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

譚桂枝是上海鐵路局的一名職工，丈夫老甄在工地跑運輸，兩人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日子雖算不上富裕。但夫妻倆相敬如賓。兒子乖巧孝順，小日子也是過得有滋有味?？墒亲T桂枝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原本平靜的生活會被一張化驗單打破。

一張引起風波的化驗單

譚桂枝清楚地記得，那是1988年7月的一天，她和丈夫帶著兒子甄富去醫(yī)院看牙。兒子十歲了，長得鼻梁高挺，白皙清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兒子門牙里面又長了一顆牙，這多出來的一顆牙將正常的兩顆門牙擠得有點外翻，實在影響美觀。她便趁著暑假帶兒子來到醫(yī)院牙科。醫(yī)生說在拔牙之前要做一次血型化驗?；灲Y果很快出來了，丈夫拿到化驗單后，仔細看了很久，臉色漸漸變得很難看?！斑@是怎么回事？”老甄嘀咕著：“富兒怎么能是AB型血？”譚桂枝一頭霧水：“怎么了？”“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是A型血吧？”譚桂枝點點頭，“我是O型血，我就想知道，我們怎么會生出一個AB型血的孩子？”老甄這么一說，譚桂枝也愣住了。他們倆都是大學畢業(yè)，這常識他們都懂?？粗煞蚝傻难凵瘢T桂枝也蒙了：“我不知道啊?！薄澳沁@血型是怎么回事？”丈夫抖著手中的單子喊。

醫(yī)院走廊上，來來往往的陌生人詫異地看著他們，兒子甄富還在診療室?！耙欢ㄊ桥e了……”譚桂枝想。第二天，她拉著兒子又一次進行了血型化驗，當她忐忑不安地拿到那張化驗單，單子上刺目的字眼還是讓她幾近暈倒?！安豢赡埽@絕對不可能！”她不停地喃喃自語：“我兒子不可能是AB型血，我是A型血，他父親是O型血……”

就這樣，譚桂枝一家平靜的生活被一張化驗單打破了。回到家，她伸手摸著兒子的額頭，仔細打量著兒子。兒子有著一雙細長的丹鳳眼，雙眼皮，高鼻梁，她跟丈夫卻都是單眼皮，塌鼻子。兒子果然長得既不像老甄，也不像自己。她心里一動，常聽說有孩子在醫(yī)院被抱錯，莫不是孩子小時候被抱錯了？

一個漫長的噩夢

譚桂枝清楚地記得，那是1978年7月19日，自己出現了生產征兆，因為是鐵路局職工，她選擇了鐵路總醫(yī)院分娩。當晚，她被推進產房，兒子很快出生。而在同一產房的另一張產床上，另一名產婦幾乎和自己同時生下孩子。分娩后，兩個孩子由兩個護士同時抱進病房，家屬匆匆看了孩子一眼，孩子又都被抱去洗澡。當時病房里就她和臨床的產婦，記得當時自己還跟她聊天，得知她叫宋淑芬，在東站上班，只有26歲，也生了個男孩。她還感慨，年紀輕生孩子到底容易些。第二天，兩個人同時出院回家。想到這里，譚桂枝翻出了兒子的《出生報告單》，她回想在醫(yī)院的整個過程，覺得兒子被抱錯的機會應該在從產房到病房這段時間。

譚桂枝鼓起勇氣去醫(yī)院查詢，醫(yī)院大樓早已翻新，當年接診的醫(yī)生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譚桂枝只好一邊小心翼翼地安撫丈夫的情緒，一邊利用下班時間偷偷去東站尋找。她只說，自己有一個叫宋淑芬的遠房親戚。東站有很多臨時聘用人員，多年來人事變遷，只憑一個名字找人并不容易，譚桂枝這一找就是30年。

隨著歲月的流逝，丈夫老甄對譚桂枝的怨氣在漸漸消散，對兒子也不再另眼相看，畢竟是自己撫養(yǎng)長大，孩子又乖巧懂事，就算是抱養(yǎng)了別人家一個孩子吧，老甄認命了。讓譚桂枝萬萬沒想到，尋子一事會在自己近70歲時出現轉機。

