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林

雖然古代留下了許多有關(guān)漓江的詩詞散文，現(xiàn)代也有不少有關(guān)漓江的散文游記，但是，作為在漓江邊長大的我，總覺得文學史上的漓江書寫與這條河流的人文內(nèi)涵和知名程度相比遠遠不夠。在我的閱讀視野里，張宗栻、沈東子、梅帥元的小說有不少漓江的元素，可稱得上漓江書寫，但這些作品多是小說家言，作為虛構(gòu)文本，畢竟與歷史和現(xiàn)實的真實仍然隔了一層。二十多年前，與一些桂林本地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談到應該有人來專門書寫漓江，不僅寫漓江的自然景觀，而且寫漓江的人文歷史，這事情后來也有人做過，但又過于偏重漓江的歷史，仿佛資料的累積，甚至，即便是資料，似乎也流于常見而不顯得珍稀。最近讀到王誠林的“漓江散文系列”，覺得有一定特色，滿足了我的某種閱讀期待。

首先，“漓江系列散文”這個創(chuàng)意就很好。在我看來，漓江是需要用系列散文來表現(xiàn)的。上世紀90年代初，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引發(fā)了中國文壇的系列散文熱，在他之前有賈平凹，在他之后有劉亮程、阿來等名家都在系列散文這個領(lǐng)域各擅勝場。廣西方面，嚴風華、朱千華也有系列散文佳作。如今，王誠林加入系列散文的寫作陣營，為桂林文壇增加了一道系列散文的風景。

王誠林的“漓江系列散文”是要做成一本書的，書名叫《巍巍漓江》，全書分5個部分：分別是風物傳說、古鎮(zhèn)風采、鄉(xiāng)村人文、幽幽漓江和奇峰妙境。每個部分5篇，合起來共25篇散文。

王誠林的“漓江系列散文”具有強烈的抒情色彩，這與許多系列散文相比有所不同，系列散文通常規(guī)模較多，不適合以傳統(tǒng)的抒情散文方式書寫，因此這類散文的文字大多比較內(nèi)斂。但王誠林或許是對漓江這條河流確實飽含深情，因此一提筆就是充沛的抒情文字。這是一目了然的閱讀感受，也是王誠林文字的風格，但這卻不是我希望的漓江書寫文字。

然而，認真閱讀這25篇散文，我發(fā)現(xiàn)，王誠林的漓江書寫，確實有某些不可替代的地方。透過他那些抒情性很強的文字，可以意識到王誠林至少是以三種身份在進行他的漓江書寫。

第一個是記者的身份，他經(jīng)常是以采訪的方式深入到漓江沿岸的城鎮(zhèn)村莊，于是，他的漓江書寫帶有了很強的紀實性。這是王誠林的漓江書寫最可貴的元素。因為，許多有關(guān)地域的文字，往往會在歷史文化領(lǐng)域大顯身手，在現(xiàn)實社會領(lǐng)域縮手縮腳，王誠林這種“擬記者”的身份，為他的漓江書寫帶來了較強的現(xiàn)實感。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意識到，對現(xiàn)狀的記錄其實是作家特別重要的職責，因為，現(xiàn)狀終究會成為歷史，而現(xiàn)場的記錄才是歷史最重要的第一手史料。王誠林作為現(xiàn)場的采訪人，他不僅采訪漓江的老人，采訪漓江的婦女，而且采訪漓江當?shù)氐奈幕?，這些采訪，如果真的是采訪的話，確實保留了不少充滿現(xiàn)實感的社會內(nèi)容。在我看來，這是王誠林漓江書寫最可寶貴的地方，當然，也不得不承認，王誠林的采訪往往是即興的，更接近抒情詩人的風格，有時候我想，如果王誠林的文字能夠注入田野調(diào)查者的深度體驗，會不會給他的散文增添更大的價值？

王誠林的第二個身份是攝影家。從這25篇散文的字里行間，我可以感受到這些文字是有照片佐證的，所謂有圖有真像?？上У氖俏疑形匆姷竭@些照片。這些年，我無意中策劃了一個自己都覺得應該給自己點贊的戲劇文化品牌“新西南劇展”。在做“新西南劇展”的過程中，我強烈意識到影像的重要。據(jù)說王誠林是一個很好的攝影家，而他“漓江系列散文”的文字，已經(jīng)引起了我進一步觀看與這些文字相關(guān)的影像的期待。確實，文字不是萬能的，正如影像不是萬能的一樣。王誠林“漓江系列散文”的一個重要價值，或許正在于這種文字與圖像的結(jié)合。當文字與圖像形成互文，兩者的長處都得到了發(fā)揮，兩者的短處都得到了避免。這或許真是文圖互證時代的優(yōu)勢。

從王誠林“漓江系列散文”的文字，還可以讀出王誠林第三個身份，那就是小說家。我讀過王誠林的小說，似乎還寫過王誠林小說的評論。王誠林具有小說家的敘述能力。有時候我想，敘述其實是人類的某種天賦，然而，隨著教育的發(fā)達，人類后天的思辨能力日趨發(fā)達，先天的敘述能力逐漸衰弱。因此，敘述能力有時候也像如今政府正在搶救的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好在這種遺產(chǎn)還保留在許多個體人特別是小說家那里。作為一個小說家，王誠林的敘述能力至少不亞于他的抒情能力，從他的“漓江系列散文”，還是可以感受到王誠林敘事的才能，雖然這種才能有時被他的抒情欲望所壓抑。不過，從我對系列散文這種散文類型的閱讀體會看，我仍然希望王誠林發(fā)揚他的敘事能力，而對其抒情欲望有所節(jié)制。

從王誠林的“漓江系列散文”說到王誠林記者、攝影家、小說家的三重身份，是不是有點文不對題，畢竟王誠林寫的是散文，是漓江系列散文，但我想說，我并沒有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散文作為一個包容性非常強的文體，是歡迎記者、攝影家和小說家的身份元素的，這些元素確實也給王誠林的“漓江系列散文”帶來了一定的閱讀價值，不信的話，看官可以打開這個系列散文逐一閱讀。

作者簡介：北京大學文學博士，武漢大學文學博士，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