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威 （北京）

沙俄1914年50戈比銀幣

拉脫維亞1916年發(fā)行的明信片，上面印著“祖國時局艱難，孩子們，孩子們，救命！”這時候身著民族服裝的少女已經成為拉脫維亞的人格化國家象征

拉脫維亞，前稱“利沃尼亞”，是波羅的海沿岸一個安寧、美麗的國家。拉脫維亞人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000年，而作為一個獨立主權國家的歷史卻還不到100年。在獨立之前的漫長歲月里，這片土地上流通過古羅馬的第納爾、阿拉伯的迪拉姆、波蘭的泰勒、瑞典的先令、俄國的盧布等不同的貨幣，獨立之后的貨幣也十分混亂。本文將拉脫維亞貨幣系統(tǒng)地梳理出來，供錢幣愛好者和研究者參考。

一 獨立之初的亂局

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時，這片土地已經被沙皇俄國統(tǒng)治了100多年，沙俄盧布是這里唯一的法定貨幣。在寄人籬下的歲月里，拉脫維亞人的民族意識逐漸覺醒。1905年，波羅的海諸省爆發(fā)了反對沙俄統(tǒng)治的革命，迫于壓力，沙皇尼古拉二世簽署了《十月宣言》，向人們允諾公民自由以及組織政黨和召開議會的權力。

戰(zhàn)爭開始時，拉脫維亞人和愛沙尼亞人全力支持沙皇，但當地的德意志人就很尷尬了。在戰(zhàn)爭的最初6個月里，他們只能試圖讓多疑的圣彼得堡當局相信他們的忠誠，然而到了1915年秋天，德軍在東線的軍事勝利，特別是對立陶宛和庫爾蘭半島的占領使得德意志人轉而與德軍合作。57萬拉脫維亞難民（約占其總人口的1/3）不得不離開故土，向東疏散至俄羅斯境內，一路上飽受饑餓和疾病的折磨[1]。

考慮到當地人的習慣以便他們更容易接受，德軍當局1916年在占領區(qū)發(fā)行的臨時性貨幣使用俄國貨名稱“盧布”、“戈比”而非德國的“馬克”、“芬尼”。其中大面額的盧布采用紙幣的形式，小面額輔幣為鐵質。紙幣共有1、3、10、25、100盧布五種面值。硬幣共有1、2、3戈比三種面值，正面是鐵十字勛章圖案和面值，背面有“東線總司令部轄區(qū)”字樣，由柏林（A）和漢堡（J）兩個造幣廠生產。

1917年11月，俄國發(fā)生“十月革命”，退出戰(zhàn)爭，波羅的海國家趁此機會相繼宣布獨立。這對于兩線作戰(zhàn)的德國是天賜良機，德軍統(tǒng)帥部抓住機會，與新生的蘇俄政府簽訂了苛刻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約》，試圖將波羅的海國家納入德國的勢力范圍。當地的德意志貴族甚至提出了成立“波羅的聯合公國”的方案?？墒请S著戰(zhàn)爭的進行，戰(zhàn)爭的天秤逐漸向另一側傾斜。1918年11月，基爾港水兵發(fā)生嘩變。在各方壓力下，威廉二世宣布退位，社會民主黨宣布成立共和國，并簽訂停戰(zhàn)和約。

1918年11月18日，拉脫維亞人民委員會宣布成立拉脫維亞共和國，卡爾利斯·烏爾馬尼斯(Kārlis Ulmanis)出任政府首腦。就像很多誕生于風雨中的國家一樣，獨立并沒有帶來片刻的安寧。雖然此時世界大戰(zhàn)的硝煙正在逐漸散去，然而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卻是風云詭譎。德國與俄國扶植的代理人都在試圖控制這個新生的國家。

當時，拉脫維亞同時流通多種法定貨幣：第一種是沙俄政府發(fā)行的盧布；第二種是“二月革命”后，克倫斯基臨時政府發(fā)行的盧布；第三種是前文提到的德國在波羅的海占領區(qū)發(fā)行的“東方盧布”；第四種是德國1918年在立陶宛地區(qū)發(fā)行的“東方馬克”。此外，德國本土馬克也在當地參與流通。

