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坤琰

胡風才華橫溢，恃才傲物，一生中只服膺恩師魯迅，崇拜政治家周恩來?？箲?zhàn)時期，在條件艱苦、環(huán)境復雜的國統(tǒng)區(qū)，與周恩來那一段極不平常的交往令他終生難忘。

江城初識

1937年10月1日，胡風乘船從南京抵達漢口，老朋友熊子民把他安頓到自己家中。因為熊子民的關系，胡風很快就與中共取得了聯(lián)系，并見到了中共代表董必武。

12月18日，周恩來到了武漢，不久就會見了胡風。初次見到大名鼎鼎的周恩來，胡風感到他和藹可親，平易近人，拘束之感頓時煙消云散。胡風將自己在上海時與周揚等人的矛盾和自己的想法，掏心掏肺地和盤托出。周恩來則扼要地分析了那幾年上海文藝領域的情況，肯定了胡風的工作。談到當前的任務時，周恩來說，關于統(tǒng)戰(zhàn)局勢是要爭取大發(fā)展的，但如果做得不好，也可能出現(xiàn)某種停滯甚至倒退。原則是：一要工作面廣闊，二要堅持原則立場……他們談了很久，這次談話使胡風既感到心情舒暢，又覺得如醍醐灌頂，由衷感嘆“聽君一席話，勝瀆十年書”。

此后，凡有周恩來或其他領導人與文藝界人士的集會或談話，都會邀胡風參加。有時胡風還為周恩來和日本友人的會晤做翻譯，有事時也會來找周恩來的秘書、胡風“左聯(lián)”時期的老友吳奚如，從他那里取得指示。

周恩來對胡風的態(tài)度，也許主要是出于統(tǒng)戰(zhàn)的考慮，因為胡風畢竟不是共產(chǎn)黨員：但在胡風看來，周恩來不僅懂文藝，也是理解白己的，所以，他覺得“我和黨的聯(lián)系更密切了”。

周公委重任

1938年4月，以郭沫若為首的國民黨中央軍委政治部第三廳宣告成立。該機構主要是做抗日文藝宣傳工作。該廳的組成人員，大都是中共領導的左翼文化團體中的人士，就連日本進步作家鹿地亙、池田幸子都是三廳的設計委員。胡風未被納入其中，他不明究里，心中萌生了失落感。后來，華崗和吳奚如都對胡風說，原本周恩來提名他為設計委員，但卻遭到王明的否決。當時，王明是中共中央長江局書記，周恩來是副書記。王明以領袖白命，他說胡風沒有擁護“國防文學”口號。這樣一來便導致胡風失去工作機會，沒有了經(jīng)濟來源。胡風想不通，共產(chǎn)黨的領袖人物王明，為何因口號問題竟如此痛恨他呢。

為了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他不得不答應國民黨人邵毓麟的邀請，去參加他組織的對敵宣傳委員會。邵毓麟說是要借胡風的名義，提高對敵工作的影響，但實際卻是讓他在編譯室做些草擬日語傳單、編寫對敵宣傳手冊之類的事務性工作。胡風后來回憶說，如果不遭王明否決，他也就用不著浪費那寶貴的時間去敷衍邵毓麟了。他認為王明對他有極深的偏見。

1938年2月下旬，文藝界開始醞釀成立全國性的抗日團體，周恩來親自點名讓胡風參與籌建工作。1938年3月27日上午，在漢口總商會召開了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xié)會（以下簡稱“文協(xié)”）成立大會。一周后開了第一次理事會，推舉常務理事并進行了分工。老舍被推選為總務股主任，由郁達夫和胡風擔任研究股正副主任。雖然有主任、副主任頭銜，但他們的工作沒有分文報酬。由于有郁達夫、胡風、樓適夷等左派人士，加上總負責的中間派老舍，雖然在常務理事會上是少數(shù)，但因為他們對統(tǒng)戰(zhàn)政策的掌握與群眾的支持，相對國民黨來說，他們還是占優(yōu)勢。

