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釘子戶錢盛國終于妥協(xié)了，這是勝風村最大的新聞。當年搞拆遷時，老錢死活不依，一拖就是三年，為了房子平方數(shù)多點，大兒子成了農(nóng)村人眼里的“老大難”。

錢盛國是村莊上唯一生了兩個兒子的，他有時想想自己真的是每一步都沒踏準節(jié)奏。回憶起當年為了生下二娃錢順，老錢真是感慨萬千。那時到處躲藏當“超生游擊隊”，生下來還罰了好幾千。如今，還沒過20年，國家竟然鼓勵生二胎了。老錢喜歡打牌，他總覺得這人生也似一圈牌，自己抓了一手的爛牌，輸了大半輩子。生了兩個娃，老早想要再申請一塊宅基地，可是一拖再拖，當他最終攢夠錢申請時，土地凍結(jié)不能再申請了。村里的老會計指著遠處一片荒了好幾年的地告訴老錢，那里將來是片商品房基地，咱村莊靠城市近，將來這里的農(nóng)戶全部要拆遷的。老錢一頭霧水，想想這哪來那么多城里人？將來造了房子豈不是都空關(guān)著？宅基地沒申請著，老會計說有錢去城里買套房的建議也被老錢束之高閣。結(jié)果，沒幾年工夫，村里的人不知不覺都陸陸續(xù)續(xù)在城里買了房，眼看著這房價噌噌噌地往高里漲。

城里沒房子，導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大兒子錢程娶不上老婆。錢程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當年考上大學時老錢樂開了花，還擺上了好幾桌酒?？墒?，等錢程畢業(yè)了，老錢發(fā)現(xiàn)形勢已經(jīng)急轉(zhuǎn)直下，村里幾個同齡的孩子早就工作好幾年，有的做點小生意還發(fā)了財，而錢程差點一畢業(yè)就失業(yè)，好不容易才在企業(yè)里找了個糊口的差事。接下來，房子徹底打亂了這家人的節(jié)奏，錢程去相了好幾回親，女方第一句就問城里有沒有房子，沒房子就開出入贅的條件，這可把老錢氣壞了。老錢逢人就講，大兒子怎么能去當上門女婿？就這樣，錢程的婚事一直拖著，幾年下來就沒了動靜。錢程天天參加什么跑步協(xié)會的活動，再也沒時間去相親了。老錢憂心忡忡，想想自己當年再窮也找得起老婆，可為啥培養(yǎng)了個大學生，連個媳婦也難找？

當拆遷辦的人第一次來家時，按理說老錢應該為了大兒子著想，趕緊簽約拿房才是。但老錢就鐵了心要把沒申請到的老二那份給要回來。所以談判一談再談，老錢就是不肯拆。方圓十里都知道，有兩個兒子的老錢家成了釘子戶。說起老二，老錢就胸悶，這老二從小沒少讓他操心。這次要不是老二錢順捅那么大個婁子，然后引起一系列風波，老錢興許還會當釘子戶釘它個幾年；說來誰都不會相信，16歲都不到，毛還沒長齊的老二錢順，居然合著伙把同學給綁架了！

二

老二的同學阿牛是個富二代，以前還經(jīng)常到家里來玩的。老錢也不知道遭了哪輩子的瘟，好像天生和錢過不去，老二喜歡花銷卻總是寵著他，結(jié)果錢順結(jié)交的朋友還都是有錢的主。警察找上門時，老錢還說老二確實和阿牛出去旅游了呢。

哪承想阿牛的父親卻暴跳如雷，說兒子被綁架了，還拿出手機給老錢看一張阿牛被綁在后座上的照片，后面還有一串字，說是要讓你兒子活命，就打二百萬到賬上。老錢怎么也想不明白這究竟是哪一出，打電話卻怎么也聯(lián)系不上老二。第二天天剛擦亮，在公安局當刑警的侄子阿忠來了電話，說是錢順在浙江的一家賓館里找著了，而且還被當作了綁架的嫌疑人給帶派出所了。老錢在派出所大廳里等了一整天，后來終于搞清楚了，原來阿牛是自己綁架了自己，向他老頭子誆錢。不過說起來，這事兒的起因和老二錢順有扯不清的關(guān)系。

把老二接回家的途中，老錢臉色鐵青，一句話都不發(fā)。派出所民警的話言猶在耳，錢順在外欠了二十萬的高利貸不說，還把人家阿牛給坑了。回到家，錢順終于開了口，承認自己在外聚會時參與了賭博。一開始贏了兩千，可沒過幾副牌就倒虧進去了。身上沒錢，他們說可以借錢，錢順賭紅了眼，想著剛到手的熟鴨子眼看著飛了，還倒虧了；總得把賬抹平了再走，于是就寫了張兩萬的借條?？墒牵瑳]想到這兩萬本金的利息是利滾利的，不出一個月就翻到了四萬。借錢的是強子，身上都是左青龍右白虎的文身，錢順也不知道這利到底是怎么滾的，一滾滾到了二十萬。每次寫的借條都沒寫利息，最近的這張上面就一個原因，因生意原因借款二十萬！

