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輝 [河南大學,河南 開封 475001]
俄羅斯文化的一個典型特征是其厚重性,俄羅斯文化總是同社會底層人民所遭受的傷痛與苦難及其悲慘命運相聯(lián)系。苦難似乎與俄羅斯人民總是密不可分。無論是列賓的畫作《伏爾加河上的纖夫》,還是肖斯塔科維奇的《第四交響曲》,都深深地植根于人民群眾的苦難之中。在這些作品中我們能深刻體會到藝術家們對這些苦難的感同身受??嚯y同樣也是具有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意識的俄羅斯作家一向關注的經(jīng)典主題之一,尤其是在19、20 世紀的俄羅斯經(jīng)典文學作品中,苦難更是被描寫得細致入微、淋漓盡致。作家們在其作品中以各自獨特的筆觸,描寫了普通俄羅斯民眾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所遭受的苦難,并孜孜以求地努力探尋人民擺脫貧窮與不幸的途徑。
俄羅斯作家筆下的苦難意識與俄羅斯東正教文化是密不可分的,在東正教文化中,個體欲獲得自我拯救,需通過自身經(jīng)受苦難的磨礪或是為受難者精神力量所感召,最終得以完成自身的精神救贖與升華,從而實現(xiàn)自我心靈的自由與精神的解脫。因此,人們在苦難中不斷進行抗爭,在抗爭中不斷超越苦難,在自身之中尋找救贖。俄羅斯白銀時代著名思想家別爾嘉耶夫如是說:“俄羅斯民族的自我意識應該完全接受這種二律背反:就其精神和使命來講俄羅斯應該是超民族和超民族的人民,就其思想本質來說,是不愛‘世界’、‘世界’上的一切,但偏偏賦予他一個最強大的民族國家,目的就是為了犧牲、為了隨意放棄,為了讓犧牲和放棄更有力量,而不是軟弱無力?!眲e爾嘉耶夫的這一論斷充分肯定了個體自我犧牲與經(jīng)受苦難的意義與價值。這種苦難意識廣泛存在于不同時代的俄羅斯文學藝術作品中。
首先我們從19 世紀俄羅斯文學作品開始考察。這一時期的俄羅斯文學展示了俄國知識分子的迷茫與彷徨以及俄羅斯人民的苦難與悲慘命運。俄羅斯知識分子始終把自己和俄羅斯的命運緊緊地聯(lián)結在一起,他們將反映俄羅斯人民的苦難視為自己的使命,在文學作品中傳遞出自己關于社會、關于苦難的獨特認知與體悟。他們筆下的主人公同樣是苦難意識的傳遞者。比如:托爾斯泰《復活》中的主人公聶赫留朵夫,他跟隨著女主人公瑪斯洛娃一道前往流放地西伯利亞,想要以此彌補自己在年輕時所犯下的罪過。從他的這一行動可以看出,作為貴族的聶赫留朵夫身上所表現(xiàn)出的自我犧牲精神,他想要得到內心的安寧與精神上的救贖,因此采取了這種主動受難的行動。20 世紀蘇聯(lián)作家阿·托爾斯泰在其著名的反映俄國十月革命和國內戰(zhàn)爭的三部曲《苦難的歷程》(《兩姊妹》《1918 年》《陰暗的早晨》)中,敘述了四個性格不同的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在動蕩的戰(zhàn)爭歲月中所經(jīng)歷的一系列苦難及其復雜的精神探索和心靈追求?!霸邴}水里浸三浸,在血水里泡三泡,在堿水里洗三洗”,最終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歸宿。再如索爾仁尼琴的作品,他的作品被稱為是“災難的見證者”,他作品中的主人公,如:《第一圈》中的聶爾仁、《癌癥樓》中的斯格洛托夫等人,他們無一不是在反抗中超越苦難,從而實現(xiàn)個體的精神救贖。“苦難”主題同樣貫穿于俄羅斯文學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在他看來,苦難是一種救贖,因而苦難是神圣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羅斯19 世紀偉大的現(xiàn)實主義作家,他是“苦難”的“信徒”,苦難在他的作品中被描寫得淋漓盡致。