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貽辰
最近,在中國公映了一部獲得第71屆法國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影片金棕櫚獎的電影《小偷家族》,講述了柴田家靠犯罪維持家計、后因一家之主柴田治撿回一個遍體鱗傷的小女孩而令家庭秘密被曝光的故事。
在中國陜西省渭南市,也上演了一個“小偷家族”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兩個留守孩子。
這個“家”的一切都是偷來的。
三年前,由四川流浪來的20歲男孩馬昊在陜西省渭南市遇見了6歲的留守兒童亮亮,兩人稱兄道弟,在草叢里建了一個“家”,嵌進(jìn)了這座城市的縫隙。他們要生存,哥哥要養(yǎng)活這個家,但他們沒有收入。于是,兄弟倆在這座城市大舞臺上上演了一場不光彩的盜竊、銷贓戲碼。
馬昊真正的家在600公里外的陜北,他已經(jīng)7年沒回去了。在渭南,他遇見了亮亮。一開始,他只不過是托在路邊放炮的亮亮順手幫自己買一些食物。后來,他們多次相遇,興奮的亮亮拉住馬昊的手說:“哥哥,我們一起玩吧!”
接受訊問時,馬昊告訴渭南市公安局臨渭分局巡特警大隊便衣偵查中隊中隊長周佼,說亮亮總是纏著自己,一口一個“哥哥”。他拗不過,就陪他去了一個還未建好的公園。天快黑了,馬昊問亮亮:“什么時候回家?”亮亮一言不發(fā),只搖了搖頭。
亮亮是非婚生子,母親生下他后就離開了。后來,外出打工的父親組建了新家庭,他成了留守兒童。前幾年,為了一家人的生計,爺爺奶奶帶著亮亮舉家從河南民權(quán)搬到渭南。跛腳的爺爺接手了老鄉(xiāng)的廢品回收生意,喜歡喝酒打麻將;有精神疾病的奶奶不能干重活,時不時躺在蛇皮口袋上傻笑。
亮亮不想回到那個廢品堆里的“家”。他對馬昊說,自己沒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也不會來找我”。
兄弟倆開始同進(jìn)同出。獨自流浪的生活突然硬生生擠進(jìn)來一個孩子,開銷成了馬昊頭疼的事。他帶上亮亮,往城中村的巷子里鉆,并趁機(jī)渾水摸魚,干起了小偷小摸的勾當(dāng)。
馬昊坦承,自己是故意帶上亮亮的,“抓住了,弟弟不用負(fù)法律責(zé)任。別人還會同情”。但連續(xù)的失敗消磨了他的意志。以前,他常常饑一頓飽一頓,白天撿垃圾,夜里偷東西,不用為一個孩子的三餐發(fā)愁。他想離開,但亮亮撲到他身上又鬧又叫,“哥哥你不準(zhǔn)走,你走了我再也不幫你買吃的了”。自從兄弟倆混在一起,買飯的活兒都派給了亮亮。
一天,馬昊悄悄地躲了起來。亮亮左等右等也不見哥哥的蹤影。天快黑了,亮亮終于大哭起來,沖著門外喊:“哥哥,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啊!”