老錢聽著倒吸了一口涼氣。接下來，令老錢更生氣的是，錢順為了填掉這個大窟窿，居然把同學阿牛給拉進了賭博場子。借給他錢的強子說了，只要給賭場拉生意進來，欠的錢好說，甚至可以一筆勾銷。錢順想想自己也是被一個同學拉進來的，就把阿牛拉進了賭局。阿牛輸?shù)酶鼞K，前后寫了五十萬的借條。老錢聽侄子阿忠說，犯罪分子這個手法就叫“捉豬玀”，寫的欠條很難認定高利貸，白紙黑字簽著大名無法取證。阿牛更絕了，不但不埋怨錢順，為了籌錢，居然想出了個把自己綁架的法子。他讓錢順將自己綁起來，拍張照片發(fā)給自家老頭子，然后用網(wǎng)上買來的身份證開了個賬戶?？墒?，千算計萬算計，算計到自家老頭子頭上怎么行？老牛愣是不信邪報了警，結(jié)果兩個小子還在賓館里做著美夢的時候，被警察沖進去逮了個正著！

三

老錢想想真是窩火，兒子錢順回是回來了，但討債的卻跟著來了。老錢也是硬氣，愣你什么文身所謂的黑社會，就是一句話：沒錢！來人每次都被老錢轟出去，但來人撂下的話很難聽：到時你家寶貝兒子缺胳膊少腿的可別后悔！

老錢想想這后果，后脊發(fā)涼，就向侄子阿忠求助。阿忠說，現(xiàn)在這欠條在對方手上，這種事很棘手啊。老錢聽了就泄氣，心說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都是壞人，還證據(jù)長證據(jù)短的。大兒子錢程倒是和阿忠合計著什么，老錢已經(jīng)沒心思聽下去了，背著手就往外走。

后來，那些要債的一直也沒來過。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一年多，村里人都說老錢是付掉了二十萬的，可老錢總是搖搖手否認，怎么可能呢？存款還要留著給大兒子娶媳婦呢。其實都是侄子阿忠?guī)土舜竺?，那些黑社會也就不敢再來糾纏了。

老錢是恨透了所謂的黑社會，但老錢萬萬沒想到的是，原本還算老實本分的大兒子錢程卻勾搭上了所謂的黑社會。那個強子以前來過家里，蠻橫得不得了的樣子，一說話臉上的橫肉要抖三抖。錢程說，是在跑步的時候認識的強子，強子從牢子里出來后，就不做“殺豬玀”的活了，專心經(jīng)營地下賭場，每天坐收漁利，微信上還常常曬出和一大堆錢合影的照片。老錢聽了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抽他兩嘴巴，說你個混賬小子，和這種人來往怎么對得起列祖列宗？老錢邊嚷嚷著要和錢程斷絕父子關(guān)系，邊打通了侄子阿忠的電話要舉報。老錢也聽不進阿忠勸解的話了，他罵得兇是兇了點，但錢程后來好像還是背著他這做老子的，和強子廝混在一起。

錢盛國當年要二娃的邏輯是，老大萬一不中還可以靠老二。經(jīng)過綁架風波，老錢覺得老二靠不住，哪里會想得到這波剛平那波又起，現(xiàn)在反而覺得老二本分了許多。

令老錢大跌眼鏡的是，錢程之后竟帶了一個女朋友回來，這女子居然還是個大四的學生！女子的名字叫什么妮妮，她對錢程千恩萬謝的，說多虧了錢程解了她的圍，要不然真的只有跳樓自殺一條路了。老錢想這大兒子有什么能耐，又不是什么大款，怎么能讓個女大學生感激不盡的？難道是像電視上演的一樣，英雄救美不成？

老錢沒問出個究竟，但大兒子錢程和妮妮接著就經(jīng)常一起外出跑步了。老錢琢磨不透，這女孩子那么小的年紀圖的是啥，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看不懂。聽說小姑娘欠了一大筆債，多虧了老大在外張羅維持！還是老伴一語道破了乾坤，老錢感嘆兒子還是和老媽親。這眼看著老大感情有了著落，老錢猶豫再三是不是還堅持當他的釘子戶，畢竟老大結(jié)婚生子都要有個房子不是？

