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省梅

一早起來，奶奶在縫紉機上縫一條裙子，一會兒就要抬起眼皮子喊問一聲，安女子，你那作業(yè)有多少?。可稌r候能完成？

小安卻不理會奶奶，頭也不抬一下。她知道奶奶等她寫完作業(yè)了，帶她和弟弟去洗澡。他們租住的是平房，不能洗澡。以前，奶奶帶小安和小猛在長安小區(qū)的大澡堂子洗澡，離家近，出了租住的院子，走上十來分鐘就到了。奶奶帶他們洗澡，什么時候想去什么時候去，很方便，而且呢，票價也低點。去年小區(qū)的大澡堂子不知為啥關(guān)門了，他們要洗澡，就得到小區(qū)外的凈美浴池去。凈美浴池小，離家遠，來洗澡的人多，尤其是周末，澡堂里幾乎是人貼人。奶奶呢，總要趁著午飯時，帶著小安小猛姐弟倆去洗。這個時候，洗澡的人少點。

一直到中午了，奶奶都開始縫紉第二條裙子了，小安的作業(yè)也做完了，然而她變卦了，不是不去洗澡，是不讓奶奶帶小猛一起去。小安噘著嘴氣嘟嘟地說，你帶他去我就不去。

奶奶的眼睛從老花鏡上抬起來，看了小安一眼，她不知道好好的安女子咋突然不高興了，且不讓小猛一起去洗澡，就問她為啥？

小安咕噥了一聲“小猛是男生”，臉就紅了。其實呢，在上周奶奶帶她和小猛洗澡時，小安就存下這個心思。上周，澡堂子的人多得繡疙瘩，奶奶擔心小猛受涼，就讓小猛站在一個小女孩身邊。淋浴頭上沒有花灑，只有一股水呼突突地流得豪邁又威猛。小猛呢，要淋上水，就要貼到那個女孩身上。小安記得很清楚，女孩回頭看了一眼小猛，“啊——”的一聲尖叫如炮仗，把淋浴頭上的水都驚得亂跳開了，嘰嘰咯咯的說笑聲像被炸飛了倏地沒了。澡堂子所有的人都扭過頭來朝女孩看。女孩的媽媽沖了過來，推了小猛一把，就瞪著眼睛氣哼哼地嚷，這誰家小孩呀？這么大了還來女澡堂！像話嗎？小安看見那個阿姨和旁邊人眼里的嫌惡和躲避，再看小猛時，她的眼光受到驚嚇般，剛觸上小猛，就倏地跳開了，她也突然覺得小猛真的大了，是個大男生了。旋即，就不好意思再洗了，把毛巾捂在身上，紅著臉去穿衣間了。小安不好意思給奶奶說這些，只是堅持著小猛是男生，應(yīng)該去男澡堂。

