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免费av电影一区二区三区,日韩爱爱视频,51精品视频一区二区三区,91视频爱爱,日韩欧美在线播放视频,中文字幕少妇AV,亚洲电影中文字幕,久久久久亚洲av成人网址,久久综合视频网站,国产在线不卡免费播放

        ?

        中日女性作家筆下的中國日本遺孤的形象
        ——以山崎豐子《大地之子》和嚴歌苓《小姨多鶴》為例

        2019-02-21 09:11:35單援朝
        關鍵詞:小說

        單援朝

        (日本崇城大學 綜合教育中心,日本 熊本 860-0082)

        山崎豐子的《大地之子》是一部描寫日本遺孤陸一心曲折人生的長篇小說。小說從1987年第5期到1991年第4期在《文藝春秋》上連載。連載結(jié)束后,文藝春秋出版社1991年出版了3卷本的單行本,1994年又出版了4卷本的文庫版。NHK以中日合作的方式將其改編成電視劇,作為紀念開播70周年特別節(jié)目,于1995年11月11日至12月23日播出。該劇取得了相當高的收視率,成為當年最火紅的電視劇之一,之后又多次復播,依然反響熱烈。21年后的中國,《人民文學》2008年第3期刊登了一篇相同題材的長篇小說,就是嚴歌苓的以日本遺孤少女竹內(nèi)多鶴為主人公的《小姨多鶴》。作家出版社同年出版了單行本,小說榮獲《當代》長篇小說五年最佳獎、“中山杯”華僑文學獎等獎項。2009年被拍成電視連續(xù)劇,在各電視臺播放,受到觀眾的好評,成為當時的熱門作品。具有不少共同點的兩部作品都出自女性作家之手,可見她們對親人分離、骨肉離散的題材更加敏感。同時,無論小說還是電視劇,從作品的反響來看,也可知道日本遺孤在中日兩國都是牽動人心的問題。

        所謂日本遺孤,系指日本戰(zhàn)敗以后被遺棄在中國的日本兒童,也包括婦女(日語稱其為“殘留孤兒”“殘留婦人”)。他們主要來自移民偽滿的日本開拓團,人數(shù)以居住在東北三省者為最多。作為戰(zhàn)爭后遺癥的日本遺孤問題涉及日中兩國,兩篇作品之所以吸引讀者觀眾,關鍵在于其內(nèi)含的悲劇性和傳奇性。始于1981年的日本遺孤赴日尋親一事不僅在日本,在中國尤其是東北三省也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對于中日之間的這個歷史問題,在兩個國家是如何被記憶、認識及講述的?這是一個饒有興味的問題。在文學的世界里,以上兩部作品為我們提供了探索、了解這個問題的材料和機會。以日本遺孤問題為題材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是因為她們都對這個問題深感興趣,而兩者之間寫作方法及遺孤形象的差異必然會反映出作者面對這個問題時的立場和認識。故本文主要以兩篇小說中主人公的形象為比較的對象,圍繞形象塑造及人物關系,通過分析比較兩者的異同來考察兩位作者對遺孤問題的認識及就此所展現(xiàn)的對戰(zhàn)爭、國家及人性的思考。為此,首先需要了解作品創(chuàng)作的動機及形成的經(jīng)緯。同時,因為小說的映像化為改編的問題,故電視劇不在本次考察范圍之內(nèi)。

        一、兩部小說形成的經(jīng)緯

        記者出身的山崎豐子以《白色巨塔》《華麗一族》等社會派小說成名于文壇。其后創(chuàng)作的《不毛地帶》及《兩個祖國》也都是以社會問題為題材的,主人公全都為男性。這些小說有一個共同之處,即都是在查閱資料、體驗生活及采訪當事人的基礎上寫成的作品。紀實性和合理性成為其社會派小說創(chuàng)作上的法寶,《大地之子》的創(chuàng)作依然沿用了這一法寶。一方面,小說的時代背景跨度較大,從“文化大革命”前到“文化大革命”,再到改革開放的20世紀80年代。不過,故事的開端卻上溯至1945年的秋天。在日本戰(zhàn)敗,偽滿崩潰后的混亂之中,兩個日本開拓團的孩子留在了中國,7歲的陸一心和他的妹妹3歲的張玉花,原名松本勝男、松本淳子。大學畢業(yè)的陸一心在中國養(yǎng)父及妻子等親人、友人的關愛下克服了身為日本人所遭受的種種苦難,作為重工業(yè)部的工程師參與了中日合作的國家項目寶華鋼鐵公司的建設,并在此過程中與身為日方合作公司駐中國辦事處主任的生父戲劇性地相遇。另一方面,從童養(yǎng)媳到農(nóng)婦的張玉花在貧病交加中走完了凄涼的一生,至死未能和生父再見上一面。作品中的寶華鋼鐵公司就是現(xiàn)實中的從日本新日鐵公司引進的寶山鋼鐵公司。山崎豐子事后多次表明,作品的基本構(gòu)思是把“戰(zhàn)爭孤兒”與“寶鋼建設”結(jié)合起來寫,兩者構(gòu)成小說的基本框架。所以,陸一心的人物設計是以“寶鋼建設”為前提的,為此,受過高等教育成為必要的條件。兄妹倆截然不同的成長經(jīng)歷和人生軌跡則是為了多層次地表現(xiàn)“戰(zhàn)爭孤兒”的問題。不僅如此,包括上層政治人物,小說中主要人物的塑造都采用了對比的寫法,最典型的就是陸一心的妻子江月梅和他的前戀人趙丹青的對照,以及陸一心與趙丹青的丈夫馮長幸的對照。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的江月梅溫柔、體貼;出身高干家庭的趙丹青熱情、高傲。作為大學同學、后來的同事,身為遺孤的陸一心正直、善良;一心向上爬的馮長幸自私、陰險。

        在各種座談會和接受采訪中,山崎豐子對《大地之子》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過多有言及,有關資料大都收入其自著《〈大地之子〉與我》一書。同時,在單行本下卷的《后記》和《參考資料》中也有所披露。根據(jù)以上資料大致可以了解作品形成的經(jīng)緯。創(chuàng)作的契機來自她第二次訪中時的一次談話。據(jù)山崎自述,1984年6月,她作為《華麗一族》的作者應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的邀請訪問中國時,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干部曾向她提出:“你身為《華麗一族》的作者,這次有機會在中國長期逗留,希望能以宋慶齡為中心寫一篇構(gòu)想宏大的作品?!彼卮鹫f:“不,我根本寫不了中國人”。對方提醒道:“說什么呀?你在《兩個祖國》中不是寫了美國嗎?既然能寫美國,為什么不能寫中國?”“我寫了美國?是日裔美國人呀。話一出口就醒悟到中國有戰(zhàn)爭孤兒,如果是這個題材也許能寫。于是,初次決定寫一部以‘戰(zhàn)爭孤兒’為主人公,以中國為舞臺的小說?!盵1]隨后,她就開始收集起素材來。為此,先后訪問了北京、沈陽、長春、哈爾濱、新疆等地。意想不到的是,在各地的采訪遇到了很多障礙,當采訪幾乎難以為繼時,有幸受到了時任中共中央胡耀邦總書記的接見。山崎豐子在單行本下卷的《后記》中披露了部分會見時的情形。