研究股實際是由胡風獨自支撐門面，直至抗戰(zhàn)勝利。他把研究股份內(nèi)的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并協(xié)助老舍將文協(xié)工作搞得風生水起，文協(xié)在整個抗戰(zhàn)期間一直在運行，為推動抗戰(zhàn)文藝事業(yè)的開展，鼓動文藝家積極投身抗日救亡運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1937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復旦大學遷到重慶北碚。1940年，身為復旦大學兼任教授的胡風，住在離學校不遠的黃桷樹鎮(zhèn)帥家壩一農(nóng)家院落。6月下旬，日本飛機頻繁空襲北碚，胡風無法去重慶國際宣傳處上班應卯。國際宣傳處對敵宣傳科頭目崔萬秋兩次來信，暗示胡風辭職。6月30日，胡風冒著大雨過江搭車回了重慶。7月1日上午，他遞交了辭職信。

辭去這份工作對胡風來說，只是少了一筆主要收入，卻也不必再為辦公去趕車趕船，倒也輕松了許多。9月初，復旦大學送來了新學年的聘約，仍是六節(jié)課，但規(guī)定兼任教授必須簽到，違者扣薪。胡風認為當政者是想用復旦大學的專任教授這個職位來拉他壓他，心想決不能為這五斗米來和“學閥黨棍們”做交易，便立即寫了一信給中文系主任陳子展，表示不接受聘約。院系領導又來向胡風表示挽留，并解釋“誤會”，但胡風去意已決。如此，他便完全失業(yè)了。

失業(yè)后的胡風只能靠賣文為生，但那年月的稿費是極低的，于是全家人只有勒緊腰帶糠菜代糧了。胡風的夫人梅志曾這樣回憶當初情景：“先生又失業(yè)，家里幾乎斷糧……那時想要的是價廉物美又能吃得飽的菜，它的大名叫‘蓊菜，又叫‘空心菜，四川人叫它‘藤藤菜。我家常吃的這種在四川農(nóng)村多半是在水田邊種來養(yǎng)豬的，只要給農(nóng)民一角錢，就可以任我摘，任我砍。我經(jīng)常是砍一大捆拉回家中。先是吃葉子，簡單地放點油炒來吃：還可將它下面條，就是以菜當糧了，菜多面少，吃得就沒有那么高興了?！?/p>

1940年11月8日，胡風接到郭沫若電報，說政治部第二天將召開文化工作委員會，要胡風參加。那時，國民黨的反共氣焰正在高漲，借故撤銷了以左翼文化人為主體的政治部第三廳。周恩來針鋒相對，向國民黨提出：“你們不要這些人，我把他們帶到北方打游擊去！”國民黨無言以對。為粉飾門面，收買人心，蔣介石命張治中在政治部下面成立一個文化工作委員會（以下簡稱“文工會”），把左翼文化人都網(wǎng)羅進來，以防他們真的跑到延安去。周恩來知道胡風正處困境，便把他編列進了文工會，成了文工會的10位專任委員之一。這不僅讓他在國統(tǒng)區(qū)多一個合法身份，有利于工作，更重要的是解決了胡風一家人的生計問題。胡風晚年回憶說：“幾個月后，糧價飛漲，市上的米不好買，我一家人就靠文工會這幾十斤軍米度日。這時，我才更感到周副主席這一安排對我們是多么重要??！”

支持胡風辦刊

抗戰(zhàn)時期，發(fā)軔于上海、中興于重慶的文學流派“七月派”特別引人矚目?！捌咴屡伞痹娙撕托≌f家，以胡風主編的《七月》 《希望》 “七月詩叢”“七月文叢”為陣地，發(fā)表了大量抗日戰(zhàn)爭題材的詩歌、小說、報告文學等。鮮明的主題，清新的風格，濃厚的文學意蘊，受到廣大讀者尤其是青年人的好評?！捌咴屡伞钡男纬杉俺砷L，與胡風的精心澆灌、呵護、培育分不開;而在胡風身上又凝聚著周恩來對他的文學事業(yè)的寶貴支持和關懷。

