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宗昊 中國傳媒大學

自1992年，戴揚和卡茨在其學術著作《媒介事件：歷史的電視直播》中提出“媒介事件”這一概念至今，已過去20多年，其間世界飛速發(fā)展，媒介系統(tǒng)內外部環(huán)境發(fā)生巨大變革，以媒介技術為依托進行展現的媒介事件其含義必然隨之改變，尤其是在互聯(lián)網和后真相時代，由于技術和人們對于事物認知上的變化以及相關研究的不斷深入，導致原來以整合社會、達成共識為主要特征的傳統(tǒng)儀式性媒介事件日漸衰微。經過一系列的觀察和研究，2007年和2008年，卡茨和戴揚先后發(fā)表了論述媒介事件演變的論文，以適應新時代不斷變更的媒體環(huán)境的需要，在卡茨的論文《不再和平：災禍、恐怖和戰(zhàn)爭是如何取代媒介事件的》中首次提出“創(chuàng)傷性媒介事件”，認為由于媒體環(huán)境、社會心理以及傳統(tǒng)媒介事件短暫的效力這三方面因素，使得儀式性的媒介事件不再被媒體所重視，轉而進行“馬拉松”式的負面報道，并認為與傳統(tǒng)媒介事件依賴策劃和預先的腳本不同，創(chuàng)傷性媒介事件更依賴事件的原生性質或是更受到傳統(tǒng)社會控制范圍之外的勢力所“策劃”，是一種對傳統(tǒng)社會控制的脫離與反抗。而在戴揚的論文《超越媒介事件：祛魅、脫軌和沖突》中，戴揚通過對2008年中國舉辦奧運會這一媒介事件進行觀察研究，對傳統(tǒng)儀式性媒介事件在當下環(huán)境的變化進行了再思考，從語言學中語義學、語法學和語用學三個層面來解釋媒介事件的改變，認為以往傳統(tǒng)媒介事件的特性正在分離，導致許多類媒介事件的興起，媒介事件整合社會的功能大大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分歧、敵意和分化，隨著新媒體的興起，分眾化使得儀式性所建立起來的社會經驗和想象的共同體正在衰落甚至消失。

人通過媒介來認知世界、認知自我，反過來說，媒介也是一面反映社會、心理、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鏡子，因此，不難發(fā)現，思考新媒介事件的成因、所帶來的影響以及發(fā)展變化，對于深入挖掘當下社會心理、媒介與社會構建等問題具有一定的價值。

一、新媒介事件構成原因

隨著互聯(lián)網技術的發(fā)展，基于網絡平臺的信息傳播成為當下的主流的信息傳播形式，傳統(tǒng)自上而下的壟斷式的傳統(tǒng)媒體傳播模式遭到顛覆，信息爆炸的環(huán)境使大眾無法像以往一樣保持對一個媒介事件的集中注意，傳播主體的開放化和多元化使得一致和整合開始衰落，分歧、爭議和娛樂成為當下新媒介事件的標簽，移動互聯(lián)技術帶來的同時性和空間感的弱化，使得事件的原生性質成為影響媒介事件的重要元素，以往依靠腳本和策劃的媒介事件類型受到孤立。這一系列科技所帶來的物質和思想上變革為新媒介事件賦予了新的特點，即強趣味性、以大眾狂歡為目的、病毒式裂變傳播、開放性。

(一)議程設置權的轉移

麥庫姆斯和肖認為傳統(tǒng)媒體具有為大眾設置所關注和重視議程的能力，即媒體在告訴人們應該怎么想時可能不太成功，而告訴人們該想什么時卻很成功，但在web2.0時代，議程設置權力的下放使得信息傳播的話語權主導者開始轉移，傳統(tǒng)儀式性媒介事件邀請廣大受眾群體參與，駐足屏息的時代已經過去，大量的UGC內容為媒介事件的孕育增大了可能的同時，也使得大眾的注意力從分散變得集中，再加上“使用與滿足”的推動，趣味、獵奇、狂歡成為新媒介事件孕育的溫巢。