        我講了采訪的經(jīng)過,他鼓勵我說:“這是我們官僚主義的缺點,一定讓他們改正。就算花上10年也應該寫,不把中國寫得很美好沒關系,寫中國的缺點和陰暗面也可以,只要寫的是真實的就能成為真正的中日友好?!辈⒊兄Z在采訪上給予幫助[1]494。

        這次會見以后情況有了很大的改善。雖然其后也有反復,在歷時3年的調(diào)查中她訪問了很多地方,包括對外國人未開放的地區(qū),采訪了包括作為陸一心原型的不少孤兒。陸一心的人物設計就來自這些資料。有一件事可以作為旁證。在作品構(gòu)思階段,山崎見到了研究中國文學的學者竹內(nèi)實,聽說她打算寫一部以“戰(zhàn)爭孤兒”為題材的小說,竹內(nèi)實一點兒都不看好這個選題,并估計孤兒中可能沒有人受過高等教育,也沒有人能夠成為共產(chǎn)黨員,希望她在采訪中能夠求證這個估計。山崎后來在與作家深田祐介的對談中透露:在采訪中“兩方面的例子都找到了,孤兒中受過高等教育的有兩人,都是共產(chǎn)黨員。不對,實際上是三人,其中一人因為學的是宇航,知道國家機密,因此不能回國定居?!盵1]72可見,陸一心的角色設計并非想當然,而是經(jīng)過史實考證的。盡管如此,正如竹內(nèi)擔心的那樣,像陸一心這樣在中國受過高等教育并進入國家機關工作的孤兒畢竟是鳳毛麟角。這樣的人物設計也是為了寫寶鋼建設。

        嚴歌苓的《小姨多鶴》的故事完全在普通民眾中發(fā)生,演繹作品的空間也不是自上而下、社會全景式的,而是以對外封閉的、特殊的家庭為劇情進行的主要舞臺。這個家庭的特殊性首先體現(xiàn)在小說的題名上:所謂小姨,在丈夫看來是妻子的妹妹,在孩子們看來是姨媽。但是,事實上兩者卻都不是。1945年秋天,從開拓團集體自殺的現(xiàn)場逃出的16歲女孩竹內(nèi)多鶴留在了中國。她被賣到一戶人家后與其兒子張儉育有一女。其時張儉已經(jīng)結(jié)婚,妻子名叫朱小環(huán),懷胎7個月時因被日本兵追趕而受驚流產(chǎn),因此喪失了生育能力。張儉的父母買下多鶴是為了讓她給張家生孩子。此處已隱含因果報應的寓意。被當作傳宗接代的工具買來的多鶴作為朱小環(huán)的妹妹開始與張儉夫婦一起生活。在鞍山鋼鐵廠工作的張儉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帶著全家不遠萬里轉(zhuǎn)職來到馬鞍山鋼鐵廠。在這里,多鶴又生下一對雙胞胎男孩,小環(huán)依然是表面上的母親。在為守密而封閉的家庭里,一家三人經(jīng)歷了種種感情糾葛和悲歡離合,包括多鶴流浪而歸、張儉多鶴相愛、迎來“文化大革命”、張儉被捕入獄、田中角榮訪華等。

        據(jù)嚴歌苓自述,《小姨多鶴》的執(zhí)筆動機源于一個多年以前聽說的故事。“20多年前,一個朋友講起他們班上有一對男孩,是雙胞胎,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他們的母親是個日本人。二戰(zhàn)結(jié)束以后,她在離開中國的時候失去了親人,后來被土匪搶劫,又輾轉(zhuǎn)被賣到了中國人家,在和中國人生活了幾十年之后回到了日本。很久以前我就想寫下來,我去了三次日本,找到了一些日本女人談話,回來之后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寫完?!盵2]這個故事本身就帶有些許傳奇色彩,顯然嚴歌苓是被人物的命運所吸引,然后又是她熱衷并擅長的女性題材。以此為契機,基于一定的采訪成果,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完成了這部作品,其寫作速度不可謂不神速。但是,三次赴日采訪,時間都不太長,只能做有限的史實考證,不能與山崎豐子的采訪相提并論。不過,嚴歌苓也有自己的強項。小說中張儉一家從東北的鞍山搬到了長江邊上的馬鞍山,其目的是為了保守多鶴的秘密。此說倒也在情理之中,關鍵在于為何是馬鞍山?這是因為作者長期生活在那里。“文化大革命”中,因為父親被下放到馬鞍山鋼鐵廠,嚴歌苓在馬鋼宿舍度過了她的少女時代,那也是小說中張儉一家生活的地方。不僅是鋼廠的職工宿舍,還有張儉和多鶴幽會的俱樂部等,也包括小環(huán)的生存之道,從菜市場到縫紉攤,可以說整個城市都是她記憶中熟悉的空間。在這個時空里講述多鶴一家的故事,對嚴歌苓而言無疑是輕車熟路。所以,舞臺的轉(zhuǎn)移其實是寫作上的策略,這就是小說能在短時間內(nèi)完成的原因之一。

        如此看來,兩部小說形成的經(jīng)緯均已浮出水面。就山崎豐子而言,《大地之子》的執(zhí)筆動機看似偶然,其實作為《兩個祖國》的作者,“戰(zhàn)爭孤兒”也是她擅長的題材,故可以說偶然里面已包含必然。同時,就嚴歌苓而言,日本女人的故事一直難以忘卻,作為在腦海中長期發(fā)酵的結(jié)果,《小姨多鶴》的執(zhí)筆可謂水到渠成。不過,兩位作者都不是當事人,沒有親身體驗可以依據(jù)。在以想象力構(gòu)筑作品世界時,山崎豐子采取的是社會派小說一貫的手法,即基于資料收集和實地采訪獲得的第一手資料;而嚴歌苓則充分活用了自己的生活經(jīng)歷和個人體驗。這就是兩部作品形成和創(chuàng)作上的差異。不僅如此,兩部作品在寫作手法和敘事結(jié)構(gòu)、規(guī)模上也各不相同。

