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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時而柔似處子，溫情款款；時而暴如猛獸，驚濤洶洶。自古以來，人們對喜怒無常的大海愛恨交加，或望洋興嘆，無可適從；或恐風畏浪，心存敬畏。然而，對于泉州人來說，盡管海上風云突變，經(jīng)常會發(fā)生船翻人亡的海難，但涉水渡海是生存的另一種抉擇，有時甚至是必備選項。一方面，當他們揚帆出海時，眼見身后的親人和故土漸行漸遠，而前方的汪洋大海卻茫茫無際、深不可測，尋求神佑就成了他們心靈寄托的最好方式；另一方面，對于他們的親朋好友來說，向神靈祈愿親人朋友的順利出海和平安歸來，則是他們表達真誠心愿的重要方式……

通遠王是閩南第一代航海保護神，其信仰在南宋盛極一時。當時，為了祈求海上航行的安全，泉州地方官吏會根據(jù)季節(jié)，即每年太平洋刮西南季風的四、五、六月間和吹東北季風的十、十一、十二月間，在泉州九日山延福寺的通遠王祠舉行祈風典禮。

第一代海神——法力無邊的通遠王

中國的海神崇拜由來已久，《山海經(jīng)》中就記載了四海之神與四海龍王，民間也早就有風神水怪的祭祀。這些神皆為自然神，難免喜怒不定、善惡參半，一喜就施善人間，一怒就作惡天下。對人們來說，這些自然神威嚴有余、慈愛不足，百姓只能敬而遠之。于是，人們就在心中盼望一個更接地氣的神來佑護航行、拯救海難。

“州南有海浩無窮，每歲造舟通異域”，泉州面向大海，很早就造船入海、得海之利，因此海神崇拜深入人心。一條海上絲綢之路，既維系著泉州人對大海的無限希冀，也寄托著泉州人對海神的無盡祟拜。從九日山下的昭惠廟到晉江入海處的順濟宮，沿著晉江兩岸就有數(shù)十處祭祀海神的廟宇星羅棋布。宋元時期，這條江海相連的水道曾經(jīng)是海上絲綢之路最為繁忙的一段，也自然是海神祭拜最為集中的地方。

泉州海神的祭祀對象因時而異。從時間上追溯，第一代海神當推昭惠廟的通遠王，他是豐州九日山昭惠廟主祀之神。這座建于唐懿宗咸通八年（867年）的古廟，祭祀著一位名叫李元溥的人，傳說他法力無邊，曾運用神力把杉木運到延福寺，寺建成后，人們附建昭惠廟祀之，尊其為“通遠王”。有碑為記：“公嘗往來于烈風怒濤間，舟或有臨于艱阻者，公易危而安之，風息濤平，舟人賴之以靈者十常八九。其社土民有禱于公，事無巨細，莫不昭格，吾泉以是僉感公之威靈”。據(jù)說，海舟番舶每遇海難，通遠王都會顯靈庇護，船只便得以化險為夷。從字面上來看，“通遠”二字是否也寓意著通向遠洋的保護神？雖然這種說法難以考證，但通遠王從此被尊為海神卻確鑿無疑。

宋元時期，泉州海外交通處于繁榮期，前來泉州進行貿(mào)易的番舶增多，這些番舶趁春夏的東南風而來，又順秋冬的西北風而去。于是，每年番舶揚帆之際，泉州郡守和市舶司的官員及泉州名望，都要登上九日山的昭惠廟祭拜通遠王，為即將出航的番舶祈風，并在九日山上刻石以記。這些摩崖石刻多數(shù)集中于九日山東西峰的山坡間，從五代到明清的摩崖石刻達七十余處，其中記載古代泉州海上交通的祈風石刻就有十方，比如“有郡守倪思正甫，提舶全茂實騰，遵令典祈風于昭惠廟……”“大守貳卿顏頤仲，禱回舶南風……”“舶司歲兩祈風于通遠王廟……”“以遣舶祈風于延福寺，通遠善劉廣福王祠下，修故事也”等等。解讀這些鐫刻于崖壁上的文字，我們或許能夠感受海上絲綢之路上那漫天的風浪，以及古人在昭惠廟里虔誠的祈愿。

左右頁圖：九日山摩崖石刻歷史悠久，鐫刻如林，分布于東、西兩峰?，F(xiàn)存76方，宋刻60方，元刻6方，明刻9方，清刻1方。其中有13方記載了我國古代海外交通貿(mào)易的祈風紀事，是全國絕無僅有的海外交通史資料。