1939年2月15日，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中將副部長的周恩來，在葉挺將軍陪同下乘機離渝飛往桂林，開始了他對皖、浙、贛、桂、湘等南方五省的視察工作，5月初返回重慶。5月10日晚，胡風應約拜訪周恩來。當時胡風住在市區(qū)兩路口的重慶邨，距曾家?guī)r周公館不過兩三公里路程。當時的情景，幾十年后依然清晰地留在胡風的腦海中：“我聽周副主席談國內(nèi)外形勢，和這次在外地的一些見聞，聽得簡直入迷了。我和他談《七月》的出版經(jīng)過，不由得在他面前訴起苦來了。又和他談起聶紺弩愿意在浙江一帶發(fā)行《七月》江南版，我則提出要辦成《七月》的大眾版。他十分贊成，答應為《七月》幫忙，給了我不小的鼓勵。”

1939年7月，《七月》復刊號在重慶問世。胡風不顧國民黨重慶衛(wèi)戍司令部的恫嚇和威脅，在復刊號中大膽地發(fā)表了白危撰寫的報告文學《毛澤東斷片》，把中共最高領袖第一次介紹給國統(tǒng)區(qū)的讀者。胡風在《七月》上還發(fā)表了不少來自陜甘寧邊區(qū)、八路軍、新四軍及敵后游擊隊的作品。其中不少作品，還是周恩來利用他的合法身份從延安帶來重慶的。

因“皖南事變”爆發(fā)，1941年5月上旬，中共南方局書記周恩來決定讓胡風暫時疏散到香港，以示對國民黨積極反共，消極抗日，破壞抗戰(zhàn)大局的抗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人才。臨走之前，胡風編好了《七月》7集第1期。從復刊號（4集第1期）算起，直到4月上旬最后編定的7集第1期，在短短的一年半時間里，胡風廢寢忘食，在教書、辦公、為文協(xié)奔忙之余，居然編輯出版了13期雜志。

1943年3月27日下午1時許，胡風一家從桂林又回到離開近兩年的陪都重慶。胡風除了忙于文工會、文協(xié)的工作外，更想盡快地把《七月》辦起來。因《七月》?？鼉赡辏串斁值囊?guī)定已沒有恢復的可能，只有重新申辦。胡風曾在不同場合向國民黨文化頭目張道藩、中央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主任委員潘公展提出此事，他們都虛與委蛇，不置可否。6月下旬，胡風到曾家?guī)r周公館拜訪周恩來秘書徐冰，和他談及張道藩請客事，談到文藝界的現(xiàn)狀，談到辦刊遭遇的困難。徐冰告訴他，現(xiàn)在社會局有新規(guī)定，新登記刊物要先繳3萬元保證金。胡風無奈地說，我到哪去找這3萬元？這明明是封殺嘛！胡風十分沮喪之際，徐冰給他出點子，叫他去找周恩來。數(shù)日后，胡風專程拜訪了周恩來，向他匯報辦刊受阻的困難局面。周恩來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了，馬上為胡風開了一張支票，并給他打氣。

由于國民黨中宣部、社會局等機關的故意阻撓和拖延，胡風新創(chuàng)辦的文藝期刊《希望》第1期，直到1944年底才得以問世。

周恩來還給胡風帶來了邊區(qū)作者源源不斷的稿件，使《希望》的內(nèi)容豐富多彩，別具特色。如發(fā)表于《希望》第2集第4期晉陀的小說《結(jié)合》及他的另外幾篇小說，便是由八路軍辦事處工作人員把稿件夾在周恩來的衣物中，從延安帶到重慶的。1945年春，刊登在《希望》上公木的一首長詩《哈嘍，胡子！》，是公木拜托回延安開會的周恩來帶給胡風的。

1953年7月，政治風云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胡風匆忙趕回上海結(jié)束“希望社”的工作，將存款作為版稅分攤給各位作者。尚余3萬元，他想起當年周恩來在關鍵時刻對他的援手，于是便以“鐘洪”的名義，將3萬元移交給了由海燕書店改組而成的、新的國家出版機構“新文藝出版社”，算是作為歸還當初周恩來為《希望》墊付的保證金，以此了卻一樁心愿。此是后話。

為胡風紓解心結(jié)

1939年5月24日中午，董必武徒步從曾家?guī)r來到兩路口重慶邨胡風家。坐定之后，董老便與胡風淡到他這次離開延安時，周揚托他帶個口信，請胡風去延安魯迅藝術學院當中文系主任。董老問胡風愿意去不？并說那里有好多渴求知識的年青人呢！胡風聽了這話感到愕然，心里想周揚怎么會想到請我呢？于是他回答說：“能讓我考慮一下嗎？再說，延安人才濟濟，何必請我去呢？”董老說：“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嘛！”胡風隨口答道：“那倒也對，等我考慮好了再說吧?！?/p>