2017年8月的一天，早已退休的譚桂枝被一個老姐妹悄悄拉到一邊：“你不是一直在找宋淑芬嗎？我兒子剛接了一個活，那家老太太就叫宋淑芬，也在東站上過班?！睆睦辖忝媚抢铮T桂枝還打聽到這家果然有一個兒子，跟甄富同年，名叫賈宏。譚桂枝輾轉要到了賈宏的電話號碼。

一個揭開真相的電話

一天早晨，譚桂枝終于鼓起勇氣撥通了那個電話：“是賈宏嗎？你現在的父母可能不是你的親生父母，40年前，你和另外一個孩子應該是在醫(yī)院抱錯了，我才是你的親生母親……”譚桂枝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昂⒆樱阌锌赡苁俏业暮⒆?，我不會騙你，咱們見面聊，好嗎？”在她的再三哀求下，對方答應了，兩人互留了電話號碼。

兩個月后的一天，賈宏與譚桂枝夫婦在上海一家酒店見面，“像，太像了！”譚桂枝激動地走上前去，就要握賈宏的手。老甄看著眼前的青年人，感覺就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你一定是我們甄家的人……”“您老有什么依據嗎？”面對賈宏充滿疑惑的詢問，譚桂枝拿出了一張《出生報告單》。賈宏看著滿頭銀發(fā)的兩位老人，再看看報告單上，出生日期和出生地點都跟自己相吻合。報告單已經發(fā)黃，還蓋著上海鐵路總醫(yī)院的印章。賈宏半信半疑，雖然從小到大，從沒人說過自己跟父母長得像。但對自己的身世，全家人從沒懷疑過?！澳阋遣幌嘈?，跟我們去做個親子鑒定?！辟Z宏同意了。

幾天后，賈宏接到了司法鑒定所打來的電話，“甄家夫妻是你的生物學父親和母親！”“老天在跟我開玩笑嗎？”賈宏徹底蒙了。他知道，DNA是有科學性的，假不了。另一邊，甄富也與宋淑芬夫婦進行了親子鑒定，甄富果然是宋淑芬夫婦的孩子。面對鑒定結果，兩個家庭陷入了混亂……

經過近半年的思想斗爭，賈宏面對親情與血緣的重重糾葛，決定接受事實。今年5月的一天，賈宏攜妻兒終于來到了譚桂枝家里。

“媽，我來了，給我開下門?！辟Z宏一邊敲門一邊喊，他終于把對譚桂枝的稱呼從“您老”改成了“媽”，這一稱呼的變化，讓他斗爭了大半年。這半年來，他了解到譚桂枝30多年來所受到的誤解，他為自己的母親感到心痛?！拔冶仨毟目?，我媽這一輩子為了我受了太多的委屈，我不能再讓她傷心?！?/p>

在兩個家庭中，最后一個知道事情真相的是甄富。因為他脾氣急、性子烈，大家一直不敢告訴他，擔心40歲的他會因此想不開。得知真相后，甄富跪在地上抱住養(yǎng)父的大腿，淚流滿面。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沒有去上班，只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遍遍想著過去，想著將來怎么面對兩對父母。盡管10歲那年他就開始懷疑，可真相一旦揭開，他還是接受不了……

老甄兩年前患了帕金森病，現在經常忘記事情，意識模糊。感念于他的養(yǎng)育之恩，甄富每個月都帶著養(yǎng)父去理發(fā)、洗澡。同時也時常開車去看望生父，生父會提前在樓下接他，他體會到了有兩個父親的幸福。

“你不知道，我替你挨了多少屁板子！”甄富一拳打在賈宏肩膀上，兩個人開心地大笑，仍然一個姓甄一個姓賈的他們成了最親的好兄弟。兄弟倆聊著過往的生活，更覺虧欠父母太多。他們認為，他們只能在今后的人生里，盡力去照顧四位老人，以報答他們的生育和養(yǎng)育之恩。

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