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麗潔 [聊城大學,山東 聊城 252000]
自《孤獨者》被收錄于《彷徨》出版以來,有關它的評論便層出不窮,除了對其人物、藝術的分析之外,更重要的是,有一種觀點認為小說《孤獨者》的創(chuàng)作帶有明顯的自傳性。因為魯迅自己也說過,其實那是寫他自己。薛毅、錢理群也曾談道:“魏連殳是魯迅與世界的對立關系中體驗最為痛切,悲哀,憤怒的那部分外化?!边€有言論稱:“魯迅的《孤獨者》和《在酒樓上》中自敘傳的痕跡顯而易見,但這無損于它的經驗地位。”這都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孤獨者》中有魯迅的影子。這種自傳意味實際上就是一種同構性,作家在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時,內心不自覺地出現了兩個自己,一個是現實生活中真實的自己,一個是小說世界里的另一個自己,這兩個形象互相影響又難舍難分,情感在這中間就有了流動性,從而使二者具有了本體與精神的同構性。
魯迅有著與魏連殳相類似的生活經歷。周作人在《魯迅的青年時代》中記述了魯迅小時候的一段經歷:
新臺門從老臺門分出來,本來是智仁兩房合住,后來智房派下來又分為興立誠三小房,仁房分為禮仁信,因此一共住有六戶人家。魯迅系是智興房,由曾祖父苓年公算起,以介孚公作代表。這次會議有些與智興房利益不相符的地方,魯迅說需要請示祖父,不肯簽字,叔祖輩的人便聲色俱厲的強迫他,這字當然是仍然不簽,但給予魯迅的影響很是不小。
在《孤獨者》中魏連殳也有類似的經歷。為祖母送殮終,本家想方設法刁難;父親走后,因要奪房子,強迫他簽字畫押,本家竟也“熱心”的勸“我”。這就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這或許是小說創(chuàng)作中人物發(fā)展的自然結果,但是不可否認這與創(chuàng)作主體的情感體驗是密不可分的。
兩人在成長經歷上也具有相似性。小說中的魏連殳明明學的是動物學,卻做歷史教員;對人愛答不理卻愛多管閑事;常說家庭應該被破壞,卻把薪水寄送給祖母……這些與現實相悖的行為與魯迅的生活有著高度的相似性。魯迅早年在礦工學堂求學,學的是掘煤,后來又去日本求學學的是醫(yī)學,但最后從事的是文學,其中有一個棄醫(yī)從文的轉變,關于文學,魯迅是這么說的:“以能涵養(yǎng)吾人之神思耳,涵養(yǎng)人之神思即文章之職與用也。”正是認識到了文學對于啟蒙的作用,而醫(yī)學只能救治人的身體,精神上的麻木比身體的病痛更加可怕,才促使魯迅棄醫(yī)從文。魯迅對與自己并非志同道合之人異常冷漠,甚至是口誅筆伐,可是對于那些思想進步的后輩又是十分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丁玲、蕭紅,柔石都曾受到過魯迅的幫助。對于家庭,魯迅曾說“在女性一方面,本來也沒罪,現在是做了舊習慣的犧牲。我們既然自覺著人類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們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責備異性,也只好陪著做一世的犧牲,完結了四千年的舊賬”??梢婔斞甘遣辉笒仐壟f家庭的,但這是在高度自覺的基礎上,不愿再有一個婦女,而且是舊時代的婦女被拋棄,這對她不是解放,而是比“吃人”更加嚴重。魯迅與魏連殳在生活經歷與成長軌跡上具有高度的一致性,魯迅在創(chuàng)作魏連殳這個形象時,有意識抑或是無意識地將創(chuàng)作主體帶入其中,使得創(chuàng)作主體的生活在小說人物身上得以復現,但我們不能就這樣下一個定論說魏連殳就是魯迅,因為創(chuàng)作主體是高于小說人物的,無論是在視角還是情感上,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即二者具有本體的同構性。