        僅就筆者所見,迄今為止,以比較的方式考察《大地之子》和《小姨多鶴》的論文只有一篇,為朱琳的《相同的題材,不同的表達——山崎豐子〈大地之子〉和嚴歌苓〈小姨多鶴〉的比較研究》[3]。因為全文只有一頁,與其說是論文不如說是論文的摘要或梗概更為妥當。其要點為:1.介紹山崎豐子在小說中使用“戰(zhàn)爭孤兒”而不是“殘留孤兒”一詞的事實。2.列表指出兩部小說主要情節(jié)上的異同。3.言及兩位作者民族立場的不同。盡管介紹了事實,列出了異同,但并未加以分析、考據(jù)。當時日本政府和媒體都使用“殘留孤兒”一詞,但山崎卻堅持使用“戰(zhàn)爭孤兒”一詞。這無疑與她對戰(zhàn)爭及“戰(zhàn)爭孤兒”形成的認識有關。其實,“戰(zhàn)爭孤兒”形成的根源在于日本帝國主義對外侵略、擴張的政策。具體講,首先是炮制出傀儡國家偽滿洲國,再就是根據(jù)關東軍司令部1936年制定的“滿洲農(nóng)業(yè)移民百萬戶移居計劃”實施的作為國策的“滿洲移民”。所以,要說戰(zhàn)爭那也是九一八事變以來的日本侵略中國的戰(zhàn)爭,直接導致偽滿洲國土崩瓦解的蘇聯(lián)出兵東北不過是外因而已。

        蘇軍的進攻給開拓團帶來的打擊是決定性的,遭受打擊的版本卻多種多樣。雖然小說中也提到開拓團的命運各異,有集體自殺的,有逃亡成功的,但山崎豐子選擇的是蘇軍對逃亡途中的信濃鄉(xiāng)開拓團民的集體屠殺,僥幸從死人堆里爬出的松本勝男和淳子由此成為遺孤。歷史上在佐渡開拓團確曾發(fā)生過這樣一幕,為了堅持事必有據(jù)的原則,于是《大地之子》就借用了這個場景。其實山崎豐子的采訪日記中記有一位叫張永海的遺孤的回憶。其中一個令她黯然淚下的情節(jié)是為了行蹤不被蘇軍發(fā)現(xiàn),隨團的士兵命令各家殺死5歲以下的兒童,張永海目睹了父親用背帶勒死自己的妹妹。最終他的父親被蘇軍抓去西伯利亞服苦役,他與姐姐在難民收容所里分別被中國家庭收養(yǎng)。在養(yǎng)父母的關愛、庇護下,高中畢業(yè)后考入黑龍江省的大學學習?!按髦诳蜓坨R的雙眼透著知性、強韌的意志”[1]36的張永海無疑就是陸一心的原型之一。但山崎最終棄用他的親身經(jīng)歷而選擇了蘇軍屠殺的版本,與其說是因為難以面對集體自殺的慘烈,還不如說是她對孤兒的產(chǎn)生有自己的詮釋,由此可以窺見她使用“戰(zhàn)爭孤兒”的本意。與此相對照的是,嚴歌苓選擇了集體自殺的版本。對此,《小姨多鶴》的《序言》里有不少想象真實的描寫。嚴歌苓筆下的自殺場面帶有宗教儀式的味道,對細節(jié)的渲染突出了樹倒猢猻散的無助感和困獸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可能會使敏感的讀者產(chǎn)生些許因果報應的遐想。不過,這扣人心弦的一幕作為后來發(fā)生的那些頗不尋常的故事的開篇還是比較適合的。至于多鶴被作為商品買賣,陸一心也有類似的遭遇,突出日本遺孤遭遇的悲慘性,兩者可謂半斤八兩。

        但是,兩相對照,不得不說,山崎豐子的選擇更多地突出了遺孤作為受害者的一面;嚴歌苓的選擇則可能喚起讀者心情復雜的同情。誠然,廣義地說,小說中的日本遺孤及其父母——開拓團的農(nóng)民們都是戰(zhàn)爭的受害者。但是,如《小姨多鶴》中一個看似尋常卻意味深長的細節(jié)——多鶴家常雇傭福旦等三個中國人干活所示,開拓團民也是日本殖民地統(tǒng)治的既得利益者,其生活基礎是建立在對中國民眾的掠奪之上的,開拓團在日本的國策中被賦予了一定的國家使命,這也是不爭的事實。主人公成為遺孤的經(jīng)過不僅關系到他(她)們的今后,也反映了作者對戰(zhàn)爭及日本遺孤問題的認識。

        二、山崎豐子筆下陸一心的形象

        在大屠殺中死里逃生的陸一心最終被教師陸德志夫婦收養(yǎng),養(yǎng)父母視其為己出,對他關愛有加。他從小在溫暖的家庭中長大,高中畢業(yè)后考上了大連工業(yè)大學。僅就能考上“文革前”的大學而言,可以說他不僅比大多數(shù)日本遺孤,甚至比大多數(shù)同齡青年都幸福。但是,這僅僅是表面的人生,內(nèi)心其實不然。如前所述,《大地之子》為上、中、下三卷構(gòu)成的長篇小說。閱讀上卷時,時常掠過陸一心腦海的一句“因為是日本人”給筆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包括“因為是日本的戰(zhàn)爭孤兒”在內(nèi),這句話在上卷中反復出現(xiàn)了5次。盡管7歲以后一直作為中國人在中國長大,卻不得不經(jīng)常意識到自己是個日本人,這個精神上的葛藤宛如一個詛咒,一直如影隨形,伴隨著他走過了少年以來的人生之路。尤其是在“文革”時期,從小就作為日本遺孤的宿命烙在他身上的“因為是日本人”給他的人生帶來了各種各樣的考驗與磨難,逼得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與命運抗爭。以下,依次關注5個用例的場景,以此探微陸一心充滿矛盾的人生。

        見于《一章小日本鬼子》的第1個用例是這樣的:他“從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這樣的質(zhì)問,因為是日本的戰(zhàn)爭孤兒,打小時候起二十多年來,就像圖章一樣蓋在自己身上的蔑稱——‘小日本鬼子’究竟是什么?”“文化大革命”中的某一天,作為技術(shù)員在北京鋼鐵公司煉鋼廠工作的陸一心在公司召開的大會上突然被造反派以“日本侵略主義的雜種,日本鬼子”的罪名揪了出來。一夜之間從令人羨慕的青年技術(shù)員淪為階下囚。經(jīng)過數(shù)次審訊之后,被送到內(nèi)蒙古的勞改農(nóng)場勞改,在去勞改農(nóng)場的悶罐子車中他發(fā)出了以上的自問。由于出發(fā)時在車站沒有遇到一同被抓的廠領導,于是就想:“因為自己身上流著日本人的血,所以才被發(fā)配到勞改農(nóng)場?!逼鋵?,“因為是日本人”所受的打擊,“文革”中的遭遇并非第一次。在《七章流刑》中他如是回想:“不一會兒,丹青對他說‘知道你是日本人后,我已經(jīng)沒有愛了,不能原諒你?!f完轉(zhuǎn)過身,面朝來路,離開了土堤。第一次培育起來的愛,眼看就要開花結(jié)果,卻因為是日本人,就這樣夭折了?!?/p>

