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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呼蘭河傳》的國民性書寫

        2019-03-08 02:55:02李天宇
        祖國 2019年2期

        李天宇

        摘要:蕭紅在香港貧病之中創(chuàng)作了回憶故鄉(xiāng)小城的自傳式抒情小說《呼蘭河傳》,她雖沒有地理還鄉(xiāng),但其實早已走出了個人生活的狹小天地,接觸到真實的人生和現(xiàn)實的社會。并且從切身苦難出發(fā),回憶起故土的荒涼麻木,再擴(kuò)大到反思整體的國民性。小說第一章強(qiáng)調(diào)了呼蘭河小城的空間分布,“泥坑”這個重要意象是空間認(rèn)識的題眼,它是一種抽象的批判精神。但是,蕭紅所持有的溫柔的悲憫情懷,不允許她的尖酸與怒目,她仍舊給呼蘭河和沉浮的中國留下了一點(diǎn)剛強(qiáng)的生命意識。

        關(guān)鍵詞:蕭紅 泥坑 看客 國民性 生死觀

        蕭紅出生于一個北方小城呼蘭縣,不到20歲時,就因反抗包辦婚姻離家出走,期間歷經(jīng)諸多曲折辛苦,并開啟了一生顛沛流離的命運(yùn)。1940年春,蕭紅來到香港,貧病交迫。在此時寫成的《呼蘭河傳》里,她回到了故鄉(xiāng),回憶童年的快樂和苦楚。茅盾在為其作的序里肯定了她的哀婉抒情的風(fēng)格和恰切的“寂寞”主題,但作為“文學(xué)為人生”派的主將,茅盾為蕭紅“被自己的狹小的私生活的圈子所束縛”而頗感遺憾。其實,書中第四章,蕭紅就走出了她的童年伊甸——妙趣橫生的后花園,走入荒涼的院子和荒誕的小城里去。并且,她活動的范圍不斷擴(kuò)散,悲涼的濃度也就逐漸加深。在第一章中,蕭紅詳細(xì)刻畫了呼蘭縣的地理空間。那個攔腰截斷東二道街上的大泥坑,不僅是小城生活的展示臺,還是小城生存的隱喻。它不言不語,冷眼旁觀著這里的人來人往,是整個呼蘭河小城的濃縮鏡像。

        一、“國民性”和“看客”

        1902年梁啟超創(chuàng)辦《新民叢報》,創(chuàng)刊號上,他強(qiáng)調(diào)“新民為今日第一急務(wù)”,激勵人們都要“自尊”和“進(jìn)步”。與其相同的是,文學(xué)里也一直為了重振國民性,而走著啟蒙之路。批判舊有愚弱卑怯的國民劣根性,最為得力的文學(xué)家莫過于魯迅,他曾說:“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yuǎn)是戲劇的看客?!彼淮鹱约旱摹皸夅t(yī)從文”,源于一次觀看幻燈片的不快經(jīng)歷,中國間諜要被日軍槍斃,“圍著看的也是一群中國人;在課堂里的還有一個我”。

        《呼蘭河傳》中也不乏這樣令人厭惡不已的看客。比如說,有跳河或投井的尸首被打撈上來,絕不先下葬而要展覽兩天,人們即使覺得恐怖,仍然會興沖沖去觀看。又比如“穿長袍短褂,非常清潔的”紳士一流的人物,圍觀看車夫和他的馬不斷下陷卻不上前施以援手。馬匹掙扎著站起來時,他們只會“噢噢”地叫幾聲。等馬兒注定了站不起來,看熱鬧的覺得也不過如此,于是星散開去。這些不花錢就能看熱鬧的生活,讓百無聊賴的神經(jīng)也活躍了起來。這種圍觀,成了鄉(xiāng)民們凝滯生活中重要的精神休閑方式。

