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寧

（安徽財經(jīng)大學歷史文化研究所，安徽蚌埠233030）

1920年直皖戰(zhàn)爭后，安徽因政局變動多所省立中等學校爆發(fā)學潮。安徽第一甲種工業(yè)學校（以下簡稱“一工”）雖受影響，但在校長史浩然維持下幸未卷入旋渦。迨至1922年，安徽學潮整體上進入平靜期，此時一工卻風云突變，短短兩年爆發(fā)了三次學潮，更換了四位校長。究竟是何原因，使得一工學潮集中性爆發(fā)，且遷延不止？本文試對派系、學閥等學潮背后的運動與操縱力量略作分析，以期增進對這一時期學潮復雜性面相的理解。

一、毀牌示：拒絕學期補考

1915年，安徽巡按使韓國鈞因導淮急需測繪工程技術人才，于省城安慶創(chuàng)辦一工，桐城人方時簡和史浩然先后擔任校長。史浩然上任之后，一工穩(wěn)步發(fā)展，“迭次風潮，工校未入旋渦”[1]。然而，1922年4月一工突起風潮。學生反對英文教員，“突于上課后而起鼓噪”[2]。史浩然“為校規(guī)計，遂將為首學生，各記過一次，以肅校風。詎記過學生，遷怒校長，群起反對?！盵2]史浩然“將行李自行搬出，親赴教廳辭職”[3]。學生見校長知難而退，遂發(fā)表勝利宣言，要求教廳慎選繼任人選[4]。三個半月后，程士范出任一工校長。

程士范，安徽績溪人，北洋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yè)，無論資歷，還是學識，均是一工校長適當人選。程于8月初就職，“當時適丁暑假，學生無留校者，故程安然視事”[5]。迨至秋季開學，程士范對一工“大加改革，如添筑校舍，購置儀器等，進行不遺余力”[6]。正當時人認為平穩(wěn)交接之時，一工卻再起風潮。9月22日，學生劉杰等五人要求免除補考，遭到校長拒絕[7]。9月25日晚，劉杰等人借“校務公開”名義向程士范發(fā)難。雙方言語不合，遂發(fā)生激烈沖突。劉杰等將房內(nèi)玻窗、床帷、箱件等任意搗毀，程不得已，乃破窗而出，向省署和教廳報告情形。省長許世英當即下牌示一則，由省署、教廳、工校會銜，張掛校內(nèi)，將劉杰等人除名[6]。劉杰等人大憤，將牌示打碎，拒不出校。雖經(jīng)教職員多人先后從中勸解，卒無效果。后在校學生召開全體大會，商量調(diào)停辦法。因其中有人主張立即趕劉等出校，故會未及終，即有激烈分子章樹榮和劉杰等出而大鬧[7]。開會學生倉皇出走，多人受傷，學校秩序大亂，程士范隨即向省署報告。許世英轉令警署派六名巡士前往彈壓?！拔┭彩克匚窇謱W生，雖校內(nèi)紛爭大起，彼等亦不敢入內(nèi)?！盵6]章樹榮、劉杰等人見狀，“復擁入校長、學監(jiān)室，擅將校長、學監(jiān)行李搬棄校外，把守校門，不準他人出入，發(fā)布傳單，聲明驅逐校長?！盵8]至此，一工學生已分成倒程和保程兩派。次日，保程派學生前往省署請愿，要求開除劉杰、章樹榮等人[9]。劉杰等倒程派學生則在省教育會開會，討論驅逐辦法[10]。許世英以學生“無端驅逐校長，且率眾尋毆，誠屬無理取鬧，當令警教兩廳，馳往教育會，嚴禁該生開會，并令保安隊當場解散”[11]。當晚，程士范和警務處長王善荃率保安隊進駐一工，將劉杰等五人“及二次毆打同學擾亂之七人，按名指令出校”[8]。至此，一工風潮漸漸平息。

劉杰等人為何敢拒絕補考，并借機向校長發(fā)難？程士范在報告風潮經(jīng)過宣言中稱：“一工者，全省之學校，非一部分之私產(chǎn)，亦非一二人所能把持。同人等辦理之善惡，直接有官廳之監(jiān)督，及多數(shù)學生之批評，間接有教育界之稽查，及社會之裁判，絕不因少數(shù)橫暴之阻力，放棄其天職，以自損其人格，而貽全皖教育之羞?！盵5]言下之意，一工風潮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背后定有發(fā)縱指使之人。究竟程士范所指的“少數(shù)橫暴阻力”是誰？這段宣言的背后又牽涉何方力量？爬梳相關史料，不難發(fā)現(xiàn)，此次學潮與安徽教育界的桐城派、懷寧派有千絲萬縷的關聯(lián)。

民國以來，安徽教育界派系叢生。學緣上有兩江系、高等系、龍門系，地緣上有皖北派、皖南派、桐城派和懷寧派。五四之前，懷寧派勢力雄厚，又有近水樓臺之便，在省會教育機關中往往占得先機。然而五四之后，由于人事變遷，懷寧派逐漸沒落。時人就曾指出：“懷寧派年來在安徽教育界無甚聲色，力謀得一省立校長而不可得?！盵12]桐城派在五四之后“聲勢最大”，省立法專校長光明甫、省立一師校長李光炯、省立二女師校長阮仲勉，均為桐城派領袖。但到了1922年，桐城派亦“寥寥無幾”，逐漸式微。光明甫、李光炯因學潮辭職他去，阮仲勉亦因二女師風潮大受打擊?！皯淹﹥膳桑糜羲夹?，乃組織所謂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以謀擴充勢力。其目的首先在謀繼省城各校校長位置?！盵12]1922年暑假，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以學校分區(qū)制度為由，推舉代表向教廳請愿，要求撤換省立一中、省立一工、省立一女師、省立法專各校校長，委任安慶六邑人繼任。教育廳長楊乃康因牽涉過大，概未照準。雖一師、一工校長此時有易人之舉，但出于穩(wěn)定，均未用懷桐兩縣人。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憤不能平，由桐城人史邦翰發(fā)起“宰羊（楊）運動”，控訴楊乃康貪污瀆職。楊乃康后雖因控辭職，但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壟斷省城各校目的仍然未能實現(xiàn)。