可是，強子的再次到來，使老錢如夢方醒，大兒子娶妻生子、自己抱上孫子的愿望簡直就是一場美夢。強子是看中了老錢家的房子了，這么好的地段，隨便拆拆就是三四套房子。老錢明白了，如果上一次“抓豬玀”抓到二兒子錢順是巧合，那么這一次抓到大兒子錢程頭上肯定就是早就設好的圈套了。

四

五百萬！欠條寫了五百萬，還有銀行資金流水為證！老錢看著強子手中的欠條，心頭那個緊啊。這是要命的節(jié)奏啊，錢程好歹也是個大學畢業(yè)生，怎么就做出這樣敗家的事情來了??？上次二兒子敗了他20萬，老錢打碎牙齒往肚里咽，這次大兒子簡直，簡直就是奪命來的啊……

一定是那個妮妮，那個狐貍精給害的！老錢的第一反應就是那個號稱的女大學生，老錢急著拍大腿，自己也是老眼昏花了，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女大學生??？強子是來逼債的，帶人來了好幾次。

強子拉出了銀行的明細賬目，都是一筆一筆資金進出的依據(jù)。某某天，這個賬戶轉(zhuǎn)到錢程賬戶二十萬，當天柜臺取現(xiàn)二十萬。某某天，那個賬戶轉(zhuǎn)賬到錢程賬戶三十萬，當天柜臺取現(xiàn)三十萬……就這樣，欠條和資金流水上顯示錢程前前后后總共欠了五百萬。強子還威脅說如不還錢，就找律師上法院起訴。老錢還是把強子他們轟了出去，沒承想他們晚上居然殺個回馬槍，在大門口潑了油漆寫上惹眼的四個字“欠債還錢”！老錢這下可是丟人丟大了，想想自己勞苦一生，竟落得個這樣的下場，想想妻子和二兒子錢順在這伙強人面前害怕的樣子，老錢恨不得操起廚房里的那把菜刀和他們拼了這把老骨頭。

老錢打電話給在外面躲債的大兒子錢程，這遭瘟的大兒子居然還說老頭子你放寬心。老錢掛斷電話，氣得渾身發(fā)抖，恨不得把自己連同手機一起扔進河浜里，再也不想聽這敗家子的聲音了。

老錢到派出所找到當警察的侄子阿忠時，錢程和妮妮也在派出所做著筆錄。阿忠滿臉堆笑地告訴老錢，這次錢程可是立了大功勞了！老錢聽著這話頓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阿忠說，強子一伙早就被警察盯上了，但是一直沒有證據(jù)，一些被害人家庭都怕惹事，非但不報警還用錢買太平。這話又無意中戳中了老錢的痛處。

五

原來，錢程發(fā)現(xiàn)以前到家來追過債的強子主動接近自己，就將計就計，他想辦法給阿忠提供線索。強子果然不懷好意，先是帶著錢程到處吃喝玩樂，但后來卻說自己經(jīng)營賭場要借筆錢；由于自己名聲在外，不方便開口，要以錢程的名義去借，所有的債都不用錢程還的。這些錢在錢程的賬上做了一筆又一筆的流水，每次取錢都是強子去取的。錢程這回也是有準備的，每一次和強子見面都偷偷打開了錄像設備。

強子一伙這次不再設賭局“殺豬玀”，而是用手法更為隱蔽的高利貸“流水過賬詐騙”，已經(jīng)騙了很多人了。這些被害人家里大多是拆遷戶，強子他們就是看中了他們的房子，有的被害人迫于壓力已經(jīng)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老錢聽得一愣一愣的，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回公安局根據(jù)錢程的線索，還挖出了強子幕后的金主，竟然是上次指著自己鼻子罵娘的那個阿牛的父親老牛！這回來了個一窩端。老錢唾了一口道：這些有錢人都不干凈。

錢程偷偷告訴老錢，強子為了麻痹自己，每回去銀行取錢都會拿三五萬現(xiàn)錢作為“酬謝”，合起來也有了二十來萬。老錢張大了嘴聽著，不由得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那臉寫滿了問號，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狐貍精，哦不，妮妮看樣子也是強子一伙的吧？

錢程說，妮妮是強子一伙專門設計實施裸貸詐騙的受害人，多虧了錢程在危難時刻拍到了關(guān)鍵證據(jù)幫她解了圍……老錢更是聽迷糊了，聽不懂啥叫裸貸詐騙，但也不去細究了。老錢看著錢程，老想著老牛、強子這些害人精這回栽在了他老錢家手里，但等他們吃過官司出來說不定就來報復自家。

“都是釘子戶惹的禍！還是落袋為安吧！”走出派出所，老錢就這么作出了決定，他不再想當釘子戶了，趕緊拆遷掉老屋離開。還有，就是讓大兒子早點結(jié)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