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麗婭
我并不是有意將《人間失格》同《先知》放在一塊兒看的,它們的相遇更像是宿命般的相遇。
你能聽見太宰治在這頭低語:“那是我對人類最后的求愛。我對人類極度恐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人類死心?!蓖瑫r,紀伯倫又在另一側呼喊,“當愛向你們召喚的時候,跟隨著他,雖然他的路程艱難而險峻?!?/p>
從太宰治到紀伯倫,此時不過是兩頁紙的距離。但這兩頁紙讓他們分道揚鑣,走向各自的祭壇。太宰治或許是自卑而屈辱的,但他同時又必定驕傲著,因為他用一種慘烈的方式完成了他的獻祭。紀伯倫則拜倒在美和真的腳下,像個真正的圣徒。事實證明即便同樣是求愛,也能走兩條背道而馳的路。
“我現在是個瘋子?!?/p>
這句話使我頗有些凄慘之感,慘戚戚。你瞧,世人覺得我是個瘋子,我已是個瘋子了。圍墻外是正常的人,圍墻內是瘋了的人。我終于喪失為人的資格。
這樣的瘋,這樣的敘事,太容易想到《狂人日記》。一句“救救孩子”,要一個世紀了,到如今也未曾實現。要救的或許早已不是孩子了。
我不愿意否認《人間失格》,正如我不愿意否認肉眼不可見的苦難。我也不愿意承認它,因為這病態(tài)和絕望一層一層疊得太深了。我甚至不愿意也不敢憐憫它,我只但愿我給予的是愛、寬容和幸福,而不是冷漠的憐憫。
閱讀這樣的小說仿佛令我見到卡佛和卡夫卡的影子,艾略特的詩歌也掠過眼前。我總覺得水土不服,遠不比錢鐘書、沈從文親切。我在西方哲學精密繁細的論證里常常會懷念老莊,他們像清雋的影子,風也抓不住。讀西方小說時又常常思念讀過的為數不多的中國小說,因為它們老像樸素的詩。我在后現代主義的迷宮里打轉,整個人也像被割成了碎片,每一塊碎片都在格格不入地抗爭??晌移鋵嵲缸鰳闼氐脑?,不愿做碎片。我雖相信怪誕的一切,但我也相信美好的一切。就如我相信地獄,同時也相信天堂。
我一直熱愛那些已被埋葬或正在被埋葬的。可這不是守舊,也不是傳統(tǒng),至少不是人們所認為的那個傳統(tǒng)。我愛那些古老的意象,像是一揮而就的意氣,還有在朔風里飄零的情懷。中國文學靠情串起來,這情雅致,也廣闊。這樣的情有時讓人覺得可愛可笑,比如老頭子們喜歡拍著胸脯自夸,咿呀學語的小毛孩竟然會說起報國的志向。
在如今,那些像是帶有儀式感的鄭重情感好像遠了,連帶著游人的囈語也遠了,但文字上的遠卻能抵達生活上的近。某天瞥到一句“稚子敲針作釣鉤”,心頭自然涌上如同歸宿的欣喜,之后見到前頭的“老妻畫紙為棋局”,就像重新發(fā)現了生活。這一切都使我相信,生活是有情的。我無法想象缺少情的生活,這必定是上天開的最殘忍的一個玩笑,一個偌大的悲劇。
可是《人間失格》就是這樣的悲劇。葉藏在以自己的方式暗暗斗爭,太宰治也在默默抗拒,唯獨缺少這一味“情”,最終只能各自枯萎。如果有愛存在,它勢必凌駕于骯臟之上。
我曾經在見到《二十二》時沉默不語,幾個月后卻在和母親的談話中大哭。那個晚上,我像是第一次見到苦難。我以為我見過它許多次了,實際上我不過是抓住了它透明的尾巴。我曾經像所有無知的人一樣,以為苦難總會過去,也以為苦難總離不開詩意。可我看見了那些疲老的皺紋,那無措又悲痛的神情,那些低矮簡陋的房子,我再也沒忘記了。它們顯得那樣真實,又那么粗糲,遠離我生活的所有。我對母親說:
“我那時根本沒想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這樣的荒蕪。它是詩意根本透不過的水泥板,寸草不生,像個黑洞一樣,生產絕望又吞噬希望?!?/p>
苦難雖然讓人感到絕望,卻也最容易使人見到羈絆的情感。這是生活的魔力。就像余華說的,人本身就是為了活著而活著,不為別的。老人說到曾經會落淚,我們也會落淚;老人也會在現在的日子里微笑,我們也因之微笑。如果葉藏,或是太宰治哪怕只和一個人共同流過一次淚也歡笑過一次,我不信“世人”依舊是洪水猛獸。太宰治將自己封鎖在套子里,但時不時還要鉆出套子看看。被自己封鎖的人如同一張被榨干的紙,所有的風吹來都是痛苦。
我曾經遙遠地領略過人類造成的苦難的威力,也曾模糊地見到人與人之間的空洞。但我始終被愛,也始終在愛。不得不說,這是一種幸福。或許讀了這樣一本書后,我們才知道愛是多么偉大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