董老走后胡風陷入了沉思，對周揚突如其來的邀請，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他不由得回憶起“左聯(lián)”時期與周揚的糾葛，以及稍后的“兩個口號”的論爭。同時，他對周揚及延安文藝界的現(xiàn)狀也略知一二。周揚如今已是陜甘寧邊區(qū)教育廳長，“魯藝”校長，位高權重。他深知自己很難與周揚共事，而且據(jù)說，周揚與丁玲正在鬧對立。周揚晚年曾對趙浩生說過：“當時延安有兩派，一派是以‘魯藝為代表，包括何其芳，當然是以我為首：一派是以‘文抗為代表，以丁玲為首。這兩派本來在上海就有點鬧宗派主義?！焙L和丁玲的關系又非同尋常，一旦去了延安，憑著胡風的個性，不會作壁上觀的，但如今國難當頭，他實在不愿再卷入宗派爭斗的旋渦……

當日下午，周恩來的警衛(wèi)員送來一封信，約胡風夜里去會他。華燈初上日時刻，胡風來到曾家?guī)r50號。周恩來微笑著把他讓進辦公室，胡風急切地直奔主題，顯然他知道周恩來早就清楚這件事了。胡風談到，文協(xié)的工作正蓬勃開展，《七月》復刊的事正順利推進……當話鋒轉(zhuǎn)到周揚對他的邀請時，胡風向周恩來詳細地陳述了自己的看法，最后他說：“留在外面至少可以給國民黨一點不痛快，用筆鑿穿一下他們的鬼臉總是好的吧！”作為中共領袖人物，周恩來焉能不知其中恩怨？更洞悉胡風的心思。周恩來說：“國民黨地區(qū)需要能公開出面的人，不一定非到延安去不可。這事我同你向他們說明一下，你留下吧，”

1941年1月6日，“皖南事變”爆發(fā)，國民黨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2月3日晚，周恩來約見胡風，詳細地給他講解了“皖南事變”經(jīng)過，并分析了當前的嚴峻形勢。胡風也對周恩來說明了自己的看法：“蔣介石公開破壞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這使蔣介石大失人心，是國民黨在政治上的失敗。我們正應該在重慶和他頂，他如捕人，就會更加重他在政治上的失敗?！钡芏鱽硪蠛L等左派文人要撤退。說撤退固然為了保存干部，更重要的還有一個積極意義，那就是對國民黨的背信棄義表示強烈抗議。周恩來的一席話，讓胡風茅塞頓開，爽快地服從安排。周恩來告訴他，第一批撤退計劃尚未訂好，得過些時候再說。

舉家出走，對拖兒帶女的胡風來說不是件小事。他回到北碚東陽鎮(zhèn)石子山家中，與梅志商量究竟去哪里。梅志贊成去延安，這樣可以結(jié)束多年的難民生活，再不必為一家人的柴米油鹽發(fā)愁了，到了革命圣地她還可以參加工作，那里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對胡風來說，延安當然是他所向往的，但內(nèi)心卻顧慮重重。梅志卻執(zhí)意要去延安，為此兩人還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吵。在相持不下之際，胡風只得對梅志說，一切都聽周副主席安排吧。其實，胡風不愿去延安的真正原因，還是他與周揚等人難以解開的心結(jié)。

3月17日下午5時，胡風又從北碚來到重慶，晚上就住在曾家?guī)r50號。到了下半夜，周恩來找他談話。談話快結(jié)束時周恩來問他：“到延安去好不好？”胡風說：“當然好啊！”其實，他這句話是言不由衷的。周恩來沉思片刻，說：“還是到香港去吧！”聽了這話，胡風雖未喜形于色，但內(nèi)心卻生出“知我者周公也！”的感慨。