奶奶聽這個四年級的小女生說起話來，一字一板，有板有眼，丁是丁卯是卯的，就吭吭笑得鼻梁上的老花鏡都滑到鼻子下去了。奶奶說，他才多大個人人啊，還男生男澡堂哩。

小安說，他都一年級了還小??？他是男生，就該去男澡堂。男生去男澡堂，女生去女澡堂，男生去女澡堂，羞不羞？

小安說得快，男生女生繞來繞去跟繞口令一般，奶奶聽得只想笑，奶奶聽出來小安的話是堅決的，是說一不二不容商量的，她就抬起頭，這一抬眼，就看見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也不是不認識，那女孩分明是她的小安啊。小安半歲時，媽媽把她留給奶奶去了城里。奶奶喂小安奶粉，喂小安米湯菜湯，小安會走了，小安會叫媽媽了……一天一天，白日黑夜，這個小女孩都是在奶奶的眼皮子下長大的啊。小安該上學了，村里沒有學校，媽媽讓奶奶帶著小安小猛到縣上上學。媽媽雖說也在縣上，可是整天忙，來看小安小猛的時候呢也就很少。小安呢，就還是跟著奶奶，她真的是奶奶一手管大的啊?？赡棠陶匆灿X得今天的小安不是她的小安不是她的安女子了。怎么說呢？奶奶是看眼前的這個小安沒有昨天乖了，沒有昨天聽話了，那張小臉像個大人樣繃得緊緊的。哪像以前啊，根本不像以前了。以前的小安愛說愛笑，像個野雀子樣，從早到晚地在奶奶耳邊聒噪。奶奶常念叨，哎喲我的安女子，你那張嘴要是瓦片做的，早不知道破多少回了，還有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她的時候，奶奶也覺得有些陌生了。那眼，也不像以前了，以前的這雙眼睛，雖說也是一時笑一時哭的，可笑也好哭也罷，都是很分明很清楚的，奶奶飛一眼，就知道她的安女子心里想啥，餓了還是渴了，想吃蛋糕還是想吃蘋果了。今天的這雙眼睛，奶奶看不明白了，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委屈里還有些倔犟，有些不容駁回的期待。奶奶從小安的臉上眼睛里嘴角邊看出一個人，多像啊，真像啊，侄女像家姑，沒有一點錯的?？墒撬霉眠@樣跟我說話時，都上高中了，這小東西，才多大點？奶奶不樂了，奶奶心說咋能由了你呢？奶奶心說咋能由了你呢？多大個人人，就想做主？奶奶不跟小安辯解啥男生男澡堂女生女澡堂，也不說帶不帶小猛，奶奶繞過了這些個問題，只說，眼看著太陽要落山了，你的澡還沒洗，你想洗到半夜啊？

小安卻沒有繞過去，小安繞不過去啊，四年級的女生呢，心里的男生女生是你玩你的籃球我玩我的毽子，是楚河漢界，是涇渭分明的?？茨棠滩淮饝?yīng)她，生氣了。小安一生氣，就會嘟起嘴巴。她的嘴唇嘟起來，就像一只馬上要吹響的小號，誰要是惹惱了她，那小號吹出來的就是一支嘹亮的沖鋒曲。小安說，他去我就不去，我去他就不能去！我不跟他一塊兒洗，要不我自己去洗，你給我錢。小號的聲音真嘹亮啊，丁零當啷，干脆利落，自帶著一股子沖鋒陷陣的勇猛和不容商量的決絕。

小猛聽小安要錢，蹦跳著也要錢自己洗澡去。

奶奶聽小安小猛竟然要錢自己洗澡去，不高興了，縫了半截的裙子也停下來不縫了，說，不就是我吃飯時說了你兩句嘛，你就跟我鬧別扭，你想想我說你說得對不對？奶奶說的不是小猛，是小安。

吃早飯時，奶奶開了電視，電視上一片雪花點，奶奶用遙控器調(diào)了一圈，都是雪花點。奶奶就去問鄰居王奶奶。王奶奶家的電視好好的，哪個臺都有節(jié)目。王奶奶跟著奶奶過來一看，就笑，閉路線都沒有，哪能有電視？閉路線怎么會沒有了呢？昨晚上還好好的。奶奶急了，還沒問小猛，小猛就說，姐姐給摘下拿走了。小安怎么會把閉路線摘下，而且是拿上玩去了？原來是，早起奶奶出去鍛煉時，小安和小猛起來了在家看電視，小猛為了不讓小安調(diào)臺，把遙控器藏了起來。小安呢，找不見遙控器，心里也不服氣，就把閉路線給拔下來裝到了書包，小如找她去少年宮跳舞時，她背著書包走了。閉路線呢，也帶走了。讓她沒想到的是，小猛早就把遙控器拿出來了，她拿走的閉路線還在書包里。吃中午飯時，奶奶把她狠狠訓了一頓。小猛呢，奶奶一句也沒有說，小安不服氣，委屈地說奶奶重男輕女。小安說，我早知道你喜歡男生。小安說完就哭，也不吃飯了，跑到小屋去寫作業(yè)。奶奶叫小猛給她送來面包和火腿腸，她看也不看一眼，等小猛出去了，才把面包和火腿腸吃了?，F(xiàn)在，聽奶奶說起早上的事，她又覺得委屈，是小猛把遙控器先藏了起來，你不說他，就說我?