        在大連工業(yè)大學讀書期間,陸一心與同學趙丹青相戀了。因為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畢業(yè)前夕,他向身為高干女兒的趙丹青公開了自己是日本人的秘密。告白的結(jié)果,如上所述,被對方斷然拒絕。初戀的夭折是他人生中“因為是日本人”遭受的第一個重大的打擊。第3個用例見于《八章櫻花、櫻花》。某日在勞改農(nóng)場放羊時,遠處傳來了口哨聲,旋律似曾相識。原來是同場犯人黃書海哼的小調(diào),日本民謠“櫻花”?!耙驗槭侨毡救?,從7歲起就一直被喊小日本鬼子,青春時代的戀愛也因此破滅?,F(xiàn)在,成為勞改農(nóng)場的犯人,在自己面前‘日本’卻突然出現(xiàn)?!秉S書海是日本歸僑,因為這次邂逅,他開始跟黃學習日語,原因很簡單,因為是日本人。從這個時侯起開始被動地認同自己的出身,此事為后來的人生轉(zhuǎn)折埋下了伏筆。可見“因為是日本人”既給他帶來苦難也帶來轉(zhuǎn)機。在同一章里還可以看到如下的用例:

        派一個人出去放羊時,工匠氣質(zhì)的頭兒的酌情決定不算數(shù),在20名政治犯,8名刑事犯中,這活兒每次都落到陸一心頭上,不為別的,就因為他是日本人。好像結(jié)論是,如果是日本人,就算他逃跑了,除了養(yǎng)父母外沒有別的親戚,很容易被抓住。(八章 櫻花、櫻花)

        這第4個用例已經(jīng)超越了“因為是日本人”本來的含意,顯得有些牽強附會。不過,這樣一來反而暴露出作者對這句話特別在意。如這個極端的用例所示,對陸一心而言,從少年時代就背負起的出身的宿命其實就是命運本身,可以說在某種歧視中長大的他,人生就是與命運抗爭的過程。說得直白一些,為了描寫在與命運的抗爭中成長的陸一心,“日本人身份”的話題是必不可少的。既然日本發(fā)動了侵華戰(zhàn)爭,社會強加給陸一心(即日本遺孤)的“因為是日本人”就意味著負面的影響甚至噩夢的開始,這個邏輯對讀者,尤其是日本的讀者是不難理解的。之所以使用“強加”一詞,是因為陸一心一直堅信自己是作為養(yǎng)父母的孩子長大的中國人,換言之,他在心中并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這一點在第5個用例中表現(xiàn)無遺:“一心凝視著日本總理大臣一行的面孔。從小時候起就被人喊小日本鬼子,“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又被扣上特嫌的帽子,因為是日本人,總是成為被歧視的對象,今后會作為一個中國人被平等地對待了吧?”(十四章證據(jù))這是陸一心閱讀《人民日報》上有關中日邦交正?;r的心境。雖然提起“因為是日本人”來依然是一副嗟嘆的語氣,但在知道中日邦交正?;南r,他在心中暗自期盼的不是作為一個“日本人”,而是作為一個“中國人”被平等地對待。這多多少少有些諷刺的意味。當然,不排除背后也有一絲希望中日關系正?;芨纳葡袼@樣的“日本人”的處境的念頭。

        現(xiàn)實朝著他期待的方向發(fā)展。不久,陸一心恢復了自由,“文化大革命”結(jié)束了。進入改革開放的年代,中日間的貿(mào)易活動更加頻繁。在這一背景下,他被調(diào)到重工業(yè)部工作,參加了中日合作國家項目寶華鋼鐵的建設。伴隨著這一變化,時常掠過他腦海的“因為是日本人”也從中卷、下卷中消失了。盡管如此,作為日本遺孤的宿命并未到此結(jié)束,“因為是日本人”換了一種方式繼續(xù)影響到他的人生。比如,調(diào)入重工業(yè)部工作,雖然在勞改農(nóng)場學習的日語起到了重要作用,但“日本人”才是決定性的因素。因為按重工業(yè)部人事處長的說法,即使陸一心不會日語也是調(diào)入的人選,因為他7歲以前作為日本人在日本家庭生活,學起日語來比別人更加容易。這是“因為是日本人”帶來轉(zhuǎn)機的為數(shù)不多的例子之一,更多的還是投下的陰影。其中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馮長幸的告密事件。告密的內(nèi)容無非是陸一心訪日期間的行動有可疑之處、向日方公司透露了中方的情報之類。雖然都是為了陷害他而編造出來的不實之詞,但馮無疑利用了他的軟肋,即身為日本遺孤的出身。因為此事被上司叫去談話,“一心才切身地感受到自己的出身一直關系到自己的行動。參加中日合作國家項目寶華鋼鐵的建設,自己處于一個微妙而又困難的立場。”(下卷《四章告密》)正因為如此,他才在談判中對日方表現(xiàn)得格外嚴厲甚至苛刻。

        在下卷《二章 長江》中,圍繞著陸一心的日本人身份,馮長幸和其妻趙丹青有過如下對話。馮頗為不屑地說:“我的直覺好像應驗了,那家伙的出身果然是日本人?!睂Υ耍w丹青坦承陸一心是自己初戀的對象,因為是日本人才未能結(jié)婚。然后直言:

        和日本人結(jié)婚,我爸爸不會同意。我自己也不愿意。但是,陸一心不是像你那樣利用我父親的地位向上爬的宵小之輩。雖然血統(tǒng)是小日本,但是為寶華建設所付出的廢寢忘食的努力,百分之百是個中國人。他是為了四個現(xiàn)代化挺身而出,一心想著讓中國人民繁榮富強的出色的中國人。

        作為前戀人眼中的陸一心形象,贊美之辭顯然是發(fā)自肺腑的知己之言。不過,她自己也未意識到,對夾在中日之間的陸一心而言,其中的“血統(tǒng)是小日本”無異于一句咒語,替代“因為是日本人”再次預示其前途多難。因為她的告白加深了馮長幸的嫉妒,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于是就有了一次又一次的誣告。下卷主要講述陸一心參加寶華鋼鐵建設的經(jīng)過。本來應是一個雨過天晴的故事,其間的光和影卻主次倒錯,影成為其中的主線——包括因為與生父松本耕次戲劇性的再會,因為訪日期間丟失重要文件而多次做檢討并受到組織的審查,其間還被解除寶華建設的工作下放到地方鋼鐵廠等,那些令人激動、唏噓、難過、憤慨的場面——雖然源于馮長幸的多次誣告,但都與“血統(tǒng)是小日本”有關。他憑著自己的真誠和努力及家人、友人的幫助洗涮不白之冤的過程則成為光的一面。

