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格

今天我要說的這個老王，并不是楊絳先生筆下送來香油雞蛋的蹬三輪的老王。老王是我媽。至于從何時起不叫她老媽而叫老王，我也不十分清楚，天下老媽多矣，老王大有不同。

平心而論，老王是在中年婦女中頗受羨慕的人。因為駐顏有方，老王在當媽的年齡，卻長了一張“當姐的臉”，老王對此非常驕傲。一次我和老王相約晚飯，店員結賬時竟向老王大力推薦“大學生優(yōu)惠”的活動并向她要學生證，老王先是一愣，繼而掛著“太遺憾了” 的矜持笑容說自己忘記帶了。出了店門，老王拉著我笑得花枝亂顫，像少女一樣害羞地問我：“我看起來真的像大學生嗎？”——女人嘛，都喜歡被贊美，于是我用力點頭表示肯定。老王激動得滿臉通紅，提著四個購物袋，追起公交車跑得比我都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此刻老王的視角中，空氣中的PM2.5都洋溢著愛與幸福的氣息。

常說藝人偶像包袱沉重，老王在得出“我比同齡人看起來年輕”這一結論后，也不自覺地背上了偶像包袱。老王開始孜孜不倦地在天貓、淘寶上搜羅各種漂亮衣服和護膚品，每天下班回家都手捧三五個快遞箱子，信心滿滿地開箱驗貨后卻感嘆質(zhì)量太差網(wǎng)購坑人，又退掉三兩個，周而復始。然而這并不妨礙快遞們前赴后繼地來到家里，畢竟每個小小的盒子都盛著一份滿溢的期待。經(jīng)過嚴密的篩選，老王留下了其中的一小部分，而挑剔的眼光又轉向了自己——

“天哪，天哪，我再胖下去可怎么穿我的連衣裙！”

“老王老王別激動，你現(xiàn)在不是肌骨瑩潤嗎？”

“都是你和你爹煽動我長了這么多肉…”

的確，多年前老王是身高一米六八，體重剛過百的骨感老王。雖然符合現(xiàn)代審美標準，但看上去總是弱不禁風。我和老爹總以“細狗”嘲笑之，并想方設法找來各種美食引誘，嘴饞的老王不知不覺地圓潤起來，并為此深感郁悶。

感傷一番后，老王氣鼓鼓地奔向廚房，照著網(wǎng)上的減肥秘方鼓搗某種奇怪的飲品去了。

“老王”只是年齡大了，卻依然保有一顆同年齡段里難得的赤子之心。和當代焦慮多疑的典型中國式母親不太一樣，老王并不會整天在我耳邊嘮叨著成績排名和別人家的孩子，或是和別的家長共同探討有關“怎樣把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各種妙計。老王開明又大度，頗有點西方觀念，看不慣那些天天圍著孩子轉，孩子一召喚就立即出現(xiàn)的“直升機母親”，更受不了陰云一樣壓迫著孩子的“虎媽”。老王從不以家長的威嚴壓人，而是把自己置身于與我平等的地位，凡事總會考慮我的想法，所以我們之間其樂融融，毫無距離感。每次她來學校接我回家，我會隔著老遠就飛奔過去，給老王一個大大的“熊抱”，引得旁邊一眾正經(jīng)威嚴的家長頻頻側目。我倆則在眾人滿含驚奇的目光中，勾肩搭背，嬉笑而去。

我家的結構是：老爹是官員，老王是領導，我是人民。老爹名不副實，常挨領導和人民聯(lián)手欺負；我這人民也并不能當家做主，只能皮一下過過嘴癮；只有老王是真正的領導，只不過是家務總管。老王對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了如指掌，有什么需要，只需大喊一句：“老王，老王！”老王便應聲而來，施展法術般飛快變出各類大小物件。次數(shù)多了成了習慣，半天不來一嗓子還覺得不大適應，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么。不過即使飛奔而來卻發(fā)現(xiàn)是“狼來了”的游戲，老王也從未對我的召喚置若罔聞：“萬一你真有什么需要呢？”

老王總在感嘆，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懂我的課本了，習題更是一頭霧水，也幫不上什么忙，真是只能搞搞后勤工作了。老王是英語專業(yè)畢業(yè)，不過過了二十多年怕是早就忘光了。看著老王唉聲嘆氣，我也覺得不是滋味，畢竟人都需要被需要、被肯定嘛。于是我便請她幫我批改英語單詞或者查生詞，老王一絲不茍地檢查著，翻著詞典，以一種專業(yè)人士的口吻指導我，這是常用詞，你一定要背過；單詞要記準，不要混淆……我捧著本子，很狗腿地大聲說：“多虧老王幫忙，沒有老王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突然想到之前網(wǎng)絡上流傳甚廣的一句話，“媽媽是個美人，時光你別傷害她?！睂τ诿廊诉t暮，賈寶玉就有“寶珠竟成了魚眼睛”的感嘆，“魚眼睛”既是表面光澤不再，更是內(nèi)心的蒼老和庸俗。但時光從老王身上流過，卻雕刻出最美好的紋路，無論外表變化與否，心卻始終熱烈不減半分。

時光荏苒，老媽們的鬢角不知不覺染上白霜，身體也漸漸出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她們與更年期的暴脾氣、不服管的青春期孩子及生活中的各種雞毛蒜皮不懈斗爭，我們心里曾以為堅不可摧無所不能的女超人，其實已經(jīng)需要羽翼漸豐的孩子的理解和幫助了。其實老媽們不必死死捍衛(wèi)“家長的威嚴”，孩子們也不必在家長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為何不能相處得快樂一些、自在一些？

老王是我媽，是慈愛和藹的母親，但更是與我互通心意的閨蜜，我們彼此關心，彼此需要，站在平等的高度與對方相處。我們都是有血有肉、坦率相對的個體，老王可以不是任勞任怨的臉譜化老媽，我也不是只知索取不知回報的熊孩子，我們亦剛亦柔，并肩在大千世界闖蕩，分享每一幀喜怒哀樂，我可以是為老王遮風擋雨的“大皮襖”，老王也可以是拉著我一臉害羞的老少女，有什么不行呢？

“老王，老王！”

快來看看我寫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