奶奶說，他是弟弟，你就不能讓著他？我打他時，你沒看見呢。

小安其實早已經(jīng)忘記早上跟小猛的爭吵，還有奶奶訓她的事，她是真心不想跟小猛一起洗澡，她就把書在桌子上梆梆地敲了兩下，啪地扔下，晃著手臂，好像是要把奶奶的話甩掉似的，氣呼呼地說，我不管，他去我就不去，我去他就不能去！

奶奶看小安真的在跟她鬧別扭，臉上就硬下一層，是生氣了。氣哼哼地說，他咋了呢你就容不得他了？你大了不要我管了是不是？你大了不聽我話了是不是？

小安看奶奶生氣了，就有點害怕，她不想惹奶奶生氣，奶奶一生氣就會哭。奶奶一哭，她也想哭。她就嘟著嘴咕噥，反正他去我就不去。說著，淚珠子吧嗒吧嗒滴落在繪本上。心里呢真是不愿意跟小猛一起去洗澡，她不好意思看小猛光著身子的樣子，更害羞自己光著身子站在小猛面前。

奶奶抬眼看見小安在哭，扁扁嘴，話頭就軟了，那你這澡到底還洗不洗啊，你要不去我就不管你了，我?guī)∶腿ハ矗憧蓜e指望我再帶你去洗一次，我?guī)阍偃ヒ淮?，不是再花一次錢嗎？咱家有錢嗎？你不想想你就跟我鬧？去年洗個澡五塊，今年漲到八塊了。洗個澡花八塊錢，搶人呢。你媽打電話問起來，你要給你媽說清楚是你不去，不是我不帶你去。

每個周末，奶奶都要帶小安和小猛去洗澡。奶奶說，你媽說的，一周要洗一次澡。吃飯前，奶奶叫他們洗手時，會說，你媽說的，飯前要洗手；睡覺前，奶奶叫他們刷牙時，又會說，你媽說的，睡前要刷牙……奶奶叫他們干啥，都會說，你媽的話就是圣旨，咱都要遵從的。

奶奶嘮叨個不停，手里的活兒也沒有停下來。她頭也不抬地盯著針下的花布，縫紉機像個勤奮的娃娃不停腳地跑呀跑，噠噠噠，噠噠噠。奶奶在縫一條綿綢裙子。一夏天奶奶不知道縫了多少條綿綢裙子，隔壁王奶奶的，鄰居高奶奶的，還有王奶奶高奶奶的女兒孫女，還有一起跳廣場舞的李阿姨。王奶奶高奶奶扯一塊綿綢送來，奶奶就樂顛顛地裁剪，縫紉。奶奶縫的裙子都是一個樣子，水桶樣。是小如媽媽說的。小安穿著奶奶縫的綿綢碎花裙子去小如家玩，小如媽媽說，呀，小安的裙子真好看，水桶裙，簡單，大方，熱月天穿著最好了，又舒服，又涼快。小安回到家里，站在門后的鏡子前看身上的裙子時，卻看不出一丁點兒好看，就有些沮喪了。水桶裙？還不如說是水桶呢！張丹丹胖，王浩那幾個壞家伙就追著張丹丹的屁股喊張丹丹水桶。水桶裙有什么好看的？小安實在是看不出來，她一點兒也不喜歡奶奶縫的裙子。她喜歡小如的裙子，有花邊，有繡花，關(guān)鍵是，小如一個轉(zhuǎn)身，裙子的下擺就像朵花兒一樣綻開了。小如走路，跑步，裙擺一飏一飏的，小安覺得很好看。小安沒有那樣的裙子。有一次，她把小如帶回去，叫奶奶照著小如的裙子給她做一件。奶奶看了一眼，嘴角就撇到了耳根下，擱以前，我做的比這還要好看，各色絲線一繡，花是花，朵是朵……