        圍繞著泥坑發(fā)生的插曲和悲劇總是一件接一件,并不會隨著空間的轉(zhuǎn)移而消逝。也就是說,泥坑不僅僅存在于東二道街,在精神隱喻方面,它也存在于任何一個角落。它映照的是人群在這些事件中的麻木反應(yīng)。

        每次菜市場賣瘟豬肉,鄉(xiāng)人們都自我欺騙說是泥坑溺死的豬,這種對生活視而不見的態(tài)度,既是艱難所致也是麻木所致,那種不管不顧吃了再說的及時行樂主義,不可能生出周全的、對生命完整尊重的精神。他們認(rèn)為,人的價值是渺小的。人死還不如一只雞,因為雞能下蛋,雞蛋就是價值。扎彩紙的情節(jié)更是在幽默中透露著匪夷所思的荒誕,扎紙的工人們衣衫襤褸灰頭土臉,卻給紙人穿上光鮮亮麗的衣服,配置一應(yīng)俱全的家俬、嬌俏伶俐的仆人,甚至賬本里都是別人欠款的美夢。這燭照出鄉(xiāng)民們麻木的人生態(tài)度,把奢望都寄托在了來世,死亡也不過是去另一個世界,既然活著也并不值得珍惜。正如蕭紅所寫:“至于那還沒有被拉去的,就風(fēng)霜雨雪,仍舊在人間被吹打著?!?/p>

        二、為弱者鳴不平

        蕭紅的《生死場》一舉將其納入到抗日救亡的創(chuàng)作序列中。尤其是魯迅為其定性為力透紙背地表現(xiàn)了“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qiáng),對于死的掙扎”?!逗籼m河傳》中,蕭紅并未擴(kuò)張生存與反抗主題,也沒有在階級和民族的二元對立框架里寫斗爭和犧牲。她自覺擋在了一個更為弱小的群體面前,替他們呼喊。這個群體,就是往往遭遇到殘忍對待的女性、乞丐等一切在社會結(jié)構(gòu)中沒有任何話語權(quán)的人們。

        蕭紅在《生死場》里,把女性的分娩和小馬駒的誕生場景并置在一起,批判的也是對于女性生命的不尊重。這令人想起蕭紅自身的遭遇,她也是一位飽受身心困境的女性,時常像待宰的動物一樣,等候命運(yùn)的發(fā)落?!逗籼m河傳》中雖有性別意識和女性主義批判的意味,但她的兒童視角,決定了她的眼睛是懵懂的,以孩子的聲音直接陳述自己的觀察和困惑。12歲健康紅潤的小團(tuán)圓媳婦,因落落大方招致婆婆的毒打,后來跳大繩的時候,婆婆卻要她當(dāng)眾脫光衣服泡滾水澡。娘娘廟里的娘娘被人塑成溫潤的女子形象,陰差陽錯地解釋了一個道理——老實的就是好欺侮的,溫順不僅僅是挨打的結(jié)果,甚至是挨打的原因。因此,娘娘廟里的娘娘,因為女性身份,并不享受凡人的尊敬。指腹為婚的兩家人,假若中途男孩家道中落,不愿意履行婚約的姑娘,則一定會背上壞的名譽(yù),認(rèn)為她是災(zāi)星。男人掌握了話語權(quán),他們只挑選那些逆來順受的女人,授予貞潔烈女牌坊的巨大“榮譽(yù)”,以此來禁錮后來的年輕女性,她們必須學(xué)會順從、乖巧、討人歡心還忠貞不二。

        即便是面對著整體性的國民性批判任務(wù),蕭紅也從來沒有放棄她獨(dú)特角度的關(guān)懷。蕭紅為弱者鳴不平,整個呼蘭縣、整個社會對于女性的壓迫,其實正是國民劣根性里最為頑固和隱蔽的一部分,但是蕭紅總是在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去揭露它。