1941年4月30日清晨，胡風一家離開石子山。到重慶后，將梅志母子三人送到大田灣友人家住下。晚上他去曾家?guī)r50號向周恩來辭行，但周恩來外出未歸。深夜，胡風已睡下，周恩來回來了，輕輕地叫醒他，交給他一百元美鈔和若干法幣，還說，可惜港幣沒有了，并交代了胡風去香港后的任務。此前，周恩來就已經(jīng)給他辦好了一張重慶七星崗莫斯科餐廳、去香港辦貨的職員某某的假旅行證明，又吩咐戲劇界的戴浩為胡風找到去貴陽的汽車。胡風交給周恩來一包有關馬恩的文藝理論書籍，請他代為保管。周恩來說：“我一定為你保存，等你再回重慶時好用?！迸R走時又和胡風握了握手，還輕輕地為他掖了掖被子。

對胡風的器重與信任

“左聯(lián)”后期，胡風得到了中共中央特科的信任，并委以重責。特科是由周恩來直接領導的秘密組織，當時在上海代表中央執(zhí)行任務。1934年冬，左翼作家吳奚如由“左聯(lián)”轉(zhuǎn)入特科工作，擔負起特科和魯迅之間的聯(lián)絡使命。出于安全考慮，他想找胡風作二傳手。對此，在《回憶偉大的導師魯迅》一文中，吳奚如回憶道：“根據(jù)種種客觀事實，我當時判斷胡風在政治上是可信任的。因此，我在一次和魯迅先生約見于內(nèi)山書店時，把一張字條交給了魯迅先生，通知他，我是黨中央（中央特科這個秘密組織，按嚴格規(guī)定對魯迅先生也是保密的）指派和他聯(lián)系的：但為了彼此的安全，不直接發(fā)生關系，由胡風從中傳遞信件和消息……魯迅先生在政治上對他很信任，可勝任這一‘機要交通員的差使。”“從此，凡白區(qū)各省幸存的黨組織和個人，派人或白己跑到上海，通過肉山書店致信魯迅先生轉(zhuǎn)達黨中央聯(lián)絡關系的信件，就通過胡風傳遞給我，一一順利地接上了關系?！?/p>

從以上吳奚如的回憶可知，早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胡風就間接地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從事左翼文藝工作了?？箲?zhàn)爆發(fā)后，他們之間又有了直接的交往。周恩來對黨內(nèi)外干部，一向是很尊重的，對“左聯(lián)”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兩大派別的文藝家一視同仁。對胡風也相當器重，凡是召見文藝家們的座談，胡風總是?？?。有一次，周恩來秘密接見日共派駐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兩位代表和日本反戰(zhàn)作家鹿地亙與池田幸子，就是在武昌胡風的家里，并由胡風作翻譯。吳奚如作為周恩來的隨員，參與了這次會談。

“皖南事變”發(fā)生后，周恩來安排胡風撤退去香港。臨行前夜，周恩來在曾家?guī)r50號給胡風交待了一項重要使命：去南洋尋找日共中央委員青山和夫。當時，周恩來給胡風看了一張東京報紙，上面有日共中央被破獲的消息，并刊登有日共中央委員的照片。周恩來要他分辨一下其中是否有青山和夫，胡風沒有認出有像青山和夫的。周恩來要胡風到香港后，聽從廖承志的領導，由廖承志布置他到南洋去，在日本僑民中找一找日共的關系。雖然這一使命后來并未付諸實施，但周恩來對胡風的器重由此可見一斑。

語重心長說胡風

1945年初，在周恩來的贊助下，胡風新創(chuàng)辦的《希望》雜志問世。在創(chuàng)刊號中，胡風發(fā)表了舒蕪的哲學論文《論主觀》。一時間，該論文在陪都文化界掀起了軒然大波，并給胡風的后半生帶來了悲劇性的結(jié)局。胡風晚年坦承：“我在編輯上所犯的一個大錯誤，是發(fā)表了舒蕪的論文?！碑敃r，胡風對這篇論文是相當重視的，他在《編后記》中強調(diào)：“《論主觀》是再提出了一個問題，一個使中華民族求新生的斗爭會受到影響的問題?！边@里的所謂“問題”，據(jù)胡風后來解釋，是暗指毛澤東發(fā)動的延安整風運動。他自己認為所以要發(fā)表此文，正是為了響應毛澤東關于反對主觀主義的號召，企圖再次引起國統(tǒng)區(qū)人民對于延安整風的注意。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別人的看法恰好相反，認為《論主觀》是直接對抗毛澤東發(fā)動的反對主觀主義的整風運動。