魯迅以《孤獨者》為題,也指出了魏連殳性格上最大的特點——孤獨。小報上常有人匿名攻擊他,學界里更是流言四起,學校方面向他下了“驅逐令”,魏連殳顯得與周邊的世界格格不入,這不僅是他事業(yè)的終結,更是對他的思想的又一次沉重打擊,這是環(huán)境所造就的孤獨。而魏連殳的性格特征又在一定程度上引導著他走向孤獨,憂郁多思,不善與人交談,性格的特征注定了他的孤獨。更可怕的是他固執(zhí)地認為孤獨是與生俱來的,魏連殳以“祖母的一生”為例來佐證這一點。在他看來祖母一出生便扎根于舊社會的土壤,無法擺脫舊社會的束縛,無力改變社會,也就無法擺脫孤獨。但是魏連殳看到了祖母一生的不幸后,他一直在試圖尋找一條出路,一條可以擺脫孤獨的出路,這也是廣大知識分子,乃至于廣大中國人民一直尋找的“出路”,魯迅的回答是:“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睆臎]有路到走出路,從絕望中尋找希望,從無意義的人生中尋找人生的意義,這也是魯迅生命哲學的一部分,可見魯迅一直在與孤獨作斗爭,他希望喚醒更多民眾沉睡的靈魂,找到更多的同盟者與自己一同前行,壯大光明的隊伍。很顯然小說中的魏連殳并沒有找到這樣一條路,他顯然比之前更加絕望與孤獨,之前的他寄希望于未來,但現在的他卻沮喪地向孤獨妥協,因為他開始相信孤獨是與生俱來的,這使得他身上的孤獨色彩更加濃郁。
正如魏連殳一樣,魯迅一直也飽受孤獨的侵擾。特別是在1923 年至1925 年,魯迅經歷了《新青年》的解體,“五四”退潮,章太炎、陳西瀅、徐志摩在各自的陣地上與自己展開論戰(zhàn),他們對自己發(fā)動了無情的攻擊。轉眼看到的仍然是精神愚昧的國民,大多數人仍像“祥林嫂”“阿Q”那樣麻木不仁。而讓他更加痛苦的是原本與自己相互扶持的弟弟周作人,也在這個時候與自己反目、分家,最終分道揚鑣……自己極力倡導并且一直在做的工作忽然止步不前,生活上也發(fā)生了一系列變故,這些不被理解的痛苦都使魯迅精神上更加孤獨,更像一匹“受傷的狼”在荒原上嗷叫。魯迅將這一時期的孤獨心理淋漓盡致地反映在了作品當中。在這一時期《朝花夕拾》又名“舊事重提”成集,一個人失意的時候往往喜歡回憶往日的歡愉;《彷徨》運勢而生,反映了魯迅這一時期真實的內心情感,《孤獨者》就是其中之一。《野草》的獨語式抒情更是毫不掩飾地剖析了自己的內心: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我對于這死亡有大歡喜,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為我自己,為友與仇,人與獸,愛者與不愛者,我希望這野草的死亡和朽腐,火速到來。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這實在比死亡與朽腐更其不幸。去罷,野草,連著我的題辭。
從中可以看出魯迅內心深處的矛盾與孤獨,借死亡來知道自己曾經存活,這是一種不被人理解的孤寂,魯迅在無盡的孤獨中掙扎著,望不到盡頭。在這一點上魯迅與魏連殳極其相似,孤獨是他們精神同構性的一個重要方面。
如果說孤獨是顯而易見的,那么兩人在思考問題上的矛盾與掙扎則相對隱蔽。小說中魏連殳與“我”有三次對話。第一次談論圍繞“孩子”展開,探討了“人性之本”。在魏連殳看來“孩子總是好的”,雖然也有困惑,如看到一個小孩子還不會走路,便指著他說殺,但他相信人性的純粹與美好,由此可見他更愿意相信孤獨是后天環(huán)境造成的。作為一個“孤獨者”他寄希望于未來的人——小孩子,也是情有可原的。正如魯迅的《狂人日記》里對于孩子的期盼是一樣的:“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救救孩子……”這兩處的情感是有相通之處的,只是一個是借魏連殳之口說出,一個是狂人的“胡言亂語”。而魯迅本人在現實生活中也是極力尋求希望,將自己的一生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啟蒙上面,魯迅希望能夠喚醒麻木不仁的國民,他質疑過“喚醒在鐵屋子里熟睡的人”的可能性,但是他選擇了去嘗試并且竭盡全力,哪怕注定是孤獨的。喚醒更多麻木不仁的人是為了找到更多的同盟者來壯大光明的力量。尋求希望、相信“人性之善”是二人精神同構性的另一個重要方面。
魯迅在小說中表露出了努力生存的特點。魏連殳在絕望的邊緣吶喊“我……我還得活幾天”。這是他向好友發(fā)出的求救信號。一個生活潦倒、內心絕望而孤獨的人依舊在掙扎著活下去,這是因為有一種力量一直在支撐著他,魏連殳把這種力量解釋為復仇,一個人生命的意義的實現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這是可怕又可悲的選擇。遍觀魯迅的小說,似乎從來不缺乏“復仇的身影”,在《死火》中當死火面臨“凍滅”和“燒完”的抉擇時,它選擇了自我犧牲換取敵人的毀滅?!惰T劍》中的眉間尺同樣是以自身的犧牲完成了復仇的使命。但是復仇絕不是生存的意義,相反,復仇增強了生存的意愿,在家國動蕩的歷史時期,生與死的抉擇不是建立在自我意愿的基礎之上,而是取決于背后的價值。兩人在這一點上也是不謀而合的。