真武帝和圣姑娘娘的傳說

法石真武廟始建于宋代，為泉州郡守祭拜海神之地。神廟枕山漱海，山門對著文興古渡口，是一處江海交匯之地。廟中奉祀著真武帝，又稱“玄天上帝”，是天上北方七宿之神。根據(jù)陰陽五行的學(xué)說，北方屬水，故北方之神即為水神，而“披發(fā)仗劍，足踏龜蛇”的真武帝，便是一位能鎮(zhèn)妖驅(qū)邪的海神。從宋朝開始，真武廟就成為泉州“郡守望祭海神之所”，春夏之際的“回舶祭?！?，秋冬交替的“遣舶祭?！?，這種祭海儀式與九日山的祈風儀式成了泉州官方主辦的古代海上交通的盛大典禮。南宋嘉定、紹定年間，兩度出任泉州知府的真德秀為祈消弭水患，曾撰《真武殿祝文》，并到法石真武廟主持祭海。

沿山門而上，拾24級石階，抬頭可望見一“吞?！笔Ａr上。這是明嘉靖年間晉江知縣韓岳所題的古碑，“吞?！倍痔N含萬千氣象，彰顯出了泉州行船人氣可吞海的博大氣魄。1991年1月，聯(lián)合國海上絲綢之路考察團來泉州之際，曾專程前往法石考察真武廟。當考察組的成員們站在廟前的大榕樹下極目遠望時，晉江入?？诘臐曉缫堰h去，那些參差不齊的的民房也拉遠了人們與大海的距離。然而，那些與海上絲綢之路相關(guān)的史跡仍遍布在法石老街上，重訪這些帶著大海記憶的古跡，千百年前那“祭海祈風”的盛典似乎又重現(xiàn)眼前，讓考察組的專家們感慨不已。

寧海廟在東海灣畔的金崎漁村，這是最靠近大海的一座廟宇，民間曾稱該廟為“泉州古代八大廟”之一。廟里主祀寧海大總巡與順平侯，又配祀圣姑娘娘。圣姑娘娘又叫“陰姑媽”，據(jù)說是溺海身亡的漁女，后來成為引航的海神。在當?shù)鼐土鱾髦P(guān)于圣姑娘娘的一個神奇?zhèn)髡f：唐末，王審知率師入閩平番，船行到大墜門時，因大霧彌漫，航道迷失，不知所向。突然，他們看到寧海廟后的鷓鴣山七星石上，有一神女頭戴白巾，身穿盔甲，手舉一盞明燦燦的燈火，引導(dǎo)迷航的船隊安全進入泉州港。事后，王審知探明那是圣姑娘娘的顯化指引，便入朝上奏，請朝廷敕封該廟為泉郡寧海廟，又敕封圣姑娘娘為“護國夫人”。又有一個說法，說是王審知入閩平番時，有狄、包、邱三位將軍英勇捐軀，民眾感戴他們的英勇，民間奉他們?yōu)椤按笃展辈⒃O(shè)廟祭祀。然而，不管是大普公，或是圣姑娘娘，在漁民心中都是守護一方安寧的神明，也是保佑船只出入安全的海神。金崎與蟳埔兩村相鄰，村人大多靠海而居，以海為生，自古以來他們就把出海平安寄托在寧海廟里。“寧?！笔欠袷前矊幊龊Ｖ?？或許，廟里那旺盛的香火寄托的正是這種最樸素的祈愿。

左右頁圖：上圖為六勝塔，又稱“萬壽塔”，初建于北宋，元代時復(fù)建，巍然屹立于泉州灣入?？谔帯Ｅ噬纤?，可俯視海中舟楫穿梭如織，遠眺則能望見清源、紫帽等泉州諸山，與姑嫂塔遙遙相對，朝陽晚霞輝映時，景色如畫。下圖為姑嫂塔，建于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年），傳說是姑嫂二人登臨此塔遙盼親人的商船歸來，故而得名。姑嫂塔背依晉江平疇，面臨臺灣海峽，孤峰兀立，一塔凌空，是泉州港船舶出入的重要航標。

北宋雍熙四年（987年），當莆田湄州島那位叫林默的女子乘席渡海、驅(qū)邪救世，然后羽化升天時，人們心中那種盡善盡美的海神形象就完全定格了?；蛟S，只有這種慈悲為懷、普渡眾生的神才是船民們最可信賴的保護神。相傳，林默仙逝后仍魂系海天，每當風高浪急、檣桅摧折之際，她便會化成紅衣女子，佇立云頭，指引商旅舟楫逢兇化吉。鄉(xiāng)人感其恩惠，先在湄洲島上建廟祭祀，稱她為“媽祖”“圣母娘娘”。自宋徽宗至清代，共有14個皇帝先后對她敕封36次，使她成了萬眾敬仰的“天上圣母”和“海上女神”。很快，媽祖信仰遍及各地，不僅沿海、沿江有媽祖宮廟，就連許多內(nèi)陸地區(qū)也有媽祖信仰。泉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媽祖信仰更為熱烈、隆重，從泉州古城的天后宮開始，隨著晉江一路向東，就有長春媽祖宮、美山媽祖宮、蟳埔順濟宮等近十處祭拜媽祖的宮廟。這些媽祖信仰匯聚成泉州一道獨具韻味的民俗風情景觀。