        三、悲憫情懷和生命掙扎

        作為人生導(dǎo)師和文學(xué)引路人,魯迅對蕭紅有很大的影響?!端帯返慕Y(jié)尾處,魯迅在夏瑜的墳上添上了“一圈紅白的花”。由此可見,前面那些陰慘痛心的批判,并沒有泯滅掉他對于大眾良知的最后一點(diǎn)信任?!逗籼m河傳》同樣灑下了一絲希望的曙光,在面對冷眼旁觀麻木荒涼的呼蘭城人們時,蕭紅也對馮歪嘴這一形象有由衷的贊賞。

        馮歪嘴子是一個經(jīng)歷過重重磨難而沒有泯滅生存追求的活著的中國人。雖然額頭上爬滿愁苦的皺紋,眼里常含淚水,不過在可怕的災(zāi)難面前他仍能保持生命的頑強(qiáng)活力,天性中的硬氣讓人肅然起敬,他愛慕呵護(hù)妻兒,在撫養(yǎng)孩子的辛酸中,不忘用樂觀的精神激勵自己。當(dāng)每個人都想來踐踏他時,他一聲不吭,獨(dú)自扛住生活的艱難,繼續(xù)挑水、做飯、哄孩子、過日子。不過可惜的是,他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歪嘴子”這個綽號其實有鄉(xiāng)村語言的粗鄙成分,但是也許正是這些粗鄙的人物身上,蘊(yùn)含著那種堅強(qiáng)的生機(jī)呢。

        蕭紅曾說,“魯迅從高處去悲憫他的人物”,但是“我的人物比我高”。蕭紅悲憫萬物,包括她后花園里的毛毛蟲和謊花。她有批判意識,但是并不是自信出淤泥而不染。因此,她絕不用自己的個人視角,而只是借用了泥坑這一近似于全能的自然事物。積雨之后的大太陽,將泥坑里的水分都蒸發(fā)了,“同時那泥坑也就越曬越純凈,好像在提煉什么似的”,提煉的是什么呢?

        泥坑橫在大路中央,堆積著難以下手的混沌淤泥,呼蘭城的鄉(xiāng)民們從來沒試圖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嚴(yán)重的問題是,泥坑帶來的威脅和不便已經(jīng)內(nèi)化入了他們早已千瘡百孔的不合理的生活里。他們僅僅知道天亮了就要起來干活,人活著是為了吃飯穿衣,這種強(qiáng)大的生活慣性養(yǎng)成了惰性,使他們逐漸成為了善良的庸眾和麻木的看客。人們的生存意義被消解,只有集體的無意識狂歡才能激發(fā)起瞬間的生存價值。但是,仍然有人是熱切善良的,比如看客中短衣短褂的人,他們總是不吝嗇伸出雙手或者僅僅是奉獻(xiàn)出替人焦急的吆喝;再比如拖家?guī)旱鸟T歪嘴子,他沒有退化萎靡下去。這可能是病痛中的蕭紅最后能夠感到欣慰的生命意識——她也是一個掙扎著求生的呼蘭縣人。那時那刻的蕭紅,并不僅僅是一個受苦的女性,還是一個寂寞的離鄉(xiāng)者、一個身處災(zāi)難里的中國靈魂。因此,蕭紅并不是全然瑟縮在狹小的自我天地里,她將切身的生命體驗,融入到了對國民性的觀察中,并留下了這部卓絕的《呼蘭河傳》。

        參考文獻(xiàn):

        [1]蕭紅.呼蘭河傳[M].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1.

        [2]耿慶偉.蕭紅小說《呼蘭河傳》的文本復(fù)調(diào)性[J].重慶郵電大學(xué)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18,(05).

        [3]張謙芬.論蕭紅香港時期的創(chuàng)作反芻[J].社會科學(xué),2017,(07).

        [4]孫婷婷.畸形“烏托邦”——《呼蘭河傳》中的正反噬合[J].《科教文匯(下旬刊)》,2017,(01).

        (作者單位:武漢市第四十九中學(xu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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