(二)競爭激烈的媒體生態(tài)環(huán)境

早在2007年，卡茨和布里斯就在其分析創(chuàng)傷性媒介事件的論文中提出導致創(chuàng)傷性媒介事件增多的原因之一就是數量與日俱增的媒體，隨著頻道多樣化，大量新興媒體為了求得立足之地和博取注意力經濟，不可能再像以往一樣合力進行單獨媒介事件的策劃，此外，由于傳統(tǒng)媒介事件特征分離，導致原本的內涵界限趨于模糊，使得大量的媒介事件和類媒介事件層出不窮，像以往一樣能夠吸引大量受眾進行儀式性參與和觀看的媒介事件不復存在。2008年，丹尼爾戴揚也在其探討媒介事件的論文提出過相似的觀點，即認為如北京奧運會這樣的媒介事件早已超脫了以往傳統(tǒng)媒介事件作為內容的范疇，而成為一個承載更多其他媒介事件的媒介，多種多樣的媒介事件或類媒介事件在一個媒介事件中相互競爭，爭奪受眾的注意力，這樣的狀況在媒體競爭有增無減的今日更加凸顯。

(三)后真相時代的情感宣泄

后真相一詞在2016年被牛津詞典列為年度詞匯，意為真相之后或真相之外，以此表示當今社會上人們認為真相不再重要，轉而重視其中所附含的情緒，其對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各方面產生了深刻影響，在后真相時代中的媒介事件正如2008年戴揚在其發(fā)表的論文中提到的那樣，以往媒介事件中理性思考，凝聚社會和達成共識的功能大大降低，取而代之的是分歧、敵意和分化，新媒介事件成為人們各抒己見、競相表演的“舞臺”，于是非理性和狂歡愈加成為新媒介事件的代名詞。

二、新媒介事件環(huán)境下的再思考

(一)媒介事件的潛在策劃

1979年，“媒介邏輯”概念首次被提出，所謂媒介邏輯是指作為一種了解和解釋社會事務的方式，媒介按照自身標準和衡量價值，通過材料組織、內容風格和焦點的選擇、傳播語法等來影響社會，該概念和媒介對社會的構建以及媒介框架有異曲同工之處，傳統(tǒng)的媒介事件的特征之一就是要有預先的策劃和腳本，但隨著社會發(fā)展，現在媒介事件則被認為越來越受到事件原生性質的影響，策劃成分在減少，的確，在如今網絡信息冗雜，傳播主體眾多，事件信息叢生的環(huán)境中，表面上看事件的原生性質越來越占有主導地位，然而這并不排除商業(yè)或政治等利益團體總結媒介事件邏輯進行主動制造并暗中影響社會意識的可能。

(二)虛擬的社會景觀

德波曾說過：“景觀同時將自己展現為社會自身，社會的一部分，抑或是統(tǒng)一的手段。作為社會的一部分時，景觀是全部視覺和全部意識的焦點?！边@不禁讓人聯(lián)想到李普曼的擬態(tài)環(huán)境和柏拉圖的洞穴隱喻，傳統(tǒng)的媒介事件由于受到技術條件的限制，盡管受眾群體龐大且對注意力有壟斷性，但其通過視頻、圖片、音頻等形式所進行的社會形態(tài)和意識構建畢竟有限，如今，隨著科技的發(fā)展，高清晰度的視頻、移動直播、VR、AR等為媒體栩栩如生地再現媒介事件提供了條件，人們通過媒體景觀來認識世界感知世界，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新媒介事件必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能更深層次地影響人們的認知框架。

(三)傳統(tǒng)社會控制內部的脫離或反抗

與卡茨和布里斯所提出的創(chuàng)傷性事件是對傳統(tǒng)社會控制的脫離不同，新媒介事件中實行脫離或反抗傳統(tǒng)社會控制這一行為的主體發(fā)生了變化，創(chuàng)傷性事件中，卡茨認為創(chuàng)傷性事件的共謀者不再是政府或媒體等機構，而是事件與恐怖分子、上帝與敵軍的共謀，可以發(fā)現這些事件策劃主體其本身就是存在于傳統(tǒng)社會控制范圍之外的，然而反觀新媒介事件，除開必然存在的第三方勢力，大量的新媒介事件則是由存在于社會控制范圍之內的主體進行策劃并主動制造的，這些被制造或關注的媒介事件與傳統(tǒng)權威所策劃的媒介事件在同一個場域之中相互競爭，奪取大眾的注意力，其中的反抗與對脫離制度控制的意識應該受到關注。

三、結語

從傳統(tǒng)的儀式性媒介事件到如今的新媒介事件，短短20年時間，其概念、特征甚至于其內核都發(fā)生了巨大轉變，這對于一個理論來說應該是不常見的現象，無疑，這會為對該理論懷有質疑的攻訐者提供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但我們不妨將這些變化當作反映社會發(fā)展和心理狀態(tài)的一面明鏡，從中反思社會現狀和隱疾，謀求更好的發(fā)展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