        如此看來,可以說從少年時代就附在陸一心身上揮之不去,并且多次陷他入苦境的“因為是日本人”的詛咒成為戲劇沖突的焦點,而如何超越這個詛咒及其為此所做的努力對作者來說就是戲劇本身。但是這個戲劇是作者為了表現(xiàn)日本遺孤問題所構(gòu)建的,雖然基于翔實的第一手資料,但并未能全面、如實地展現(xiàn)當時中國及日本遺孤的現(xiàn)實。首先,當時中國社會對待日本遺孤的態(tài)度,并非如作品中所描寫的那樣全面敵視。換言之,日本遺孤的生活環(huán)境尚不至于那么惡劣。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由于抗美援朝、臺灣問題、中蘇交惡、抗美援越等,愛國主義教育主要以反美、反修為中心開展。雖然經(jīng)過14年抗戰(zhàn),國民的對日感情早已形成,但也不像今日這般惡化。其次,從另一方面看,如日本遺孤問題研究家王歡所指出的那樣:“大多數(shù)遺孤并不知道自己是日本人?!盵4]因為很多養(yǎng)父母在報戶口時并沒有將其申報為日本遺孤,這也是后來遺孤尋親進展緩慢的原因之一。再者,陸一心并不具有代表性。像陸一心那樣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出自,“檔案(身上書)上記載為日本人”的孤兒是少數(shù),而接受高等教育后進入國家機關工作的遺孤更是少之又少。如前所述,因為作者要與寶鋼建設結(jié)合起來寫,對陸一心的人物設計不得不走這樣的路線。但這樣的設計又涉嫌美化的問題,山崎豐子自己也承認,小說在雜志上連載時就有人給他打電話表示抗議,指出陸一心這樣的遺孤形象會引起讀者的誤會[1]174。對于作品和現(xiàn)實的差距,只能說那是作者為了塑造自己心中理想的遺孤形象所做的取舍選擇,何況小說的主題也不單純是日本遺孤問題。

        關注“因為是日本人“的用例,可知大多數(shù)是出現(xiàn)在陸一心身陷逆境、倍感孤獨之時。這時候,養(yǎng)父母陸德志夫婦及后來成為他妻子的江月梅的愛情,以及朋友袁立本夫婦等人的友情成為他精神上的支撐。小說中,為了洗刷他的冤罪不顧老年體邁四處奔走的陸德志的身影,以及江月梅默默無私的援助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此,可以說被刻意放大的“因為是日本人”及由此展開的人間關系就是小說的基本方法。作者以此寫出了日本遺孤陸一心在被命運捉弄中成長的故事。小說的末尾,在養(yǎng)父母和生父之間苦惱之余的陸一心最終決定作為“大地之子”在中國生活下去。這個結(jié)尾也是為人詬病較多之處。大久保明男認為這個結(jié)果與大多數(shù)日本遺孤的現(xiàn)實產(chǎn)生了乖離,為此批評道:“這不就是對中國的國家和民族的贊美嗎?”[5]確實,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留在中國的遺孤僅為少數(shù),陸一心的決定給人留下高處不勝寒的印象。當然,選擇留下有諸多理由可以考慮,如為了報答養(yǎng)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為了超越“因為是日本人”的詛咒等。除此之外,作者替他做出這個頗有爭議的選擇,背后就沒有對當時中國國內(nèi)的形勢及日中關系的考量嗎?

        與此相關,在這里,筆者想關注的是小說與兩部中國電影的關系,這一關系之前并未引起人們足夠的注意。兩部電影分別為1981年11月和1982年4月上映的《天云山傳奇》和《牧馬人》,都是謝晉導演的作品。兩者的主題都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運動有關,前者面對“反右”運動,后者面對“文化大革命”。主人公均為在兩次運動中受到迫害被發(fā)配至農(nóng)場勞改的青年知識分子,作為描寫知識分子受難及最終命運翻轉(zhuǎn)的作品,《大地之子》與兩者有頗多相似之處。由于電影上映后轟動一時,山崎豐子不可能不知道影片的存在。因此,推測她看過影片也并非空穴來風,在情節(jié)構(gòu)成和敘事結(jié)構(gòu)上受到一些影響也未可知。尤其是后者的結(jié)尾,在妻子和鄉(xiāng)親們的鼓勵關懷下終于迎來平反昭雪之日的主人公,毅然放棄了去海外繼承其父遺產(chǎn)的權(quán)利決定留在令他飽受磨難的中國。在剛從“文革”的混亂期中走出的中國,主人公的決定作為知識分子的愛國表現(xiàn)受到禮贊,并在民眾中引起了廣泛的共鳴。作為與其有類似遭遇的主人公,《牧馬人》的結(jié)局不可能對陸一心的決定沒有影響。至少,從兩者的相似性來看,可以說《大地之子》的結(jié)局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中國當時的時代潮流。

        三、嚴歌苓筆下的多鶴

        《小姨多鶴》在《人民文學》上一次全文刊出后立即在讀者中引起了反響。隨后,陸續(xù)有評論文章發(fā)表,多數(shù)基于女性、母性的觀點。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為:“小說延續(xù)了《扶?!贰兜诰艂€寡婦》等嚴歌苓創(chuàng)作中著力塑造的隱卻自我、性格執(zhí)著、長于以不變應萬變的‘東方女性’一脈,向讀者奉獻出‘地道’的日本女子多鶴和地道的中國女子小環(huán)這個形象?!盵6]誠然,視多鶴和小環(huán)為主人公的閱讀,可以認為嚴歌苓在作品中想要表現(xiàn)的是陷入窮地、絕境的女性的堅韌和美麗,日本戰(zhàn)敗、遺留中國、“文化大革命”等不過是生成絕境的裝置。但是,從創(chuàng)作的契機和小說的題名來看,作品的基本構(gòu)思明顯是以日本遺孤竹內(nèi)多鶴的半生為主線的。敘述者在小說中沒有使用“日本遺孤”而使用了“日本女人”一詞。但是,在回國途中失去所有親人,孑然一身留在中國的16歲的多鶴才是名副其實的孤兒。與“戰(zhàn)爭孤兒”陸一心相比也是如此,因為陸一心的生父還活在人間。