1945年1月25日，文工會黨組負責人馮乃超在天官府文工會召開文藝座談會。從賴家橋鄉(xiāng)間趕來的胡風參加了后半場。茅盾、以群、蔡儀等人，都批評舒蕪宣揚了主觀唯心論。出席座談會的胡風，卻把這些批評誤解為作家間的宗派主義。幾天后，馮乃超又請侯外廬來文工會做了一次批評談話，但胡風仍然沒有被說服。

實際上，批評《論主觀》的深層次的原因，是由于胡風對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的態(tài)度和認識未隨潮流，與眾不同而引起的。

1944年7月，何其芳和劉白羽從延安來到重慶，主要任務就是宣傳毛澤東的《講話》。胡風是文協(xié)研究部主任，由他出面，以文協(xié)的名義，邀請了一批進步作家聽他倆作報告。何其芳報告了延安的思想改造運動，用的是他自己的例子。由于何其芳自信的態(tài)度和簡單的理解，讓與會者很反感。為了說明作家在實踐中是一個自我改造過程，也想把因何其芳所引起的對思想改造反感的心理消解一點，胡風撰寫了《置身在為民主的斗爭里面》一文，并把它和《論主觀》一起發(fā)表于《希望》第1期。然而，文藝界幾乎沒人理解胡風的用心，相反，卻批評此文錯誤地把作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白我擴張”說成“藝術創(chuàng)造的源泉”。在何其芳看來，胡風堅持自己的文藝思想，“就實質(zhì)上成為一種對毛澤東的文藝方向的抗拒了?！笔銜L壓根兒就沒往政治方面去想，對于有關的批評，他一律視為正常的學術爭鳴，至多是作家間個人的恩恩怨怨。

萬幸的是，周恩來一直關心著胡風，為了幫助他認清問題的實質(zhì)，周恩來專門抽出時間，先召集胡風和茅盾、以群、馮乃超、馮雪峰以及徐冰、喬冠華、陳家康、胡繩等人，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討論了一番。對此，胡風回憶說：“在會上，只是開始時提了提《論主觀》，我說明了自己只對其中個別論點有同感。周副主席馬上把問題移到了‘客觀主義，問我它指的是什么。顯然，‘客觀主義才是闖禍的直接原因。我解釋說，那是指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作家和創(chuàng)作對象的關系，并用演員的創(chuàng)造過程作為例子。周副主席馬上指出，是有這種情況的，不過提‘客觀主義容易招誤解，也許用‘旁觀主義要好些。茅盾說了幾句什么，周副主席就用他的《子夜》作為例子，指出那里面有些地方是不真實的?！瓡簳r解決了一個爭論的問題，形勢緩和了些?！?/p>

當晚胡風在曾家?guī)r50號陳家康房里留宿。第二天下午，周恩來從外面回來，又和胡風進行了一次單獨談話。胡風后來回憶說談話的具體內(nèi)容忘了，但憑記憶中的感覺好像可歸為兩點：一是理論問題只有毛澤東主席的教導才是正確的：二是要改變對黨的態(tài)度。胡風說自己當時對這兩點不但沒有理解，反而以為那晚的會和這次的談話，等于對他的工作做了肯定。

1946年2月中旬，胡風托電影界的朋友買到了25日凌晨飛往上海的機票。臨行前一天，胡風專程到曾家?guī)r50號去看望周恩來。向他請示：如果回上海后，被人問到內(nèi)戰(zhàn)危機時，該如何解釋？當時，陳家康也在座。周恩來分析了國內(nèi)外形勢，說明共產(chǎn)黨是要和平的，國民黨挑起內(nèi)戰(zhàn)是自絕于人民（大意）。周恩來深知胡風的性格，令他最放心不下的，仍然是胡風的思想問題。周恩來再次苦口婆心地說胡風：延安在反對主觀主義時，你卻在重慶反對客觀主義。遺憾的是，胡風對周恩來如此坦率如此懇切如此推心置腹的談話，卻未予深思，仍然我行我素。他后來說：“愚不可及的我，依然沒有理會，沒有重視，只覺得我的觀點是針對文藝創(chuàng)作來談的，與哲學和政治無關。而我這種看人看事的思想方法，恰恰是主觀主義的表現(xiàn)，它害得我可不淺?！?/p>