馬昊心軟了。想起了十幾年前的場景,他的父母離婚,母親離開了老家。當(dāng)年,6歲的馬昊跟著母親一路跑,一路哭喊,并央求母親不要走??勺詈?,他的母親頭也沒回。他覺得,自己和亮亮的遭遇重合了。
兄弟倆在一處荒蕪的草叢里安下了家,垃圾和蚊蟲是他們的鄰居。遇到雨天,他們就到附近廢棄的一間電房里過夜。夏天,他們爬到房頂乘涼。冬天,他們用撿來的木板和塑料殼做床。
“他高興,我就高興?!苯邮苡崋枙r,馬昊難得地抬起頭笑著告訴警察,“他(亮亮)說就喜歡跟我在一塊兒?!?/p>
亮亮很敏感地發(fā)覺,哥哥似乎變了,一直沉默寡言的哥哥突然啰嗦起來,不再允許自己吃零食。以前,他玩滑梯或看龍卷風(fēng)時總被催快點兒,因為哥哥要“趕時間”。后來,他把哥哥給的零用錢弄丟了,哥哥只說“丟就丟了,沒啥”,又塞給他幾十塊錢,并順帶囑咐一句,“不能買垃圾食品”。
過去,一入夜哥哥就埋頭看手機(jī),跟“四五百個人聊天”。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帶著亮亮去遛彎,出門的時間往往是凌晨,街上空無一人。亮亮在前面跑,時不時停下腳步回頭望望哥哥;馬昊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著,偶爾開口:“慢點兒?!?/p>
亮亮很少回自己原本的家了。亮亮的爺爺已經(jīng)57歲,已“無能為力”。他給兒子打電話,說亮亮天天夜不歸宿,想讓對方寄點兒錢??蓛鹤映聊S久后說:“我真的沒有那個能力?!彼M建家庭沒多久,小兒子出生了,岳父、岳母的身體也不好……
“孩子被迷住了。那人(智能)手機(jī),不像我只有老年手機(jī)?!绷亮恋臓敔斂隙ǖ馗嬖V記者。亮亮離開家的原因是手機(jī)。盡管與亮亮的新“家”只隔了幾百米,但他從未踏入過那里。
亮亮和哥哥的那個“家”,比亮亮爺爺廢品收購站的屋子還要簡陋,可亮亮卻在新“家”找到了久違的快樂,他在這個草叢里的“家”度過了兩年時光。渭南的冬天,夜里氣溫常驟降至零攝氏度以下,天空不時飄雪。周佼問過亮亮,“冬天你睡在草叢里,冷嗎?”“不冷,哥哥每天晚上都抱著我,很暖和?!绷亮琳f?!澳銈兠刻焱砩隙几缮赌?”她接著問。亮亮的臉上露出了神采:“我們一起看星星,他還給我講故事呢。有時,哥哥還給我唱歌?!?/p>
錢是唯一困擾兄弟倆生活的因子。馬昊決定砸車窗盜竊。這一次,他拒絕了弟弟跟從的要求,一個人頻繁地在深夜走上街頭,扛著撬杠砸車窗。他對亮亮說:“不要學(xué)我,以后大了會被抓的?!?/p>
馬昊陸續(xù)砸了30余輛汽車的車窗,將車內(nèi)的煙酒、數(shù)碼產(chǎn)品甚至食物悉數(shù)偷走。那個草叢里的“家”,被一點兒一點兒偷來的東西組建起來。
2017年年末,馬昊被捕了。警察在他草叢中的“家”里查獲了價值數(shù)萬元的贓物,有各類高檔煙酒和筆記本電腦,還有大量未開封的牛奶。那次,馬昊砸開一家商店的玻璃窗,搬走了20多箱牛奶。監(jiān)控視頻里,他胳膊夾著、手上拎著,一夜運了好幾次。他有個樸素的心愿——讓亮亮每天喝兩盒牛奶。“哥哥說我個子不高,要被人欺負(fù),喝奶可以長身體。”亮亮說。
兄弟倆分工明確,那些高檔煙酒和數(shù)碼產(chǎn)品交由亮亮去銷贓。亮亮還不怎么識字,但已能分辨各類數(shù)碼產(chǎn)品。馬昊被捕后,9歲的亮亮說自己害怕銷贓,也知道偷東西“是不對的”;但比起這些,他更怕失去這個偷來的“家”,怕失去那個從天而降的“哥哥”。
馬昊被捕半年后,亮亮回到了他們曾經(jīng)的“家”。
第一次和馬昊打照面時,周佼壓根兒沒想到,這個流浪漢是系列砸車盜竊案的主謀??雌饋硭芘K、很瘦弱,甚至分不清性別?
被捕時,馬昊編造謊言,年齡、姓名、經(jīng)歷全是虛假的。直到警方通過技術(shù)手段找到他的真實信息,他才啞口無言。
說起那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弟弟,他忽然情緒激動,眼睛里有淚花。
那一瞬間,周佼意識到,也許這兩個人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當(dāng)?shù)亍瓣P(guān)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她詢問亮亮案情的細(xì)節(jié),對方同樣滿口謊言,一會兒說“和哥哥很久沒見了”,一會兒說“不知道哥哥在偷東西”。可當(dāng)她提到“要想哥哥早點兒被放出來,就應(yīng)該把東西都還給別人”時,這個孩子扯下了掛在脖子上的玉石、掏出了兜里的轉(zhuǎn)運石,說:“能不能把哥哥放出來?”
