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 震

低頭

在這個世界上

讓我心甘情愿低頭的

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我的媽媽

媽媽對我說什么

都是我的法律條文

媽媽怎樣指揮我

我都會無原則地低頭

我來到山東樂陵

參觀30萬畝棗林

棗樹像儀仗隊一樣

齊刷刷地站著

在一條深入棗林的小路上

一根棗樹枝掛滿果子

橫在路的半空

我站定猶豫了一下

低下頭

從樹枝下鉆了過去

棗樹的使命是開花結(jié)果

沒有整齊列隊被參觀的義務(wù)

樹的生長是自由的

自由就不會走被修剪的路

也不考慮樹下是否有路

就像這根樹枝

我向這根樹枝低頭了

向自由低頭

瑪瑙之約

九月，我在山東樂陵等你

這里每一條路都是干凈的

每一條河都是清亮的

你來吧

走我們干凈的路

讓我們的心一起清亮

九月，這里的棗樹結(jié)滿瑪瑙

那些甜甜的、脆脆的

能拉出金絲的棗

等你來

我們體驗脆生生的吻

然后再甜甜地相視一笑

一顆棗的金絲能拉出多長

一公分還是三公分都不重要

只要我們愛的金絲

能天長地久

我們抬頭看樹上的紅棗

像在仰望愛的幸福

饑了、渴了

把棗摘下來吃了

就像我們在過日子

九月，你來山東樂陵吧

我把含著蜜的棗給你

這些棗都是花兒的前身

都是生活的必然結(jié)果

棗樹下

30萬畝棗林也會有盡頭

兄弟，就在這棵樹下

咱們坐坐吧

沒有酒，就用水代替

喝水可以讓我們心緒平靜

平靜地躲避一會兒

天氣的炎熱與沉重

棗還沒熟

我們有足夠的耐心

涼風(fēng)不來

我們同樣有耐心

像枝頭停落的那只蜻蜓

耐心地等待鐘愛的伴侶

兄弟，干了這杯水

猛吸幾口氣

吸足了棗林里的氧

會增加幾分

抵擋燥熱與沉重的力量

棗樹

花不爭春

根不爭地

冠不爭天

這是棗樹的品格

什么都不爭了

就爭得了世道人心

世道都是爭斗著的

人心也是爭斗著的

那些爭敗了的人

才佩服棗樹的不爭

才懂得不爭是人間大道

孤島

在棗林的中央

有一個觀景臺

我們走上去

四周瞭望

棗林是綠色的海洋

觀景臺是一座小小的孤島

我們在孤島上

高談闊論喜笑顏開

而棗林聽到的聲音

一定認(rèn)為是孤島上的人

在高喊救命

黃河入海

黃河在山東的東營入海

像山里的孩子在都市安家

一邊把土里土氣帶到都市

一邊忍受又咸又澀的生活

蒲松齡故居

一進(jìn)院子

就看到飯碗那么大的月季花

花是粉色紅色黃色紫色的綜合體

有著強(qiáng)烈的不穩(wěn)定性

池塘里的睡蓮

有幾朵開了

水里可能有魚

只是我沒看見

院子里的游人

縷縷行行地走動著

太陽在每個人的身上

都飄飄忽忽

我把每個房間看了一遍

蒲松齡不在

蒲松齡不喜歡和人交談

我巡視一下這些游人訪客

突然想

這些人里有沒有

蒲松齡筆下的妖或鬼

雕像

這是我看到的

最好的蒲松齡雕像

頭略昂起

笑臉帶著不屑

眼睛微閉斜視天空

一副睥睨天下的樣子

他一生高考不中

72歲才補(bǔ)了個貢生

一輩子不富裕

靠給朋友打工和教書供養(yǎng)全家

只有一個妻子

傳說有個外室二房

至今也未能有人確證

寫了一部書

書名是自己書房的名

他活在普通的人世間

卻不愿意和人討論普通生活

他只見過人

沒看到過鬼

可是他寧愿與鬼交友結(jié)朋

所以他昂首向天

所以他對人間不屑

過膠州灣

上次去黃島

乘船半個多小時

海水一路翻著白眼

這次去黃島

走海底隧道

6.8公里開車十分鐘

隧道距海平面82米

如果地球同意

可以再深一點兒

海不是寬闊

是深邃

是有掩藏秘密的能力

這次到黃島

沒有任何一滴海水

看見我

遺傳

媽媽說

我會寫詩是有遺傳的

我問遺傳了誰

媽媽說是蒲松齡

接著開始給我講出處

我媽媽的媽媽

就是我姥姥姓蒲

是山東淄博蒲家莊人

媽媽確定地說

蒲松齡是你老舅姥爺

我愕然了一下

寫詩是不是遺傳不重要

如果能遺傳蒲松齡的

人不敢說的話辦的事

讓鬼們盡情地說和做的能力

該有多好

千佛山

人以群分，佛以善聚

此山上處處有佛

你相信有佛就來禮

你心里有佛就來聚

這座山上已有千尊佛

但不是所有的佛到齊了

你還沒來，佛等你立地成佛

佛的嗅覺只有香和臭

佛的眼睛里只有善和惡

你辨得香臭就是佛

佛說鮮花香狗屎臭

你識得善惡就是佛

佛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你來成佛吧

作為這座山的

第一千零一尊佛

稼軒先生

我到歷下四鳳閘村時

蒼天送來一場雨

您不在

風(fēng)說：您已走了一千多年了

每當(dāng)有人來看您

天就送來一場雨

那一年，我到江西鉛山去看您

也逢天降大雨

當(dāng)?shù)氐陌傩照f

您睡了一千多年了

每當(dāng)有人來看您

天就送來一場雨

也許是命中注定

我仰慕的人，總是難以謀面

稼軒先生

如果我在一千多年前認(rèn)識您

我會做您的陣前小卒

或者您書房里的小僮

既能為您效力，又能時常見到您

景仰的人，不僅是心里想

還要偶爾能見面

可是現(xiàn)在我想見您時

見到的都是一場雨

您活在不容您的朝代

我活在見不到您的時期

我們都算生不逢時吧

不過，我還可以用您的詩

來安慰自己

生子當(dāng)如辛棄疾

話音未落，蒼天又降下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