        作為日本遺孤,多鶴也面臨“因為是日本人”的問題。同樣是以此作為作品的方法,但嚴歌苓在運用上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在《大地之子》中“因為是日本人”是一個公開的秘密陸一心為此飽受歧視和不公正的待遇。《小姨多鶴》中的戲劇沖突也是圍繞“因為是日本人”展開的不同的是多鶴因此成為被藏匿、保護的對象,她的日本人身份及三人奇妙的關系成為一家的秘密。張家從安平鎮(zhèn)搬到鞍山,再從鞍山搬到馬鞍山,多鶴長期裝作不會說話的啞巴,張儉作為殺害“小石”的犯人服刑等,對外發(fā)生的大事都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可以說“小彭”“小石”這兩個配角也是為這個秘密而存在的。就算在小說的后半部分,多鶴的日本人身份曝光后,似乎是失去了沖突的焦點。但圍繞著歸國及子女的態(tài)度和去留等,“因為是日本人”依然是戲劇沖突的中心。只是,戲劇沖突明顯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家庭外的,二是家庭內(nèi)的,而后者才是主線。在這一點上,與《大地之子》正好相反。張儉、朱小環(huán)、多鶴三人之間“因為是日本人”產(chǎn)生了多重的葛藤,對作者而言,描寫這一特殊家庭中互為糾纏的葛藤就成為戲劇本身。因為篇幅的關系,以下主要以多鶴和張儉的關系來檢證戲劇沖突的展開。

        “因為是日本人”,張儉起先對多鶴在心理上是排斥、拒絕的,主要基于其有關國仇家恨的個人經(jīng)歷。對多鶴而言,則表現(xiàn)為出自本能的民族意識。16歲的多鶴與陸一心不同,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個日本人。日語在她的身上一直與漢語相拮抗,直到歸國時仍未熟練掌握漢語,除了因為特殊的生存環(huán)境外,對日語的依戀也是原因之一。這也表現(xiàn)在孩子們話語中夾雜的日語詞匯上。在作者嚴歌苓看來,“因為是日本人”既是社會的問題,也是“日本女人”自身的問題。于是,生孩子和生出的孩子對于多鶴來說就有了特殊的含意。在倍感孤獨時她就想:

        祖國也有一個代浪村,埋葬著竹內(nèi)家的祖祖輩輩。祖國的代浪村太遠了,她原先在丫頭、大孩、二孩身上還能找回那個代浪村,還能從他們的眼睛里,看到那些埋葬在祖國的代浪村祖輩們的一喜一怒。(略)她每次摸著大孩二孩的頭發(fā)——那頭發(fā)仔細看是和眉毛連成一片的,就想她父親、哥哥、弟弟借著她的孩子們還了魂,借他們小小的肉體暖著她,給她依靠。(第五章)

        就是說,一方面,她把孩子當作聯(lián)結(jié)她與親人的血緣上的羈絆,以此來維系自己與家族及祖國的關系。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兒女的存在就是她生存的全部意義。一天,她被張儉帶到江邊的公園遺棄。因為迷路流浪至遠方,憑著對孩子們的思念,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回到馬鞍山的家里。經(jīng)歷過集體自殺的她,也想過以攜子自殺來報復狠心的張儉。但是,女兒“丫頭抬起臉,給她一個缺牙的甜美笑容,多鶴那代浪村人對于死的熱情徹底冷卻了?!保ǖ谖逭拢┳鳛樯ぞ弑毁I來的屈辱反而因為生兒育女被超越,這無疑是源于其母性本能的自我救贖,女作家的本領在此發(fā)揮得游刃有余。另一方面,孩子也是聯(lián)結(jié)多鶴與張儉、朱小環(huán)夫婦的紐帶。她與孩子父親張儉的關系最初是:“多鶴不喜愛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也不喜愛她。她不是要跟這男人討到喜愛,她討的是生存。”(第四章)理由很簡單,對她而言,“這個男人”是“占領軍”;對他而言,因為“她”是“日本人”。這樣的關系并未超出中國人的常識。張儉也想過:“如果什么都能重來,如果沒有一場戰(zhàn)爭和日本人在中國畜牲了那么多年,張儉會娶多鶴的。他不會在意她是哪國人?!保ǖ谒恼拢┠敲?,他最終是如何越過“一場戰(zhàn)爭”的呢?在作者那里,兩個年輕男人女人的關系就成為問題的關鍵。遺棄事件過后,兩人之間產(chǎn)生了愛情。在所愛之人面前,多鶴的民族意識、張儉的反日情緒都隨風而去。在這里,值得關注的是對愛情的描寫。第三章里有這樣一個如畫的場景:“一棵歪脖子槐樹,一個草人,一個半塌的庵棚,都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坐標點。小環(huán)并不懂得什么地平線坐標點,她只是站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天,一陣敬畏神靈的呆木?!币话愣?,使用第三人稱時,全知全能的敘述者并不在小說中事件所發(fā)生的空間,而是置身于那以外的獨立的空間。所以,如以上引文所示,敘述者強調(diào)自己與小環(huán)的差異并不令人意外,重要的是,讀者在此可以窺見一幅敘述者自上而下俯視出場人物的構(gòu)圖。包括如畫的場景在內(nèi),無不顯示出小說的敘事偏向視覺化描寫。楊曉文指出:“《小姨多鶴》擅長心理描寫?!盵7]但是,小說中比起心理描寫來,窺視的場面,即視覺化描寫更為搶眼,尤其是在愛情描寫上。張儉初次覺察到自己對多鶴已心生愛意就是在窺視之中。

        過去只要是日本的,他就憎惡,多鶴身上曾經(jīng)出現(xiàn)的任何一點日本儀態(tài),都能拉大他和她的距離。而自從知道了多鶴的身世,多鶴那毛茸茸的后發(fā)際和跪姿竟變得那樣令他疼愛!他在這兩年時間里,和她歡愛,和她眉目傳情,有一些剎那,他想到自己愛的是個日本女子。(略)她是他如此偶然得到的異國女子!他化解了那么大的敵意才真正得到了她,他穿過那樣戒備、憎惡、冷漠才愛起她來!

