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偉
清明前回了次老家,在一個離國道有三四公里路程的小山坳里。以前尚有十來戶人家,現(xiàn)在只剩下兩棟屋。一棟是母親在世時砌起來的老屋,二十多年了,因無人住,斑駁欲摧。另一棟是一位同族叔叔剛建起來的新屋,雖是平房,卻如城市里樓房一般,外墻全是雪白的瓷磚,甚是顯眼。
幸而并不很是打緊,因為于我來說,七歲以前的記憶都藏于斯。一片竹林漫山的綠映入眼簾,一只蜂蟲嗡嗡地繞過耳畔,一股青苔新鮮的氣息撲面而來,都會打開我記憶的閘門。
大姐應朋友所托,借了叔叔的鋤頭去山里挖筍。我便也爬上了山。山里樹木叢生,不似從前模樣。從前的灌木會被及時砍下,曬干堆成柴垛,整齊地碼在屋檐下,放在伙房里,哪里會任其現(xiàn)在這般蓬勃地亂長。那時的山常常被砍得一片片光禿禿的,露出硬朗的肌膚,只稀疏地留著些樹木,如松樹、樅樹之類可以打家具、制農(nóng)具的喬木,或是楊梅、板栗之類可以讓孩子們打打牙祭的果樹。至于滿眼蔥綠之處,就是竹林。竹子少了拘束,在春日的陽光里,在濕潤的雨霧中,成片地瘋長。而如今,沒有了砍柴人兒的殷勤,沒有了小孩兒們的折騰,這小山不再似以往那個有著滿滿精氣神的矍鑠的老者,能變著戲法地拿出寶貝,讓上山的人們總是收獲而歸?,F(xiàn)在的山更像是沾上些疏于打理家務的農(nóng)婦的松懈倦怠,灌木恣意地歲榮歲枯,竹林也不盡是竹子,多有雜樹。因而想尋些筍和蘑菇,倒成了費力的事。
我無意找筍,只是感受著撥開荊棘的樂,好好享用這久違的清新。一株茶樹出現(xiàn)在我眼前。嫩綠的新葉,或舒展,或卷起,三四片,一兩片,清香沁鼻。我在年幼時就知道這些是可以采摘的。不過是長在山村更深處的半山坡上,那是母親親手種下的,足有好幾十株。采茶必定是在谷雨前,因為茶葉尚好,片兒大,卻嫩著。清明前更好,都是芽尖,可摘下的量太少。家里人口多,且余下的茶葉可以換點油鹽之類的,因此母親是舍不得在清明摘下。母親采茶有張專用的凳子,用樅樹打的,結實得很。凳面跟我的小板凳差不多大,長方形的,卻不是四條腿,只有中間一根長長的棍子,下端尖尖的,可以深深地插在茶園的泥土中。我似乎看到母親戴著藍花頭帕,系著圍裙,穩(wěn)穩(wěn)地坐在茶凳上,笑盈盈地。記憶中的母親左手端著簸箕,右手飛快地掐著茶葉兒,輕輕地灑在簸箕里。那時的我就盯著那采下的葉兒,生怕它們?yōu)⒊鋈?。而今,粗糙的老葉仍在,新綠的嫩葉年年春又生,母親卻是永遠在那方青冢里,我不禁又淚眼婆娑了,如之前掃墓時,拔去墳頭青草那一瞬的抑制不住。
不知是什么時候,我下意識地采下了一個芽尖,久久捏在手指間,舍不得扔棄。突發(fā)奇想,自己制茶,定是很好的。于是,我將這一樹的嫩芽全采下,掀起衣角兜著。到族叔家,要了個干凈的塑料袋,小心地放了進去。蘇玉嬸嬸笑著說,這一點點茶葉太少,再去采些。我說不必了,就好玩而已。蘇玉嬸嬸便耐煩地告訴我茶的制作方法。
到了長沙,我按照蘇玉嬸嬸說的,用小火將嫩葉炒干,然后用手揉搓。趁熱擠出了汁水,嫩葉完全沒有開始的精神,全都蔫了。本要用太陽曬的,因為清明的天氣雨霧多,加上急著想品嘗,便又用小火烘焙。葉兒焙著就枯了,即有了熟茶葉的模樣。沸水泡上,茶葉立馬像活了一般舒展開了,一片片悠然地沉落杯底。到底是新茶。
好一杯清明前茶。但少了一股清香,終究不是母親做出的茶。母親做的雖然是谷雨前茶,卻是極講究的,春天暖陽的焙曬,松茸柴火的煙熏,山澗清泉的取用,至今藏在記憶的深處。
(作者單位:長沙市芙蓉區(qū)育英西垅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