奶奶的嘮叨聲突然大起來，是縫紉機的聲音大了?？p紉機老了，奶奶說過縫紉機比小安爸爸的年齡還要大?？p紉起來，屋里像開進來一輛拖拉機，喳喳噠噠咔咔，一聲高過一聲，而且還會變調(diào)，一會兒是二重唱，一會兒是大合唱。奶奶高聲大嗓門地說，你不讓帶小猛，你讓哪個帶小猛？一星期了，小猛不洗澡，身上都能撿地蔓蔓了。

在陽臺上擺積木的小猛聽見說他，不高興了，說小安身上才撿地蔓蔓哩。小猛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要在嘴里一筆一畫寫好了才能說出來般往外擠。

地蔓蔓是啥呢？他們其實也不知道，可是奶奶這樣說，他們就相信那東西一定不是好東西。

小安噘著嘴，頭埋在繪本里，本來是不想理會奶奶的催促，要用她的沉默對抗奶奶，突然聽小猛說她，她就氣哼哼地說，我身上才沒有地蔓蔓呢，你看你脖子上頭上，全是地圖，你們老師上課都不用拿地球儀了，直接讓你站在講臺上就好了。說完，這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好像完全忘記了剛才還在跟奶奶生氣，還在很嚴肅甚至是很嚴厲地跟奶奶說洗澡的事呢，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奶奶也笑了。

小猛也笑得手舞足蹈，積木也不玩了，跑過去偎在奶奶身上蹭來蹭去，哼哼唧唧地撒嬌，催奶奶去洗澡，說要去澡堂子玩水。

小安瞥了他一眼說，男生去女生澡堂洗澡，你羞不羞？

奶奶擔心小猛聽了小安的話害羞，不跟著去洗澡了，她就不等小猛說話，先兀地硬下臉色，罵小安胡咧咧，啥男生女生的，我猛才多大點個人兒？說著，扭頭在小猛的臉上叭地親了一下。

奶奶一高興，叫小猛時就我猛、小猛猛、猛，叫得親昵，嬌氣。以前小安也不覺得有什么，今天聽了，突然想起奶奶從來沒有這么輕聲細語地喊過她，什么時候喊她都是大著嗓門，不是小安，就是安女子——小安，吃飯了。安女子你在干嘛呢……小安生氣奶奶慣縱小猛，越發(fā)不依不饒了，嘟著嘴把她的小號吹得嗚哇嗚哇的。當然，也有嫉妒。她心說，爸爸在就好了，爸爸說我是他的小棉襖。爸爸喊她時，也是“安”“小安安”呢？去年的一天，小安記得她正跟王心兒和小如在操場上跳皮筋，爸爸把她和小猛接了，說是要去北京打工呀，帶他倆出去玩一會去。爸爸帶他倆去了樂園，還看了電影?？措娪皶r，爸爸買了一大盒爆米花給他們吃，看完電影，爸爸知道小安喜歡吃糖葫蘆，又給她買了一大串……想起爸爸，小安突然想哭，她咬咬嘴唇，聳聳鼻子，不讓自己掉下眼淚，白了奶奶和小猛一眼，狠狠地說，猛，猛，猛獸的猛，你就是只大猛獸。又說，多大點也是男生，學校上廁所都分男生廁所女生廁所呢，讓小猛去女廁所去，你問問他敢不？

小猛皺著眉頭，噘著嘴，不說話。

奶奶扯著布，把縫紉機踩得噠噠咔咔響，說廁所是廁所，澡堂子是澡堂子，怎能一樣呢，你在澡堂子解手看能行不能行？你還三好學生還班干部呢，這點道理也不懂。

小安真是又可氣又好笑，倒也不管奶奶把話題扯到了啥地方，她就又說到了洗澡，依然緊緊相逼，不依不饒，小猛，你是不是男生？男生有男澡堂子，你應(yīng)該去男澡堂子洗澡對不對？