1916年發(fā)行的德占立陶宛1盧布紙幣，用四種文字標明面值

德軍東線1戈比，A（柏林）版

德軍東線2戈比，A（柏林）版

德軍東線3戈比，J（漢堡）版

1918年發(fā)行的德占立陶宛2馬克紙幣

俄國對波羅的海諸省的獨立一直心有不甘。蘇俄當局得知德國戰(zhàn)敗的消息后，立刻宣布之前簽訂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約》無效，同時紅軍開始和當地的布爾維克里應外合，奪取政權。1918年12月，在蘇俄紅軍發(fā)動攻勢的同時，拉脫維亞的布爾什維克在未被德國人占領的地區(qū)建立起臨時蘇維埃政府。烏爾馬尼斯領導的臨時政府被迫流亡到德國人占領的庫爾蘭半島。

掌握了政權的布爾什維克迫不及待地用發(fā)行貨幣的方式宣示主權。1919年1月，里加工人蘇維埃發(fā)行了1、3、5、10盧布四種面值的紙幣。

里加工人蘇維埃1盧布紙幣

里加工人蘇維埃3盧布紙幣

里加工人蘇維埃5盧布紙幣

里加工人蘇維埃10盧布紙幣

與此同時，德國人也不甘示弱。波羅的海德意志人的軍事組織—波羅的海防衛(wèi)軍[2]與德國自由軍團在呂迪格·馮·德·戈爾茨將軍的率領下對布爾什維克發(fā)起反擊并于1919年5月22日重新奪回里加。幾千名忠于烏爾馬尼斯的拉脫維亞軍人也跟隨德軍一起抗擊里加蘇維埃政權。6月23日，波羅的海防衛(wèi)軍在采西斯戰(zhàn)役中被愛沙尼亞第3師擊敗，實現停火后，協(xié)約國要求德軍撤出拉脫維亞。

為避免受到協(xié)約國的指責，馮·德·戈爾茨名義上解散了波羅的海防衛(wèi)軍和德國自由軍團，實際上將他的部隊合并到哥薩克將軍帕維爾·貝爾蒙特-阿瓦洛夫[3]的西俄羅斯志愿軍中。1919年10月，西俄羅斯志愿軍進攻立陶宛和拉脫維亞，并短暫占領了里加的道加瓦河西岸，烏爾馬尼斯政權則向立陶宛和愛沙尼亞請求軍事援助。英國皇家海軍也為拉脫維亞提供了火力支援。11月，拉脫維亞軍隊成功將西俄羅斯志愿軍趕入立陶宛境內，后者在拉德維利什基斯被立陶宛軍隊重創(chuàng)，隨后撤回德國。

在短暫占領拉脫維亞的一個月時間里，西俄羅斯志愿軍也發(fā)行了自己的貨幣。該貨幣只有1馬克紙幣一種，一面為俄語，一面為德語。

西俄羅斯志愿軍發(fā)行的1馬克紙幣

盤踞在拉脫維亞北部的愛沙尼亞軍隊長久以來一直協(xié)助拉脫維亞與蘇俄和德軍作戰(zhàn)，因此在拉脫維亞的維澤梅地區(qū)也接受愛沙尼亞馬克并一直使用到1920年。

二 短暫的和平歲月

為了解決混亂的貨幣狀況，1919年3月22日，拉脫維亞臨時政府發(fā)行了過渡性貨幣—拉脫維亞盧布。這套紙幣共有7種面值，最大面額500盧布，正面使用拉脫維亞語，背面使用德語、俄語注明貨幣名稱和面值。5名拉脫維亞藝術家承擔了紙幣的設計工作。這套紙幣與前文所述的4種法定貨幣同時流通，烏爾馬尼斯政府還規(guī)定了拉脫維亞盧布對其他三種法定貨幣的匯率：1拉脫維亞盧布=1德國“東方盧布”=2德國馬克=1.5沙俄盧布。

1920年8月11日，拉脫維亞與蘇俄簽訂和平條約，至此拉脫維亞獨立戰(zhàn)爭宣告結束，政府宣布拉脫維亞盧布為國家唯一法定貨幣。為了維持戰(zhàn)爭和國家機器的運轉，拉脫維亞臨時政府印制了大量紙幣，據統(tǒng)計，在1918年11月至1920年4月期間，臨時政府共發(fā)行了37 900 000拉特，這為戰(zhàn)后的通貨膨脹埋下了隱患。