作家因個人被捕以及被流放的經(jīng)歷,其精神世界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由原來的激進青年變成了一個虔誠的基督教信徒。在他的作品中“有一條傾瀉他的親身感受的火熱的河流。這是他靈魂奧秘的連續(xù)的自白,這是披肝瀝膽的熱烈的渴望”。其作品大多取材于城市底層市民的日常生活,描寫的都是那些“被侮辱與被欺凌的”普通人民的苦難、反抗與追求,著重刻畫了他們對生活的恐懼、對苦難的迷戀以及個人對那些“侮辱與欺凌”的反抗。在作品中他力求“探索人的心理和靈魂深處的真實,探求人類的天性中一切掩藏著的恐懼、罪惡和病態(tài),探求人在面對突如其來的荒誕現(xiàn)象時所有的心理真實,并把它們揭示出來”,犯罪和墮落是人們走向重生和蘇醒的前提,只有經(jīng)受過這些人間的不堪與苦難,人們才會真正獲得精神的復活與自我的超越。由此可見,作家認為,苦難具有一種凈化心靈、拯救世人的巨大力量。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罪與罰》中,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在殺死放高利貸的老太太之后,其精神承受著巨大的折磨,犯罪感使他的內心與靈魂處于極度的不安、焦慮,甚至分裂狀態(tài),他陷入了一種難以忍受的恐懼與痛苦之中。為使自己的靈魂不再痛苦,在索尼婭的陪伴與感召下他最終選擇了自首,并以服苦役的方式來“贖罪”,最終實現(xiàn)了精神上的復活。在這部作品中,充分顯示出作家對苦難的“迷戀”。主人公在犯罪之后,承受著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但正是因這些“痛苦”的磨礪,其靈魂才得以重生。在本文所著重剖析的作品《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中,作家揭露了社會的黑暗,表達了對人民不幸命運的同情。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部著名的長篇小說。本書以年輕人伊萬的視角敘述了娜達莎和阿遼沙令人扼腕的愛情故事,并以此為線索向我們展現(xiàn)了老人史密斯和伊赫緬涅夫這兩個家庭與貪婪無恥的瓦爾科夫斯基公爵之間的矛盾沖突。小說由兩條情節(jié)線索交織進行,第一條線索是娜達莎與阿遼沙之間的愛情,也就是地主伊赫緬涅夫一家與瓦爾科夫斯基公爵之間的恩怨;第二條線索是小女孩涅麗的故事。小說展示了涅麗一家的悲慘遭遇,涅麗的母親被瓦爾科夫斯基公爵拋棄并被騙走了全部財產(chǎn),導致涅麗外公破產(chǎn),涅麗與母親流落街頭受人欺凌。通過這兩條線索,作者深刻地揭露了在沙皇專制制度下貴族、資產(chǎn)階級與廣大平民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故事發(fā)生在彼得堡,伊萬是一個靠稿費度日的窮作家,他與娜達莎青梅竹馬。在彼得堡與娜達莎一家重逢之后,兩人的感情逐漸加深。但此刻娜達莎卻愛上了與自己父親打官司的瓦爾科夫斯基公爵之子,并不顧父母的感受,毅然與阿遼沙私奔。而伊萬非但沒有阻止這一切,反而成為娜達莎與阿遼沙愛情的“助手”。他努力幫助娜達莎緩和與家人的關系、幫助娜達莎留住阿遼沙的心,他對娜達莎的“背叛”持忍耐態(tài)度。這種“忍耐”何嘗不是一種受難,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受難。他眼看著自己的意中人與別的男人私奔,還要為他們傳遞書信。