小猛快要被小安逼出眼淚了，他不情愿地抱著奶奶的胳膊，嘟嘟囔囔地說，咱爸又不在家，哪個帶我？

小安聽小猛說起了爸爸，眼淚就嘩地流了出來。過年時，爸爸也沒回來，小安問媽媽，媽媽說爸爸在北京干活時病了，就在北京看病，病好了就回來，或者是給他們打電話?？墒牵安痪玫囊惶?，奶奶和姨奶奶說話時，小安聽見姨奶奶說叫媽媽見個人……小安不知道爸爸到底是不是在北京看病，爸爸的病到底好了沒有？小安想等媽媽哪天回來了，一定要問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還有，姨奶奶叫她見的人是誰？她悄悄地擦了把眼淚，罵小猛膽小，你不會自己洗？壯壯都不跟他奶奶去女澡堂，都是自己洗。

小猛還沒說話，奶奶就急了，放下手里的活兒說，壯壯都上二年級了，我猛才一年級，多大個人人啊自己去洗，燙了摔了磕了，咋辦？再說了，自己去，還得多買一張票。你知道不知道，一張票八塊錢哩，你媽一月給的那點錢，還不夠給你倆買零嘴，哪還有閑錢買票？

婆孫三個正吵嚷不停時，隔壁的王奶奶喚奶奶。原來是，小市場上的布頭攤子來了，王奶奶叫奶奶幫著挑布做被單。小安看奶奶出去后，想出來一個主意，她從抽屜里一個粉色的錢包里抽出一塊錢，問小猛是不是想吃蝦條？小猛看見錢，高興得蹦跳著要時，她又把錢攥到了手心，說，你答應(yīng)我天黑了再回來，我再給你一張貼畫。

小安看著小猛拿著錢和貼畫跑了，心說，小猛不在家，看奶奶怎么帶他洗澡去。小安高興了，不一會兒聽見奶奶回來，就高聲喊奶奶洗澡去。

可讓小安沒想到的是，她和奶奶剛到大門口，就看見了小猛。小猛靠著院墻拿著蝦條，一口一口吃得正歡。小安氣得一把奪過小猛手上的蝦條包，罵他賴皮，扭頭就回去了。

說到底，小安還是不愿意跟小猛一起去洗澡。這下把奶奶惹得真火了，返回家抓起手機就要撥小安媽媽電話，說好好好，我惹不起你，你媽惹得起你，叫你媽看看你今天的表現(xiàn)吧。

好吧，好吧，好吧，小安委屈得快要哭了。她真哭了起來，哭著跑過去奪下奶奶手里的手機。她不想叫媽媽生氣，媽媽在城里的飯店打工，從早起忙到晚上半夜，很辛苦。

奶奶看小安同意了，趕緊叫小猛拎了裝洗澡用品的塑料筐子。

奶奶帶他們?nèi)ハ丛?，有時買兩張票，有時買一張票就進去了。買一張票的時候，是一個黑瘦的爺爺在賣票，奶奶給賣票的爺爺說，才多大個人人呀，沖一下就干干凈凈了，能用多少水?？墒?，今天賣票的是個胖阿姨，奶奶說破嘴，她還是要奶奶買兩張票。

不過，奶奶還有辦法呢，買了一張票不進去，拉著小猛的手，站在門邊，看見一個姐姐進來了，就給小安使眼色，努努嘴，叫小安跟上這個姐姐，拉著小猛說是只帶了一個娃娃。澡堂子允許一個大人可以帶一個娃娃。胖阿姨瞥了一眼小猛說，這么大男孩子了，該去男澡堂了。奶奶說，五歲的孩子就大了？這么小個人人，哪會自己洗？摔了磕了你負責？