1盧布紙幣

500盧布紙幣

在里加的市場上，1920年7月的一磅黑麥面包價格是2.25-2.40盧布[4]，到1921年8月已經上漲到10.8-12盧布[5]。1921年6月，制憲議會著手準備發(fā)行新貨幣的事宜。新貨幣名稱的確定經過了漫長的討論。法國財政部希望拉脫維亞沿用法國的法郎-生丁，其他一些提議包括“橡樹”（ozols）、“橡果”（zīle）、“太陽”（saule）、“黎明”（austra）也被納入考慮范圍?！袄亍保╨ats）這個名稱并不為人所接受，因為和“木板”（lata）一詞非常接近。

1922年8月3日，財政部長林戈爾茲·卡爾尼科斯（Ringolds Kalnings）簽署了《貨幣條例》，將拉脫維亞的法定貨幣定名為拉特[6]，規(guī)定1拉特=50拉脫維亞盧布。起初，拉脫維亞試圖采取金本位制，規(guī)定1拉特=0.2903226克黃金，這個提議被議會以黃金儲備過低為由否決。1924年，經議會投票決定，拉脫維亞實行雙重貨幣體系：財政部負責發(fā)行國庫券，拉脫維亞銀行負責發(fā)行紙幣。1925年，拉脫維亞盧布停止流通，拉特成為唯一法定貨幣。

為了確保貨幣政策的實行，制憲議會于1922年9月7日通過了法律，授權拉脫維亞銀行發(fā)行法定貨幣。不過早在1月2日，拉脫維亞銀行就已經發(fā)行了第一種臨時貨幣—10拉特加蓋紙幣。這種紙幣實際是在原先的500拉脫維亞盧布上加蓋“拉脫維亞臨時紙幣10拉特”字樣。

為了保證經濟的平穩(wěn)發(fā)展，拉脫維亞并不一次性發(fā)行全部紙幣。1923年先發(fā)行了100拉特，1924年發(fā)行20拉特和50拉特，1928-1929年增發(fā)25拉特和500拉特。圖案以農業(yè)生產和工業(yè)建設題材為主。

拉脫維亞1922年10拉特臨時貨幣

拉脫維亞1923年100拉特紙幣

拉脫維亞1924年20拉特紙幣

拉脫維亞1928年25拉特紙幣，正面的人物克里斯雅尼斯·瓦爾德馬斯是拉脫維亞民族獨立的精神領袖

拉脫維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和獨立戰(zhàn)爭中遭受了慘重的損失，1/10的房屋被毀，加上里加長期被圍困，人口數量從1914年的250萬下降到1920年的158萬，城市居民占總人口的比例從40%下降到不足24%。下降的人口中大半要歸于流亡，估計有75萬人逃亡到俄國或其他地方[7]。

由于國家遭受重創(chuàng)，拉脫維亞不具備鑄幣能力，因此早期的硬幣和紙幣全部委托英國和瑞士制作。雖然國家羸弱，但拉脫維亞最大程度的保持了國家的尊嚴，硬幣和紙幣全部由本國藝術家設計，從現存的貨幣實物來看，大多精美異常，而最大的亮點就是那個身著民族服飾的少女。

1922年，就在拉脫維亞銀行發(fā)行新貨幣的同一年，硬輔幣也同時問世了。輔幣被命名為拉分（santīms），采取十進制，100拉分=1拉特。共設置1、2、5、10、20、50拉分6種面值，其中50拉分的背面首次出現了這個經典形象。少女站在船上，裝飾著流蘇的衣角和長長的秀發(fā)隨風飄曳，她手扶船舵，目視遠方，右側還能看到被風吹起的風帆。這一設計不但極富動感，而且寓意深遠，也許設計者想表達拉脫維亞人找到了未來前進的方向，信心滿滿地揚帆遠航。

拉脫維亞1923年1拉分銅幣

拉脫維亞1922年2拉分銅幣（無造幣廠標記版）

拉脫維亞1923年5拉分銅幣

拉脫維亞1922年10拉分鎳幣

拉脫維亞1922年20拉分鎳幣

拉脫維亞1922年50拉分鎳幣

拉脫維亞1924年1拉特銀幣

拉脫維亞1925年2拉特銀幣

1923-1924年，拉脫維亞政府發(fā)行了1拉特銀幣。1925-1926年，又發(fā)行了2拉特銀幣，其中1925年2拉特鑄造量超過600萬枚。

拉脫維亞的經濟基礎是農業(y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束時，全國57%的農業(yè)用地被德意志人所掌控。1920年，議會通過了農業(yè)法，按照該法，超過110公頃的私人擁有的土地都要收歸國有，私人允許保留50公頃土地。這些土地將分配給無地的農民。到1923年，開墾土地的面積已超過戰(zhàn)前水平，農業(yè)生產力得到穩(wěn)步改善。