周恩來對胡風的文風，也曾提出過中肯的批評。1943年3月，胡風自桂林返回重慶后，周恩來在與胡風的一次談話中問胡風，你的文章為什么讓人看了難懂？胡風解釋說，他是搞理論的，擔心別人挑毛病，便把可能被挑剔的地方預作解釋，所以文章有時繞彎子。周恩來建議他寫通俗些，文句不要太歐化。

胡風懷念周恩來

1976年1月9日上午，梅志和胡風正在四川大竹縣的四川省第三監(jiān)獄的院子里曬太陽。忽然廣播喇叭里傳出了哀樂，接著是沉痛而凝重的聲音，播報了周恩來總理逝世的噩耗。梅志感到坐在身旁的74歲高齡的胡風一陣驚顫，只見他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頭頂上那片不大的天空，紋絲不動，一任砭骨的寒風在他周遭勁吹，猶如被情緒的寒流凍成了冰雕。梅志做好午飯，叫了他好幾遍，他才機械地走到廚房里，匆匆扒了幾口，一言不發(fā)地回到自己房里。

幾天來，胡風完全沉浸在深度悲痛之中，他沉默寡言，郁郁不歡。最后，胡風鋪紙?zhí)峁P，寫了一篇感想，題目是：《向周總理請罪》。文字很短，就一兩千字，胡風一氣呵成。他在開頭就聲明道：“我是除請罪外欲哭無淚！我認識到了我是連懷念、哀悼的身份都沒有的……”寥寥數(shù)語就道出了胡風內(nèi)心的悲傷與無奈。

胡風不由得想起他在周恩來直接領導下從事左翼文藝革命的歲月……

他忘不了，《七月》《希望》，能在重慶復刊出版，是周恩來大力支持和幫助的結(jié)果。周恩來讓他留在重慶，認為“在重慶工作也是整個革命工作的一部分”，使胡風感到欣慰。他在回憶錄中寫道：“可惜，他給我的信沒能保存下來，那信雖只寥寥數(shù)語，但充分體現(xiàn)了他的親切和信任，這是我終身難忘的?！薄霸谥貞c的時候，有的同志要把我看成政治上的敵人，但這結(jié)論給周總理否定了?！?/p>

他忘不了，1946年春，蔣介石撕毀《雙十協(xié)定》和“舊政協(xié)”會議有關協(xié)議的嘴臉越來越明顯了：《新華日報》門市被搗毀，工作人員被打傷……斗爭形勢越來越緊張，各種工作越來越繁忙，周恩來卻照樣關心著胡風。在胡風一家離渝前夕，周恩來特地讓何其芳送給胡風和茅盾同樣數(shù)目的一筆錢，以免他們回上海后受窘。

他忘不了，解放后周恩來繼續(xù)對他的關懷和愛護。由于胡風與文藝界領導人的宿怨，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很不好，一直想和周總理談談。1951年12月間，周恩來約見他，還留他吃飯。周恩來希望他留在北京，以便解決他的工作。但胡風卻說還是愿意回上海，想進工廠去體驗生活，后來才說要回去準備一下，搬家到北京。最后，周恩來問了一句：“不回去不行嗎？”周恩來去世后，每當回憶到這段經(jīng)歷，他總是不停地說：“我那時可真蠢?。±斫饬湍敲催t鈍，沒想到總理幫助我的一片苦心，沒有聽總理的話?！焙髞?，他將會面談話的情況和陳家康說了，陳家康略帶責備地說他：“你作孽??！……”這時，胡風才感到自己太過于固執(zhí)，辜負了周恩來的一片關懷開導之心。

即使身陷囹圄，胡風在鐵窗下仍然念念不忘周恩來。在秦城監(jiān)獄的方寸岡室里，寫下了懷念周恩來的七律詩作：

曾經(jīng)水際通山際，慣理千端及萬端：

掌舵遙航風浪海，懷錐近逼虎狼官;

星辰入夜光尤亮，松柏臨冬色不寒：

奪地連營屯塞上，爭時大幟樹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