        她的身世讓他變了心,變得對小環(huán)二心了。(第六章)

        多鶴不僅僅是被窺視的對象,窺視也產(chǎn)生互動,正所謂“眉目傳情”。“剛剛才對視過,她又開始尋找他的眼睛。先從他的手,看到他的挽起袖子的臂膀,然后到他的肩。在她的目光爬上他的臉時,他回過頭。這一次看得長一些,兩人都對這種對視很貪?!辈还馐莾扇说南嗷ジQ視或?qū)σ?,小環(huán)也早已加入窺視的行列。她眼中的多鶴是這樣的:“一個濕漉漉的小母親,肚子的大小跟生孩子之前沒差多少,肚臍下面一根醬色的線,直插進兩個大腿間的一大蓬黑絨毛里。那里長了有小半個腦袋的毛發(fā),而多鶴腦袋上長了兩個腦袋的頭發(fā)?!保ǖ诙拢┒嗌匐y以啟齒的身體描寫,戀愛中微妙的心動感覺都通過窺視得以如實呈現(xiàn)。多用視覺化描寫雖然與敘事的結(jié)構(gòu)有關,但多鶴長期對外裝聾作啞,以及由于依戀日語造成的語言能力不足也是原因之一。語言障礙作為“日本婦人”所面臨的現(xiàn)實問題,成為情節(jié)設計上的一個重要因素。嚴歌苓充分利用這個因素打造出這篇小說獨具特色的愛情描寫。不善言辭的煉鋼廠工人張儉的視線落在多鶴“毛茸茸的后發(fā)際”上,觀察的細致不亞于女性的視線。變化的契機來自“多鶴的身世”,即她在歸國途中的血淚逃亡史。為此,說他對多鶴的愛出于同情也無可厚非。盡管他以一個頗為寬泛的理由接納了她和她所背負的日本,他們的愛情之花確實綻放了,多鶴的愛顯得更加無私。

        在和張儉相愛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她要融入一個中國人的社會,要中國人把她作為同類來認識。她甚至沒有覺得孤獨過。她有她的孩子(略)但是這些都變了。她一生相托地愛上了張儉,似乎他是不是她孩子的父親,已無關緊要,已文不對題,要緊的是,她在這塊異國國土上,性命攸關地愛上了這個異國男子。兩年多時間,她和他私奔過多少次?她再也回不到原地了。她秘密建立起的代浪村毀了。是她自己毀的。因為她渴望這塊生養(yǎng)張儉的國度接納她,把她不加取舍地融進去。因為致命地愛上了張儉,她才不加取舍地接受了他的祖國。(第七章)

        多鶴就這樣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張儉,還包括張儉的祖國,甚至超過了愛她的孩子。愛情終于超越“一場戰(zhàn)爭”使兩人在心靈上得以結(jié)合。相比之下,張儉的愛顯得理性一些,卻也深沉有加。其深沉度,如“有一次多鶴在擦地板,小石盯著她撅起的屁股呆看,小環(huán)見張儉手上的青筋都暴突起來。張儉的心頭肉裸出來給一雙臟眼看了”(第九章)所示,也表現(xiàn)在對窺視的排他性上?!熬銟凡渴录卑l(fā)生后,他們的戀情有所收斂,但并未因此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成熟、深邃?!靶∈钡乃篮蛷垉€的入獄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表面上,垂涎多鶴的美貌,并欲以她的秘密逼其就范的“小石”蹊蹺地死于一場事故。事實真相如何,作品中沒有明說。但事故是張儉一手造成的,并為此被捕入獄,被判處死刑。同時,多鶴身邊的危險得以解除。有了這些難道還不夠嗎?兩個人真摯相愛的故事印證了中國人和日本人能夠超越戰(zhàn)爭、民族的隔閡融合、共處下去。與《大地之子》截然相反,作者為此刻意排除了政治和社會的因素。其實,融合、共處也產(chǎn)生于平凡的日常生活。

        這首先表現(xiàn)在生活習慣上。如“小環(huán)想,一旦沒有了這平滑如鏡面的地面,沒有了熨得平展、漿得香噴噴的衣服,沒有了醬小蝦小魚知了蛹和紅豆團,張家的人能否活得下去?(略)十多年來,多鶴陸陸續(xù)續(xù)把代浪村的家搬進了這里”(第九章)一樣,多鶴總是把家里的水泥地擦得錚亮,把洗過漿過的衣服熨得平平的。對這些“因為是日本人”的生活習慣,張儉和朱小環(huán)起初是頗為抵制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不但接受了她的習慣還將其當作了自己的生活美學。一個極端的例子是,小環(huán)曾經(jīng)把弄臟家里地面的二孩的愛犬直接扔下了二樓。描寫這種因生活習慣引起的磕磕絆絆正是女性作家的拿手好戲。另外,在艱苦、窘迫的生活中,“湊合”這個詞成了家庭主婦小環(huán)的口頭禪。她的生活哲學在不知不覺之中也影響到多鶴。張儉入獄服刑后,多鶴暗自在心中定下每天與他會面的時間后,心里平靜了許多。

        一天,多鶴對一直揮之不去的自殺念頭感到驚奇:它怎么突然就不在了呢?小環(huán)還是天天嘆著“湊合”,笑著“湊合”,怨著“湊合”,日子就混下來了。她也跟著她混下來了。按多鶴的標準,事情若不能做得盡善盡美,她寧肯不做,小環(huán)卻這里補補,那里修修,眼睛睜一只閉一只,什么都可以馬虎烏糟地往下拖。(略)再一轉(zhuǎn)眼,混到秋天了?!皽惡稀痹瓉硪稽c也不難受,慣了,它竟是非常舒服。多鶴在一九七六年的初秋正是為此大吃一驚:心里最后一絲自殺的火星也在湊合中不知不覺地熄滅了。(第十四章)

        如上所示,“因為是日本人”在共同生活中一點點地被消磨,在自然而然地接納“湊合”的那一瞬間,可以說多鶴完成了向中國人的轉(zhuǎn)變。多鶴和小環(huán)承擔了各自的角色,她們的互相影響促進了這個奇妙家庭內(nèi)的融合和共生。就這樣,嚴歌苓以自己作為女性的個人經(jīng)歷和生活經(jīng)驗促成了多鶴的轉(zhuǎn)身。雖然多鶴的改變盡在情理之中,但她的歸國卻顯得頗為唐突。問題不是歸國的時間而是其契機。多鶴在逃亡途中救了一個叫久美的女孩。后來,她活著回到日本,18歲時成了一名護士,偶然知道田中角榮即將訪華,就給他寫信談了自己的經(jīng)歷,于是就被選為隨行護士。她托田中首相向中方轉(zhuǎn)交尋找多鶴的信,促成民政部門找到多鶴為其辦理歸國手續(xù)。這個故事就算合情也不合理,明顯是想當然的產(chǎn)物。對于小說中的想當然,楊曉文已有多方指摘[7]。不得不說,嚴歌苓對日本的了解與山崎豐子對中國的了解無法同日而語。好在嚴歌苓對此還有些自知之明。對多鶴回國后的敘事全都為書信形式,書信可以過濾掉細節(jié),從而避開自己的弱點。與陸一心的選擇相反,多鶴最終回到日本生活。小說中,她回國的意義在于其信中的內(nèi)容,最具代表性的是:“所以從中國歸國的人成了日本最窮、最受歧視的人。多鶴還說到一個從中國回國的代浪村鄉(xiāng)親,他的孩子在學校里天天挨揍,因為同學們叫他中國佬。就像這孩子歸國前中國同學叫他日本鬼子一樣。”(尾聲)