工業(yè)的重建更加復雜。戰(zhàn)前拉脫維亞80%的工業(yè)產品供應沙俄國內市場。雖然拉脫維亞和蘇聯在1927年簽署了貿易協(xié)定，但兩國的貿易往來并不積極。到20年代末，拉脫維亞的主要出口國是德國、英國、法國、比利時和荷蘭。1929年，拉脫維亞已擁有3家國有銀行，19家私人銀行和605家信用合作社。

但是，1929年也是危機之年。貨幣貶值、失業(yè)增加、政治動蕩使得拉脫維亞人，特別是農民階層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渴望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1929年2月，財政部決定將“象征著拉脫維亞共和國和自由”的少女頭像作為5拉特銀幣的主要圖案。拉脫維亞畫家里哈茲·薩里尼什（Rihards Zari??）的設計在眾多方案中脫穎而出。薩里尼什在戰(zhàn)前曾擔任沙俄盧布紙幣和二月革命后第一張俄羅斯郵票的設計工作，1919年回到拉脫維亞后參與設計了拉脫維亞國徽。

薩里尼什選擇了一名出版社的校對員澤爾馬·布勞爾（Zelma Brauere）作為模特。29歲的她年輕、優(yōu)雅、聰慧。今天，英國皇家造幣廠不但保存著5拉特銀幣的模具，還有薩里尼什的手稿和最初設計方案。薩里尼什的最初方案比較寫實，皇家造幣廠的雕刻師珀西·麥特卡爾菲（Percy Metcalfe）將肖像做了調整，使之更高貴、更有表現力。

5拉特銀幣直徑37mm，重25g，含銀量83.5%。身著民族服飾的少女端莊秀麗，濃密的秀發(fā)在腦后綰成發(fā)辮，肩上扛著豐收的谷物。銀幣的邊銘為“上帝保佑拉脫維亞”（DIEVS SVēTī LATVIJU）。5拉特銀幣共有三個年份：1929、1931、1932。

理查茲·扎林奇以澤爾馬·布勞爾為原型繪制的手稿

左：理查茲·扎林奇繪制的方案 右：珀西·麥特卡爾菲雕刻的石膏模，這一版被確定為最終方案

拉脫維亞1929年5拉特銀幣

拉脫維亞1931年5拉特銀幣

拉脫維亞1932年5拉特銀幣

5拉特銀幣的邊銘：上帝保佑拉脫維亞

5拉特銀幣在英國鑄造完成后，從倫敦運往里加，并于1929年12月23日投入市場。新幣受到了人們的普遍歡迎，銀行門口排起長長的隊伍。人們給這種銀幣起了一個昵稱“米爾達”。這種精美的銀幣投放市場后，絕大部分被人們收藏起來，有的作為給孩子的禮物，只有很少一部分回流到銀行。（未完待續(xù)）

注釋：

[1] 凱文·奧康納：《波羅的海三國史》，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年，76-77頁。

[2] 波羅的海防衛(wèi)軍（Baltische Landeswehr）是1918年春由波羅的海德意志人提出的“波羅的聯合公國”的國防力量。指揮官是曾因支持波羅的德意志人地主而成為男爵的阿爾弗雷德·弗萊徹（Alfred Fletcher）少校。

[3] 帕維爾·貝爾蒙特-阿瓦洛夫（Pavel Bermondt-Avalov）的武裝是德國人扶持的，也稱貝爾蒙特分子。該武裝聲稱加入高爾察克的白軍，但真實目的是維持德國在波羅的海地區(qū)的影響力。西俄羅斯志愿軍戰(zhàn)敗后退入柯尼斯堡后和波羅的海防衛(wèi)軍一起自行解散。

[4][5] Dr. oec. Viesturs Pauls Karnups, Economic and fi nancial developments in Latvia (1920–1940), 26 頁。

[6] 拉脫維亞語中的部分名詞因數量不同，復數形式也有所不同。拉脫維亞貨幣的單數形式為“拉特”（lats），2、5的復數形式為“拉提”（lati），10以上的復數形式為“拉圖”（latu）。文中統(tǒng)一使用“拉特”。

[7] 凱文·奧康納：《波羅的海三國史》，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年，9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