為了娜達莎他完全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在精神上經(jīng)受著難以言說的痛苦折磨。與此同時,其創(chuàng)作也不順利。他曾經(jīng)出版過一本轟動一時的書,之后就再也沒有任何優(yōu)秀作品,因此也沒有收入來源,生活拮據(jù)。盡管自身物質生活捉襟見肘,入不敷出,但他還是收留了可憐的小女孩涅麗,使涅麗在后續(xù)短暫的生命中感受到些許真摯的溫暖與心靈的慰藉。涅麗是一個單純而又倔強的小女孩,之前一直過著寄人籬下的悲慘生活。由于幼年喪母以及周圍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她從小身體孱弱,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常年不得不經(jīng)受病痛的折磨。涅麗沒有因生活的窘迫與不幸而喪失自尊。由于之前遭受惡毒的布洛娃太太的虐待,涅麗對周圍一切都充滿了懷疑與戒備之心。因此當伊萬照顧她的時候,她并不接受前者的好意,故意打翻藥碗、撕壞新裙子,故意聲稱自己要去當一個窮人,上街做工,去當女仆等,以此來償還母親生前所欠下的債務。究其實質,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受難呢?在涅麗看來,只有靠勞動換來的收入才能讓人心安,她以主動受難來維護自己人格的尊嚴,以此與那些欺辱她、壓迫她的惡人進行抗爭。正如別爾嘉耶夫所言:“苦練意味著積極抗爭,抗爭世界奴役的統(tǒng)治,抗爭世界對個體人格的摧殘,以維護個體人格形式和意象的完整。”正是苦難造就了涅麗堅韌不屈的人格特質。后來在伊萬及其朋友謝苗耶夫娜還有娜達莎一家人的悉心關愛與呵護下,涅麗感受到了人世間的溫暖,內心深處的堅冰最終得以逐漸融化并徹底化為無形。
娜達莎的父親伊赫緬涅夫是一個溫暖善良、忠誠老實的老人,在給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當管家期間兢兢業(yè)業(yè)、盡心盡力做事,卻遭其陷害,被污蔑侵吞主人財產(chǎn)。伊赫緬涅夫為捍衛(wèi)自己的清白只得同瓦爾科夫斯基公爵打官司,但瓦爾科夫斯基公爵運用自己的后臺和手腕贏得了老人一家的莊園。后來甚至還羞辱伊赫緬涅夫,聲稱要把法院判的一萬元歸還給伊赫緬涅夫。但是他這樣做并非是由于他心生愧疚想要贖罪,而是出于一種更加惡毒的目的,他想以此羞辱伊赫緬涅夫。老人忍受不了這樣的侮辱,欲以決斗的方式向瓦爾科夫斯基公爵復仇。與此同時,在娜達莎和阿遼沙私奔之后,伊赫緬涅夫一直不肯原諒自己的女兒。雖然從表面上看,他一直聲稱決不原諒她,暗地里卻一直想要打探她的消息,默默地關注女兒的生活狀況。伊赫緬涅夫的受難在于他被別人誣陷,自己心愛的獨女又與仇家的兒子私奔,他承受著自己女兒的“背叛”。后來在伊萬的勸說下他放棄了決斗,在涅麗的感化下原諒并接受了女兒的歸來,并將仇恨轉化為對涅麗和娜達莎的照顧與關愛,最終大家都如愿以償獲得了夢想已久的幸福生活。
娜達莎的故事是小說中一個重要線索,她與阿遼沙的愛情將文章中各個人物串聯(lián)起來。娜達莎不顧家人的反對,一意孤行與阿遼沙私奔;之后非但沒有過上幸福如意的生活,反而承受著因愛情而帶給她的折磨。阿遼沙其實是一個上流社會的花花公子,揮霍無度,風流成性,與妓女頻繁來往。娜達莎對于這一切了然于心,但還是持忍耐態(tài)度,選擇原諒——原諒他的放蕩,原諒他的背叛。她對阿遼沙這種近乎無底線的寬容,簡直令讀者覺得難以想象,匪夷所思。她在覺察到阿遼沙愛上另一個女人時,甚至這樣說:“他愛上他要娶的姑娘,我甚至是很高興的。這樣一來,他和我分手就不會有多大痛苦了。我應該這樣做!這是我的責任!……我愛他,我就應該為他犧牲一切,應該向他證明我的愛;這是我的責任!是不是?”她知道阿遼沙容易被女性迷住,遲早會對她變心,愛上別的姑娘,拋棄自己,但是娜達莎依然深深地愛著他,并且認為如果自己的愛有可能成為阿遼沙“自由的愛”的束縛的話,那么她會心甘情愿地主動退出;只要能讓阿遼沙獲得幸福,她寧愿自己默默地咀嚼痛苦,承受一切。正如她本人所言:“他即使帶給我痛苦,這也是一種快樂。”顯然,無論阿遼沙帶給她痛苦還是快樂,她都全盤接受,她將阿遼沙對她的被背叛和她本人為此而承受的痛苦視為一種快樂,隨時準備好被后者拋棄,并享受被拋棄的精神痛苦及其所帶來的快樂。
