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雪菲

“五三慘案”中消失的老家

“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每逢春節(jié)，爺爺總捧著一本影集翻看，手指摩挲著邊角，撫摸著那些已經泛黃的老照片。爺爺盯著一張全家福正出神兒，我問：“爺爺，您看什么呢？”他拉長了語調，若有所思地仰頭說：“老家！”

尋找老家 慘案遺址

一聽“老家”，我立刻好奇地湊到爺爺跟前，說：“咱老家不是濟南嗎？”爺爺笑著說：“是，在順城街，后來叫五三街?！薄绊槼墙?？五三街？土生土長在濟南，怎么未曾聽說過呢？”我喃喃道?！澳銢]聽說過，但你去過，還去過很多次！你剛滿月的時候就去過了，就是這里！”爺爺手指著全家福照片說。那是我剛滿月的時候，爺爺帶著我們全家人去“五三慘案”紀念碑前拍的?！拔迦龖K案紀念碑？！那里不是護城河嗎？”我脫口而出。爺爺說：“那里原來有條街，叫順城街，街面上有很多做竹籠子的手藝人，咱們家祖上也是。后來，也就是一九二八年，日本鬼子來了，炸毀了那里，死了很多人。我的爺爺、奶奶也在其中?！蔽沂堑谝淮温牋敔斦f起我們的家史，以前只在歷史遺跡和歷史課本上看到的“五三慘案”，原來離我這么近。這既是國恨，也是我們的家仇！

一九二九年五月，為紀念“五三慘案”，濟南人民將順城街改名為“五三街”；一九七八年，濟南在擴展趵突泉北路南段時，五三街被拆除；一九八五年修建環(huán)城公園時，五三街遺址又成為環(huán)城公園的一部分。五三街不在了，但是慘案舊址還在，家仇國恨仍在，老家的傷痛記憶仍在，勿忘國恥的警鐘長鳴。

翻開歷史 五三慘案

我身處和平的年代去查閱史料，瞻仰遺跡、遺物，去譴責日本侵略者的殘忍，去銘記中國軍民的犧牲和抗爭。

一九二八年，國民革命軍北伐至山東。日本侵略者不想看到中國的統(tǒng)一，借口保護僑民，悍然出兵山東，阻擋國民革命軍北伐。并在一九二八年五月三日，侵占濟南市郊，炮擊濟南城。企圖使中國南北分裂，從中漁利，實現(xiàn)其霸占山東及中國北方的罪惡目的，繼續(xù)維持其在中國東北的利益。

戰(zhàn)爭讓無數(shù)的百姓流離失所，無數(shù)個家庭家破人亡。順城街完全毀于日軍的炮火之下，街道兩旁的房舍、居民慘遭燒殺，我爺爺?shù)臓敔斈棠叹退涝谌毡镜淖飷盒袕街隆Ｎ业睦霞?，也消失在這漫天的炮火中。

日本的罪惡行徑，不止于殘害無辜的平民，連外交人員也一樣殘忍殺害。俗話講：“兩國交戰(zhàn)不斬來使”，當時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戰(zhàn)地政務委員兼外交處主任蔡公時被委任為山東公署交涉員，專門交涉與日本事宜。五月三日十六時，日兵挑釁，欲在公署三樓設置大炮，對國民革命軍射擊，被蔡公時嚴詞拒絕，日軍闖入公署，用割耳、鼻等種種酷刑殘忍地殺害交涉員公署人員十六人，還將俘虜?shù)闹袊勘鴼⒑Γ踔吝B陸軍后方醫(yī)院的傷員和醫(yī)生也慘遭殺害。

面對日軍制造的慘案，蔣介石命令北伐軍“忍辱負重”，多次交涉無果后，撤出濟南，繞道北伐。五月十一日上午，日軍占領濟南城后，肆意殺人搶掠，奸淫婦女。據(jù)濟南慘案被難家屬聯(lián)合會調查：有據(jù)可查者，“濟南慘案”中國軍民死亡六千余人，傷一千七百余人，財產損失兩千九百五十七萬元。

