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真真

躲

影子突然矮下去。

你在光的中心，

越靠近，越忐忑。

終于，影子躲進了身體。

強迫癥

鉆孔，或是切割的聲音，

對面樓強加給你的，

那必須忍受的部分，你都領受了，

精神疲累，肉體麻木。

你領受了聲音的強迫癥，

并用它去窺探聲音以外的世界，

黑夜喧囂，白晝死寂。

說出

寫完了，重新回到空白，

一座本來的虛空之所，

它的飽滿需要更多虛空來填補。

刪改又刪改的某個詩句，

突然回到生活現(xiàn)場，

那些沒能說出的，

依然不能說出。

用水在地上寫字的人

蘸水的巨筆隨身帶著，

像拖著一把掃帚。

在這需要清掃的世界，

他是非寫不可的人。

瓶子里流出水，

肚子里流出筆墨。

他不怕地上的塵土

瞬間把字跡擦干，

他習慣于一邊寫一邊消失，

也習慣于一邊走，一邊走失。

他老了，背影越來越小，

恍如筆在拖著他。

法器

他喂飽黑夜，然后逼退了它。

天邊透亮，黎明的寂靜像把利刃，

他享用著一道寒光。

他現(xiàn)在要把白天穿在身上，

辦完事就脫下它，

露出身上的鎧甲。

他摸著這些甲片，抽出眼里的絲，

開始在心里鍛打法器

——如何把身體重新變得柔軟，

而把給黑夜的營養(yǎng)，分配給黎明？

風突起

風突起，黃葉旋舞，

寒氣回蕩在遲遲未到的春天。

我騎行在必經(jīng)的路口，

需要重新尋找平衡以保持前進。

風太大，一地殘枝和黃葉中間，

夾雜經(jīng)霜的紅葉與涉世未深的綠葉，

有人在驚呼——

他們久坐屋里，

當門窗突然被打開，甚至有興奮的沖動。

鴨子

空山。青草。池塘。

我松開收緊的翅膀，

想混入鴨群里，

以忘記作為人類的悲傷。

我想為一個小小的心愿呼喚幾聲，

以得到同伴盛大的回應。

嘎嘎嘎，所有鴨子都在水邊集合，

它們伸長脖子尋找呼救的方向，

認真而可敬。

我跌跌撞撞地從一場夢中趕來，

整個空山，落雪似的，

正以某種莊嚴的儀式，

歡迎一個同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