阿遼沙生性率真輕浮,容易受到外界環(huán)境的誘惑。因此,在與娜達莎熱戀的同時,他又在父親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一步步誘導下,愛上了另一個純潔善良的姑娘卡佳,最終還是拋棄了娜達莎。娜達莎身上具備俄羅斯傳統(tǒng)女性的優(yōu)秀特質——純潔善良、忍耐順從。用伊萬的話說,娜達莎愛阿遼沙更多的是出于憐憫和包容:“一顆包容大度的心是會出于憐憫愛人的?!币虼?,娜達莎與阿遼沙之間的愛情并不是健康的兩性之愛,更像是一個慈愛的母親對自己兒子的過度溺愛。真正的愛情是兩個平等相愛的人之間一種美好真摯的感情。而娜達莎與阿遼沙之間的關系是不平等的,因而他們之間的愛也是畸形的,在這場愛情的博弈中兩人一開始就處于不平等的地位,這注定了兩人后來的悲劇性結局。娜達莎想在愛情中獲得幸福,與此同時,她心底里也清楚,這種不平等的愛是不會有結果的。阿遼沙不尊重她和他們的感情,更不會履行他對娜達莎的承諾。雖然愛情是人世間一種美好的情感,但愛的前提是雙方地位的平等,而不是像娜達莎這樣一味地包容,放低姿態(tài),任由對方拋棄和踐踏。這樣的愛情,注定是不幸的。在與阿遼沙這場充滿荊棘的愛情追尋之路上,娜達莎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與痛苦。她在極度痛苦的煎熬中逐漸進行著自我心靈的懺悔與凈化,認為苦難可以洗滌一切,只有歷盡苦難,才能得到救贖,最終獲得幸福。因而她一直沒有放棄自己,而是通過愛情的磨難,最終實現(xiàn)了自我心靈的回歸,擁有了闊別已久的親情。
綜上所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獨特的筆觸將苦難描摹得細致入微,其作品中所展示的苦難能夠撼動人心,具有一股強大的穿透力量。每一個歷經(jīng)苦難的主人公,無不在苦難中書寫著自己艱難而又坎坷的人生歷程。面對環(huán)境造就的苦難,他們并不就此低頭,而是勇敢地直面苦難,在苦難中實現(xiàn)自我的蛻變,完成自我精神的救贖。病態(tài)的社會不但沒能扼殺人們心中善良美好的天性,反而使人在受盡苦難之后得到解脫。
①〔蘇〕阿·托爾斯泰:《苦難的歷程》,朱雯譯,譯林出版社1997年版,第76—77頁。
② 轉 引自郭小麗:《俄羅斯民族的苦難意識》,《俄羅斯研究》2005年第4期。
③ 趙 凱:《人類與悲劇意識》,學林出版社1989年版,第65頁。
④ 董 學文:《西方文學理論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75頁。
⑤ 〔俄〕別爾嘉耶夫:《人的奴役與自由》,徐黎明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1頁。
⑥⑦⑧ 〔俄〕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李霽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6年版,第69頁,第34頁,第20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