如今,亮亮9歲了,還沒有上學(xué),字也識得不多。但他能清楚地分辨蘋果手機(jī)的型號,也知道有劃痕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jī)最多能賣多少錢。這些經(jīng)驗都是馬昊教他的。
“他感知不到臟、善、惡這些東西,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卻能感受到誰對他好、誰對他重要?!敝苜f。
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待在“家”里各玩各的手機(jī),馬昊看電視劇,亮亮打游戲——馬昊教他玩的。他困了就睡,睡醒了先喝一包牛奶,再去附近的小餐館去買兩個人的飯。
偶爾,馬昊會跟弟弟分享此前自己的經(jīng)歷。他告訴亮亮,當(dāng)年自己在北京賣唱,一夜能掙一兩百元??稍谝惶焱砩?,他被一群壞人搶走了當(dāng)天晚上所有的收入,對方還用刀捅傷了他。但他沒有報警,只想趕緊離開。
馬昊去網(wǎng)吧過夜,有人瞧見他身材瘦小,主動打招呼:“你當(dāng)我弟吧,跟我混得了?!彼饬耍瑑蓚€人一同上網(wǎng)熬夜。第二天一早,馬昊醒了,身上的錢一分未剩。那是他最后的積蓄。此后,未滿18歲的馬昊開始在全國流浪。
“哥哥跟我說,這個世界壞人比好人多?!绷亮琳f。馬昊從不讓他一個人在夜里出門,因為“有的人連蘋果也會搶”。
亮亮打開話題后,周佼注意到了馬昊表現(xiàn)的絕望感:“這么多年,他家人不關(guān)心他,他又在社會上接觸了大量陰暗面的東西,所以才讓他那么消極,對生活完全不抱希望?!?/p>
十幾年前,馬昊曾一度發(fā)了瘋地想找媽媽。他多次離家出走,但每一次都被家人抓回來。后來,有關(guān)媽媽的消息越來越少,他“不找(媽媽)了,因為心里沒有了”。
因為父親外出務(wù)工,馬昊和姐姐曾被寄養(yǎng)在叔叔家。馬昊的姐姐告訴周佼,當(dāng)年弟弟“很善良”。母親離開后,弟弟一度變得沉默寡言。進(jìn)入青春期后,馬昊發(fā)現(xiàn)了自己對音樂的熱愛,試著向父親提出,學(xué)音樂、做歌手。
這個想法遭到父親的反對。再長大一點兒時,馬昊變聲了,他厭惡自己不再清澈的嗓音,認(rèn)為自己永遠(yuǎn)失去了做歌手的夢想。
心理醫(yī)生診斷,馬昊“嚴(yán)重自卑,存在語言交流障礙”。
案發(fā)后,馬昊的親屬來了。但22歲的馬昊告訴周佼,自己唯一的要求是“不見任何一個家人”。
對于馬昊,周佼的心情很復(fù)雜。一方面,身為成年人,馬昊應(yīng)該為自己的違法行為付出代價;另一方面,這個年輕人在最該接受教育的年紀(jì)流浪,一路遭遇相對陰暗的人和事,始終沒有一只手將他拽回來。
周佼認(rèn)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亮亮讓馬昊重新獲得了對生活的渴望,也正是因為想為弟弟多留一些錢,他才會瘋狂地砸車,導(dǎo)致東窗事發(fā)。
最終,法院宣判,馬昊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三萬元。
了解到亮亮原生家庭的情況后,周佼開始替亮亮在渭南上學(xué)一事奔走。她帶著孩子辦理學(xué)籍、補(bǔ)打疫苗、買保險、做體檢……
最終,一所公辦小學(xué)接納了亮亮。在這座城市流浪兩三年后,亮亮終于擁有了一張課桌。只是,他偶爾還會想起那個草叢里的“家”,想念半年未見的哥哥。他會問每一個來看望自己的人,“哥哥什么時候能回來?”得到確定的答復(fù)后,他又忍不住自言自語:到時,哥哥也許“頭發(fā)變短了”,自己“會不會認(rèn)不出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