慘案發(fā)生后，日方否認其屠殺中國人民的罪行，國民政府與日方設中日共同調查委員會，實地調查決定，再無結果，草草收場。五三慘案的發(fā)生及其善后的處理，使得濟南人民尤其是青年學生的反日情緒日益高漲，甚至全國人民和海外華僑也加入了反日抗爭的行動之中。我爺爺?shù)母赣H，當年就如我一般，是一名青少年。穿越歷史的時光隧道，我仿佛觸及了他痛失親人和家園的淚水，仿佛看到了他那國破家亡的的悲憤，仿佛看到了他那報仇雪恨的激昂！

曾祖立志 抗日到底

國難當頭，同仇敵愾。共產黨挺身而出，發(fā)布了一系列告民眾書，呼吁社會各界積極抗日。并迅速恢復城市黨團力量，共產黨領導的山東抗日大潮由此開始激蕩。中國共產黨堅決抗擊日本侵略者的無畏精神和犧牲精神，像一盞指路的明燈，引領著像我曾祖父一樣的熱血青年，投身到抗日的革命洪流之中。

面對被日本侵略者虐殺的雙親，我的曾祖父毅然決定加入抗日的隊伍，為了家仇，更為了國恨。從那一天起，我的曾祖父就正式走上了革命的道路，跟隨中國共產黨抗擊日寇、抵御外侮，就成了曾祖父心中的最強音。

從“九一八”到“七七事變”再到抗戰(zhàn)勝利，中華民族以一種血火勾連的方式，以一種硝煙彌漫、哭聲與怒吼交相映襯的方式，以歌唱和訣別的方式，以仆倒、掙扎、繼之而起以命相搏的悲壯姿態(tài)存在著。中華仁人志士、熱血兒女在屈辱中艱難尋找這抵御外侮、獨立自由的無上榮光。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七十年過去了，那段飽蘸熱血寫下的抗戰(zhàn)史，讀來依然蕩氣回腸，那些舍生忘死為國而戰(zhàn)的先烈們，思之依然感人肺腑。

直到現(xiàn)在，我只能盡可能地去想象，像我曾祖父一樣的革命先輩，經歷過多少槍林彈雨，經歷過多少流血犧牲，在漫漫長夜中以怎樣的勇敢和無畏向著黎明沖鋒！為了繼承曾祖父的革命意志，我的爺爺和爸爸都投身軍旅。如果我有機會，也會“不愛紅裝愛武裝”！

后人銘記 警鐘長鳴

今濟南西護城河東岸，豎一石碑，四棱錐體，上刻“濟南五三慘案紀念碑”九個字。碑的南、北側，檜柏簇擁，花廊相映。碑的東側，為一九九五年九月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五十周年之際新落成的“五三慘案”紀念碑。

身為濟南人都會知道，每年的五月三日十點，濟南市都會鳴放防空警報，紀念“五三慘案”，提醒世人勿忘國恥。每年我們家人都會去那里祭奠，緬懷死難的親人、烈士和同胞。

臥碑的正中是凸起的巨型白色大理石臺歷，右頁鐫刻“五三慘案”發(fā)生的日期，左頁鐫刻《濟南慘案紀略》。兩端雕刻的洪鐘，上勒“勿忘國恥，警鐘長鳴”八個字。在不遠處的西護城河西岸，建有“五三慘案”紀念亭。二〇〇七年濟南慘案紀念園在趵突泉公園北區(qū)建成，內有原有的“五三慘案”紀念亭與新建的紀念堂，紀念堂內放置蔡公時先生銅像。為警示后人，鑄造警世鐘，鐘銘：