在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發(fā)起的這場教育請愿中，他們對一工校長可謂是勢在必得。首先，一工原校長史浩然是桐城人，如果繼任者為外鄉(xiāng)人，意味懷、桐兩派將丟失省會教育又一重要陣地。其次，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對于一工校長有合適的人選。在他們看來，一工校長非懷寧人劉貽燕莫屬。劉貽燕，早年畢業(yè)于安徽高等學堂，后到日本早稻田大學、英國格拉斯哥大學留學，獲得工科學士學位。平心而論，無論學識，還是資歷，劉貽燕均是適當人選。但史浩然辭職之后，謀繼者有人，“教廳廳長楊乃康恐惹出風潮，因遴選該校教員程士范，呈準委任接辦。”[9]安慶六邑教育協(xié)進會因目的未達，一方面與教育廳決裂，一方面“聯(lián)絡各人子弟學生，以要求免除補考為名，毆打校長”[12]。后雖在省署和教廳強力干預下，一工風潮得以平息，但程士范的位置亦發(fā)生動搖。為安撫懷、桐兩派，省長許世英招“教廳第二科長程小蘇至署，令其諷示該校長程士范，可自行辭職”[13]。程士范雖一再表示“絕不因少數(shù)橫暴之阻力，放棄其天職”，但亦自知位置不穩(wěn)，無可戀棧，遂在風潮平息后主動辭職。

二、掛白旗：抗拒校長到任

程士范辭職后，龔安順接任一工校長。龔曾留學英國，“辦學雖無經(jīng)驗，然與該校學生頗有好感”[14]。1923年暑假前，龔不知何故，呈請辭職。教育廳長江當即照準，并委任畢仲翰繼任。畢仲翰，東京高等工業(yè)學校畢業(yè)，時年24歲，在蕪湖職業(yè)學校擔任教員。一工留校學生聞之大嘩。在他們看來，畢仲翰“為乳哺小兒，既無學識，又無經(jīng)驗”[14]，當由一工“暑期委員會”具呈教廳表示反對。江為維持官廳威信，命省視學劉揚烈和教育廳科員夏道璋前往一工接收，然后交畢仲翰接辦。8月6日，劉、夏二人帶衛(wèi)隊兩名前往一工，“乃該校門首，已有白旗兩面，上書拒絕畢仲翰字樣”[15]。劉揚烈命衛(wèi)隊將白旗扯下，撕成碎片，隨后傳在校學生到操場集合訓話。各學生見其官氣十足，態(tài)度蠻橫，遂一擁而上，將“劉、夏二人拖入校內(nèi)，拳足交加，痛打一頓，并將大門關閉，命劉、夏二人合書拒畢大旗，照原文繕寫，并親署姓名于下方?！盵16]劉、夏遭此羞辱，“拼命與之爭持，卒因暑假期內(nèi)，人數(shù)不多，被兩人奪路逃出，奔回教育廳”[15]。江怒不可遏，當即打電話給警務處，借保安隊二十人，令劉、夏二人相隨，直奔一工。學生見武裝隊兵前來，均不敢動。江令在校學生各書反對贊成表明立場。眾學生畏懼江權勢，多書中立，唯“黃兆霖、龍竹軒二人大書反對二字”[14]。江當即牌示將兩學生開除，并令保安隊把守校門，不準在校學生自由出入。

三、余論

在以往的學潮研究中，我們習慣于從新舊沖突尋找學潮背后的動因。但誠如羅志田所言：“在一般認知中的新舊陣營里，通常還有近一步的新舊之分；而且斗爭最厲害的往往是觀念主張相對接近的群體，比如‘新新派’與‘老新派’之爭就常常甚于廣義的新舊之爭，蓋其潛在的追隨者大致相近，故競爭也更激烈?！盵20]就安徽一工學潮而言，情況亦復如是。無論高等系的劉貽燕，還是懷寧派的程濱遺，抑或蕪湖學界代表盧仲農(nóng)，思想上都同屬趨新人士，他們之間幕后的爭斗更多是派系利益的杯葛。

對于教育界而言，省立學校無疑是重要機關，故每當校長更動之時，各派力量難免有覬覦之心。明爭過于露骨，拉攏學生互相打擂往往就成了派系之爭的常態(tài)。時人就注意到：“每一校內(nèi)欲謀校長及教職員者，均須先行結納學生為之烘托，至緊急時更可用之為利器。血氣不定之青年，往往為其利用?！盵12]“甲派利用學子以倒乙，而乙派利用學子，彼此相倒，迄無寧日?！盵21]應當說，時人對派系之爭并無好感。在他們看來，這些學閥“據(jù)學校為淵藪，引學生為爪牙”[22]，“結黨營私，不異軍閥”，甚至高呼“學閥不死，學潮不止”[23]。將學潮歸結于派系、學閥，雖有失片面，但確是當時社會現(xiàn)象的部分真實反映。安徽一工在不到兩年時間，爆發(fā)多次學潮，更換四位校長，就是派系相互拆臺、學閥相互爭斗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