小安站在一邊，聽奶奶說小猛五歲，就急得扯著奶奶的手要提醒奶奶，小猛都上一年級了，怎么是五歲？小猛七歲了?？赡棠汤∶偷氖郑褐^進去了。小安紅著臉，縮著肩膀，像是被奶奶丟棄了般怯怯地跟在那個姐姐身邊亦步亦趨，心里又害怕又擔心，而且呢也害臊。

桌子后面的胖阿姨把小安和那個姐姐看了一眼，指著那個姐姐問小安，剛才進去的不是你奶奶嗎？她是你啥？

小安的臉一下紅了，險些要哭起來。

姐姐看了眼小安，嘻嘻笑著對胖阿姨說，剛才進去的是我奶，這是我妹。

胖阿姨說，真的假的呀？

姐姐說，咋呀，你要看身份證啊？

胖阿姨翻了個白眼，把一把鑰匙當啷扔在桌子上。

姐姐抓了鑰匙，扭頭叫小安進去。

小安卻扭頭跑了出去，她討厭胖阿姨的白眼。

小安跑到街上時，碰見了小如。

小如問她干啥呢？

她說，玩呢。

小如叫小安去她家寫作業(yè)去。

作業(yè)本和文具盒都在家呀，可小安想也沒想就跟著小如去了。

小如家在一個花園一般的小區(qū)里，小如帶著小安上電梯、出電梯，小安只覺得哪兒都是那么好看，怯怯地跟著小如。當小如帶著她看了一個房間又看一個房間時，小安覺得自己都快看暈了，小如家真好??！

到了洗漱間，小安的腳步不動了。

這怎么會是洗漱間呢？粉色的墻，粉色的梳妝柜，粉色的坐便，都泛著明亮潔凈的光，都似乎飄溢著一股淡淡的香味。等小安看到墻上的淋浴頭，她的嘴巴張大了。淋浴頭竟然是一朵粉色的荷花。小安認識荷花，爸爸給她的一本古詩繪本里，有一首詩：“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在這首詩句旁畫著三朵荷花，兩朵淡粉的，一朵深紅的。小如家的淋浴頭就像那朵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一般好看。

小如按了一下開關(guān)，那朵小小的荷花竟然慢慢綻開了。小如再一按，花心簌簌地灑下了清水。

小安簡直看呆了，多好看呀，多奇妙呀，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淋浴頭呢？

小如碰碰她的手臂，問她洗澡嗎？小如說，這是我自己的洗漱間，你盡管放心洗。

她多想在這個荷花下洗個澡啊，奶奶帶她洗澡的大澡堂，墻壁是黑灰色的，地板是黑灰色的，橫在過道上的椅子也是黑灰色的，淋浴頭呢根本沒有，每一個開關(guān)上都是硬撅撅的水管子。水流下來，堅硬，有力，棍子般砸得她身上生疼。她以為所有的澡堂子都是那樣，所有的淋浴都是那樣。她沒有想到小如家竟有這么干凈的洗漱間，還有像荷花一樣的淋浴頭。她把手輕輕地伸出來，伸在水里，絲絲縷縷的水輕輕落在她手上，又輕柔又溫暖，是細雨般的舒適。在這朵荷花下洗澡，一定會很舒服很開心?？墒撬趺茨茉谛∪缂蚁丛枘?？不能，堅決不能。媽媽給她說過，女孩子不能在別人家睡覺、洗澡，不能讓別人動自己的衣服褲子。

小安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突然很傷心，想趕緊離開小如家。當憂傷如霧般在她心里升騰起來時，她慢慢收回了手，慢慢憂傷藏到了心里，對小如說我回去呀，我奶奶還在等我呢。

小安下了樓，走到路上，想起小如家荷花一般的淋浴頭，她就把接水的那只手看了又看，甚至湊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后，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好像是，那水還在她的手上，好像是，那清香、輕柔和溫暖也還在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