近代以降，列強猖狂。中華民族，屢罹禍殃。

倭虜野心，尤其囂張。割我臺灣，侵我海疆。

殺我人民，掠我寶藏。濟南慘案，震驚八方。

所賴同胞，堅持抵抗。同仇敵愾，御侮興邦。

無數(shù)英烈，勇為國殤。逝者已矣，山高水長。

宮聲喤喤，前事勿忘。華夏泱泱，萬世其昌。

抗戰(zhàn)始終是中國人的集體記憶。它始終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激蕩著中華民族奮勇向前，映照著走向復興的漫漫征程。泉水清流、垂柳拂面的護城河邊，昔日的腥風血雨早已恢復安寧，歷史的一頁依然如磐石一般鐫刻在石碑之上。

日本侵略者野蠻、殘暴地屠殺中國人民，其罪行累累，鐵證如山?！拔迦龖K案”就是以它血和淚的控訴，對日本侵略者最有力的見證之一。我們決不允許否認和歪曲侵略歷史，我們世世代代都要牢記這段歷史，牢記這悲慘的教訓，決不能讓歷史的悲劇重演。用歷史推動當下，用苦難鑄就輝煌，實現(xiàn)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正是今天我們紀念抗戰(zhàn)，不忘歷史的真諦。

緬懷犧牲 復興夢想

大年初一一大早，爺爺就站在陽臺亮開架勢哼唱京劇《平原作戰(zhàn)》的經典唱詞：“抗日洪流不可擋，抽刀豈能斷長江，革命者不惜血灑平原上，要換取解放紅旗遍城鄉(xiāng)，視死如歸豪氣壯?！睜敔敵糜凶逃形丁⒂心Ｓ袠?。我給爺爺拜新年，祝他身體健康、老當益壯，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吃過早飯，爺爺拿出曾祖父的“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紀念章金光閃閃，中間刻著抗日戰(zhàn)士浮雕，靠左上方是延安寶塔，背景是洶涌奔流的黃河水，邊緣圍繞著一圈橄欖枝，最外緣是萬丈光芒。爺爺顫抖著雙手撫摸著這枚紀念章，眉頭緊鎖，思緒萬千。沉默良久，他才說出一句話：“這是什么？”我立刻說：“這是榮譽！”爺爺搖搖頭說：“這是犧牲！是紀念！”

七十多年前，中國還飽受戰(zhàn)爭之苦，滿目瘡痍、山河破碎。十四年抗戰(zhàn)，中國以傷亡三千五百萬人的沉重代價贏得了最終勝利，這個記憶應當代代相傳。以前覺得歷史書、電視劇和電影里的抗戰(zhàn)歷史離我很遙遠，今天才意識到，抗戰(zhàn)與我的祖輩，與我的家庭息息相關。

“走，去濟南慘案紀念園！”爺爺說著便起身要走。我們一家人迅速跟隨爺爺下樓。多年來爺爺都保持著雷厲風行的軍人氣質，一家人對爺爺?shù)脑捯彩橇钚薪埂０职謫枺骸靶璨恍枰獪蕚湫┕┢?？”爺爺拿著紀念章說：“這就是最好的供品！”

一家人驅車來到濟南慘案紀念園。春節(jié)假期，來趵突泉公園的游人很多，但在濟南慘案紀念園中，人們卻屏氣凝神、莊嚴肅穆。我們一家人對這里都不陌生，爺爺經常帶領一家人來這里憑吊、緬懷。爺爺每次來都會在紀念碑前佇立良久。他輕輕撫摸墓碑，將“中國人民抗日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紀念章”雙手擺在石碑上，爺爺朝著紀念碑行了一個軍禮。我看到，爺爺閱盡歲月滄桑的眼睛里飽含著熱淚，他是在緬懷親人、緬懷死難的靈魂。數(shù)以百萬計的生命犧牲，才鋪就了中華民族通向獨立、自由、勝利的復興之路。每位中華兒女心中永遠都應該有一枚勛章，敬獻給為我中華民族獨立自由而流血犧牲的民族英雄！

從陵園回家的路上，我問了爺爺一個問題：“如果中國再次遇到外敵入侵怎么辦？”爺爺沒回答，唱起一段京劇唱詞：“抗日堡壘戰(zhàn)旗紅，殺敵銳氣貫長虹……軍民配合齊奮勇，叫日寇侵略美夢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