“泉州海神”：生生不息的媽祖信仰

位于泉州郡城南門外，地處晉江之濱的天后宮始建于南宋慶元二年（1196年），是海內(nèi)外建筑年代最早、規(guī)格最高、規(guī)模最大的媽祖廟。宋徽宗宣和四年（1122年）賜額“順濟”，即“濟以順風”之意。當時，廟宇規(guī)模宏大，有正殿、山門、兩廊、兩亭。宋初，九日山的“祈風”與真武廟的“祭?！毖永m(xù)到南宋末年，兩種儀式就合二為一，統(tǒng)一在泉州天后宮舉辦了。久而久之，官祭就成了定例，其中以元朝時期的官祭最為隆重，這也許緣于海上貿(mào)易所帶來的巨大利益驅(qū)動。根據(jù)史書記載，在元朝大德三年（1299年）二月二十日，元文宗曾下詔書，“加泉州海神曰護國庇民明著天妃”，詔文中直呼媽祖為“泉州海神”，使媽祖的海神職位進一步明確。天歷二年（1329年），元文宗又命翰林院擬定祭文、遣官赍香詣宮致祭。祭文曰：“圣德秉坤極，閩南始發(fā)祥。飛升騰玉輦，變現(xiàn)藹天香。海外風濤靜，寰中麟鳳翔。民生資保賜，帝室借匡襄。萬載歌清宴，昭格殊未央?！痹弁踉谵霸萍娜莞叟e行隆重的御祭天妃盛典，恰恰說明了從泉州刺桐港出發(fā)的這條海上絲綢之路，在元朝政府心目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鄭和兩次下西洋都特意停泊泉州，祭拜媽祖。明永樂五年（1407年），三保太監(jiān)鄭和第二次出使西洋時船泊泉州，并特意到天妃宮祭拜媽祖，那時的天后宮歷經(jīng)歲月的摧殘，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搖搖欲墜的態(tài)勢，他便奏請朝廷，請求修繕寺廟。十年之后，鄭和第五次下西洋再次途經(jīng)泉州，那時的天后宮已修葺一新，他依制祭拜媽祖之后，又去靈山伊斯蘭圣墓祈禱，祈求圣靈庇佑。臨行前，他立下一塊行香碑，碑文曰：“欽差總兵太監(jiān)鄭和前往西洋忽魯謨斯公干。永樂十五年五月十六日于此行香望靈圣庇佑護。鎮(zhèn)撫蒲和日記立。”

清初，靖海侯施瑯奉旨東征臺灣，據(jù)說他曾走入蟳埔的順濟宮并求一上簽。施瑯順利收復(fù)臺灣后，感念媽祖神恩，上書康熙帝請封，歷數(shù)媽祖助順神跡。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八月，康熙下旨：“以將軍侯福建水師提督施瑯奏，特封天后”，欽差禮部郎中雅虎等，赍御書香帛到泉州廟及湄洲祖廟致祭。這是媽祖最后一次，也是最高規(guī)格的敕封，從此泉州天妃宮改稱“天后宮”。據(jù)說，施瑯隨后又敬獻蟳埔順濟宮匾額一塊，上書“靖海清光”，如今大殿中懸掛的匾額是一方復(fù)制品，至于施瑯是否真的走進蟳埔順濟宮卜筮，是否敬獻過匾額，如今都已無可查實了。

在閩南沿海一帶，幾乎每一個村落就有一座媽祖廟，每一處渡口也有一座媽祖廟，這一座座媽祖神廟就如一座座燈塔，守望著茫茫大海，指引著航船的方向，照亮波詭云譎的航道，慰藉漂泊的心靈。即使刺桐古港的風帆遠去了，海上絲綢之路的濤聲也漸漸變?nèi)趿?，然而媽祖廟里的香火依舊旺盛，就如那不熄的燈塔，依然在人們心里的某個角落里閃爍著。

左右頁圖：媽祖廟遍布閩南地區(qū)，圖為泉州法石村的美山天妃宮。媽祖信仰也生生不息，泉州蟳埔村古老的“媽祖巡香”習俗即是明證。彼時，巡香隊伍從順濟宮出發(fā)，盤頭插花，鳴鑼開道，家家戶戶擺放好“香媽桌”，備好鮮花、水果等供品，同時還準備了鞭炮、鮮花。隊伍所到之處，戶主紛紛持香放鞭炮并進行祭拜，氣氛十分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