)十萬美元給某“中間人”（實則大騙子），讓他幫著“活動”；企圖潛逃國外。

組織上早已掌握了褚時健的大量問題。例如1994年，中紀委查辦原貴州省委書記劉某某的夫人閻建宏腐敗大案發(fā)現(xiàn)，閻從云南批了5萬件“紅塔山”香煙，倒賣后獲利大約一千萬元。黨和人民給了褚時健很多懸崖勒馬、悔過自新的機會。如能迅速自首坦白，檢舉他人犯罪，全部退贓，必定會得到大幅度從寬處理。但他情愿鋌而走險。1996年12月28日，褚時健經(jīng)過精心準備，不顧中紀委限制他離開云南的禁令，帶領心腹，突然出現(xiàn)在云南邊境小鎮(zhèn)河口，準備去越南老街。其干女兒在書中辯解此行是旅游散心，而“鐵膽作家”羅維揚則撰文說“褚時健攜帶大量現(xiàn)鈔和五四手槍，企圖出境時，被邊防檢查站截獲”。

褚時健自此失去了自救機會。1997年1月6日，云南省檢察院決定對褚時健立案偵查，2月8日監(jiān)視其居住，7月10日轉捕，8月6日提起公訴，12月開庭。

律師馬軍花費了約一個半小時，大講特講褚時健勞苦功高，但待遇微薄，犯錯情有可原。他難道忘記了褚時健是1952年入黨的老干部，必須不忘初心，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怎能和影星、歌星以及國外總裁們比收入？律師辯護遠超出法律范疇，竟然提出特赦申請，毫無實現(xiàn)可能。

1999年1月9日，云南省高級人民法院認定被告人褚時健貪污罪和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罪成立，數(shù)罪并罰，決定執(zhí)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祥林嫂”永遠沉溺于悔恨之中，難以自拔。而褚時健在遭遇巨大的人生和家庭災難后，仍然能堅強地活下去。

2004年中旬，褚時健被保外就醫(yī)。夫妻倆拿起被判定合法的收入，又向朋友借了一大筆錢，共計640萬余元，承包了哀牢山1400畝山地，成立了新平金泰果品有限公司，由他種植的冰糖橙大獲豐收。七十多歲創(chuàng)業(yè)，八十多歲成功。褚時健再度用勤勞的雙手，打扮出精彩紛呈人生。這正是“三觀”傾覆陷泥沼，不忘初心得始終。

欄目主持人：夏春暉 38675320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