        四、結(jié)語

        綜上所述,兩部日本與中國的在時間上相差了21年的小說《大地之子》和《小姨多鶴》都是以日本遺孤問題為題材的,都不約而同地揭開戰(zhàn)爭的傷疤,描寫了主人公作為遺孤命運多舛的人生。但執(zhí)筆的動機、作品的方法及所呈現(xiàn)的遺孤的形象卻大相徑庭。

        《大地之子》是一部宏大敘事和個人敘事相交織的紀實性小說。作者通過與寶鋼建設相結(jié)合的方式將日本遺孤問題最大限度地社會化,以“因為是日本人”為焦點,在個人與社會、歷史的關系中描寫主人公陸一心曲折的半生。“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不僅僅是作為作品的背景,也是作品表現(xiàn)的對象。小說具有社會全景式的空間,所展現(xiàn)的上至中南海的政治生態(tài),下至貧寒農(nóng)村里百姓的生活。就是說,陸一心的故事具有少見的廣度和深度。同時,由于作者前期做了大量準備工作,可以說陸一心身上集合了眾多遺孤的故事,堪稱典型人物。但是,作為遺孤他的人物設計又很小眾,不具有代表性。盡管如此,作為作者所塑造的非典型的典型遺孤形象,在逆境中成長的陸一心及幫助他脫出逆境的眾多中國人所演繹的感人故事明確地顯示了山崎豐子對日本遺孤及對現(xiàn)代中國的認識。其中對“文化大革命”的批判仍然具有深刻的現(xiàn)實意義。面對絕大多數(shù)日本遺孤選擇回國定居的現(xiàn)實,陸一心逆潮流而動,選擇了留在中國。這個選擇與其說是對中國的“贊美”,不如說是迎合了當時中國的時代潮流,其中寄托著山崎豐子對戰(zhàn)爭的反省和對日中友好的期望。在她看來,不在精神上成為“大地之子”,戰(zhàn)爭的后遺癥是難以克服的。

        與此相對照,《小姨多鶴》是一部以個人敘事為主,描寫大歷史中小人物人生的小說。作者主要不是在人與社會,而是在人與人的關系中描寫主人公多鶴的傳奇人生。這一點是《小姨多鶴》與《大地之子》在方法上最大的不同。作為具有傳統(tǒng)美德又魅力十足的日本女性,可以說多鶴是作者嚴歌苓基于自己的個人體驗和歷史知識所塑造的頗具象征意義的遺孤形象,反映了她對戰(zhàn)爭及日本遺孤問題的認識。作為一個日本遺孤或女人,多鶴也面臨著“因為是日本人”的問題。不過,在嚴歌苓看來,這個問題與其說是社會問題,不如說是人與人的問題,可以通過愛情、友情克服、解決。換言之,在《大地之子》中,“因為是日本人”是陸一心人生中必須逾越的障礙;而在《小姨多鶴》中,更多的是多鶴得以存在的條件,一個讓張儉及其周圍最終都接受的條件。小說中,在戰(zhàn)后的混亂之中以異常的方式成為一家人的張儉、小環(huán)和多鶴三人經(jīng)歷了從相互敵視、排斥到相互接納、相親相愛的過程,男人與女人的愛情、女人與女人的友情交織在一起演出了一場復雜而又單純的人生劇,從而印證了中國人和日本人可以超越戰(zhàn)爭、國家的鴻溝實現(xiàn)人與人的融合、共生。這無疑是嚴歌苓在跨國界探索人性方面所做的又一次嘗試。誠然,與陸一心相比,多鶴的人生實在平凡甚至卑微。但是,在中國這片飽經(jīng)風雨的土地上,她能與所愛的人相愛,為她所愛的人們做出她能做的一切,這難道不是人性的美好嗎?當然,陸一心與江月梅的結(jié)合及養(yǎng)父母對他的關愛也詮示了融合、共生的可能,但多鶴和張儉的結(jié)合經(jīng)歷了從敵視到和解到相愛的過程,更具有象征意義。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多鶴在來信中傳達的日本遺孤回國后的處境。他們在日本不但生活艱難,還受到歧視的事實除了揭示遺孤命運的悲劇性外,同時也暴露了日本社會的封閉性和排外性。相比之下,盡管多鶴及其子女在社會上也受到歧視,但主線還是和解、融合和共生的故事。就文化的包容性而言,從中可以體味大陸中國和島國日本的差別。

        猜你喜歡
        小說
        叁見影(微篇小說)
        紅豆(2022年9期)2022-11-04 03:14:42
        遛彎兒(微篇小說)
        紅豆(2022年9期)2022-11-04 03:14:40
        勸生接力(微篇小說)
        紅豆(2022年3期)2022-06-28 07:03:42
        何為最好的小說開場白
        英語文摘(2021年2期)2021-07-22 07:57:06
        小說課
        文苑(2020年11期)2020-11-19 11:45:11
        那些小說教我的事
        我們曾經(jīng)小說過(外一篇)
        作品(2017年4期)2017-05-17 01:14:32
        妙趣橫生的超短小說
        中學語文(2015年18期)2015-03-01 03:51:29
        明代圍棋與小說
        西南學林(2014年0期)2014-11-12 13:09:28
        閃小說二則
        小說月刊(2014年8期)2014-04-19 02:39:11
        中文亚洲av片在线观看| 日韩一级黄色片一区二区三区 | 91精品亚洲成人一区二区三区| 欧美性受xxxx黑人猛交| 欧洲多毛裸体xxxxx| 国产成人精品午夜二三区波多野| 老熟妇仑乱视频一区二区| 免费无码午夜福利片69| 亚洲欧美日韩在线观看一区二区三区| 一本一道av无码中文字幕﹣百度 | 黄又色又污又爽又高潮动态图| 最新国产三级| 日韩啪啪精品一区二区亚洲av| 美女视频永久黄网站免费观看国产 | 久久婷婷色综合一区二区| 乱子伦av无码中文字幕| www久久久888|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av天堂| 亚洲av日韩专区在线观看| 麻豆精品国产专区在线观看| 亚洲色成人网站www永久四虎| 夜夜春精品视频| 无码啪啪人妻| 99久久国产精品免费热| 国产成人精品免费久久久久|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无码久久| 最近日本中文字幕免费完整| 国产精品片211在线观看| 中文字幕日本韩国精品免费观看 | 国产高清在线精品一区不卡 | 国产精品国产三级国产一地| 日韩一区二区中文天堂| 国产日产一区二区三区四区五区| 精品久久久久久无码中文野结衣| 亚洲国产成人精品无码区99| 成激情人妻视频| 91精品国产乱码久久中文| 亚洲av福利无码无一区二区 | 丰满人妻在公车被猛烈进入电影| 2021久久精品国产99国产|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观看免费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