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人物具有同構性,十分類似于審美中的“移情”,即將創(chuàng)作主體的情感投射到小說人物身上,于是魏連殳與魯迅就有了生活經歷與精神的相似性。移情進一步發(fā)展使得創(chuàng)作主體成為小說中的一個隱形參與者。“我和魏連殳相識一場,回想起來倒也別致,竟是以殮始,以送殮終”。送殮貫穿始終,在這里有一種內在的聯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視角。魏連殳站在祖母生命的終點回顧祖母的一生,以自己的視角去審視祖母“親手造成孤獨,又放在嘴里咀嚼的一生”。申飛即文中的“我”則是以一個參與者與記述者的身份,去看待魏連殳的一生,正如魏連殳自己所說的“你現在對于我的意見,就是我先前對于她的意見”。最后一層是創(chuàng)作主體,即魯迅本人將自己的孤獨分擔一些給小說中的人物,并以自己的想法去構造人物,以自己的視角去刻畫解讀人物。正如魯迅所說魏連殳身上也確實與自己有相同之處。在《孤獨者》的創(chuàng)作中,創(chuàng)作主體運用對比使得小說前后的同一個人物具有了相似而不完全相同的性格特征,這是第一層同構,而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人物則是第二層同構。先前魏連殳的孤獨是源于自己的“特立獨行”,是富有反抗精神的個體的生命體現,然而這樣的個體卻深陷于舊社會的泥潭中,以致造就了“孤獨者”。但他身份翻轉之后的形象再也不是那個洋溢著生命激情的個體,而是變成了一種“病態(tài)”的孤獨,他在舊社會的泥潭中迷失了自我,沒有人能夠看懂他,也包括他自己。這樣巨大的形象反差和情節(jié)的翻轉具有一致性,正如后面的情節(jié)更加動人心弦一般,翻轉之后的形象與之前相比仍然具有孤獨的特征,但是孤獨的程度和意味明顯不同。這也可以看作是同一個人物前后反差造成的同構性。
“忽然,他流下淚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嗷,像一匹受傷的狼,在深夜的曠野中嗷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這是祖母去世后魏連殳久久的沉默之后發(fā)出的哭泣,這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意象——狼,這是魏連殳形象的又一種表現方式,從精神實質上說,魏連殳就是這匹“受傷的狼”。同時小說中還出現了另一個意象——“黑”,“原來他是一個短小瘦削的人,長方臉,蓬松的頭發(fā)和濃黑的須眉占了一臉的小半,只見兩眼在黑氣里發(fā)光”。這里不僅是對魏連殳形象的描繪,更是為其出場營造了一種特殊的氛圍,而“黑”這個意象在這里起到了一種獨特的作用。以至于魯迅對許廣平說:“其實,那是寫我自己”,那匹“受傷的狼”以及被“黑”籠罩的形象都是魯迅存在的另一種形式。由此可見,無論是敘述視角還是創(chuàng)作方法抑或是意象的選擇都無一例外的表現了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人物的同構性。
由此可見,評論界認為《孤獨者》的創(chuàng)作具有明顯的自傳意味是有道理的,雖然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中的人物有著諸多相似與重合之處,但是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人物是有著本質的區(qū)別的,創(chuàng)作主體是小說人物的創(chuàng)造者,是凌駕于小說之上的;情感體驗也存在差異,創(chuàng)作主體的情感更加豐富。但是二者殊途同歸,在《孤獨者》這篇小說中創(chuàng)作主體與小說人物在情感與經歷發(fā)生了碰撞,這無疑為我們了解創(chuàng)作主體以及小說人物提供了新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