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何小威

《邪不壓正》上映不久，廖凡立馬進入了賈樟柯的“江湖”，去表達身不由己的宿命。出道剛滿20年，廖凡演過很多好電影，也拿過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男演員獎。表面上看，他是一個硬漢型人，實際上，他“女生男相”。編劇顧小白說，他“本質(zhì)上不是一個硬漢型的人，他內(nèi)心柔軟、沉靜的東西可能要占70%。”在“江湖”里，他聽錄音，朗讀劇本，學(xué)習(xí)山西話，完成了斌哥的角色塑造。他說，雖在“江湖”，卻永遠也不會忘記做演員的初心，“把電影作為一個禮物送給我自己。”

是不是我老了

《江湖兒女》中有一場戲，斌哥生病了，他顫顫巍巍地舉起雙手想要脫去身上的毛衣。衣服脫到三分之一的時候，廖凡就哭了，仿佛被戳中了內(nèi)心那根脆弱的情感線。演完后，廖凡緩了幾秒鐘，又回到了現(xiàn)實。坐在監(jiān)視器后面的賈樟柯也深受此影響，淚水在眼里打轉(zhuǎn)。還沒等賈樟柯說，廖凡連忙跟導(dǎo)演道歉說：“導(dǎo)演對不起，我再拍一條不哭的?！?/p>

廖凡的這段表演，是導(dǎo)演賈樟柯沒有想到的。電影中，斌哥這一場戲沒有眼淚這一細(xì)節(jié)的設(shè)置，但是賈樟柯理解他。再拍一條時，廖凡就收住了眼淚，將無奈、失落、悲傷等情緒都藏在肢體里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賈樟柯看著廖凡，豎起了大拇指，“廖凡給出了我所要的表演?！薄督号吩陉┘{首映后，廖凡的表演獲得了無數(shù)觀眾的認(rèn)可，被評價為“表演恰如其分”“有絕對的個性魅力”。

法國時間2018年5月12日，《江湖兒女》劇組接受采訪，留著圓胡須的廖凡換下了走紅毯時穿的黑色正裝，以黑色的T恤打底，配上一件素色的外套，給人酷酷的印象。然而，在問及為什么留胡須的時候，廖凡委屈地說，并非是為了“酷”而留，是“一不小心就弄成這樣了。你們覺得不好，哪天我剃了?！彼娴臅陠?？恐怕是不會的。順著時間線回顧，無論是在懸疑愛情影片《白日焰火》，還是在民國題材影片《師父》和《邪不壓正》，以及愛情喜劇電影《命中注定》等，廖凡都留著胡子。如果哪一天，廖凡真的沒了胡子，不習(xí)慣的倒換成了坐在銀幕前的我們。

第三次來到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廖凡很開心，“能夠參加主競賽單元，覺得非常好玩?！痹陉┘{，廖凡重新看了《江湖兒女》，又回到了那個“江湖”，心里不禁有些感慨，“就像導(dǎo)演說的，這個孩子已經(jīng)滿月，你只能默默地看著它，讓它自己去成長，去接受大家的檢驗和祝福，但是你的心是系在那的?！痹陔S后的采訪中，廖凡和我們分享了他的“江湖”故事，“有時候在江湖之中，你是不能自拔的，是身不由己的。但是，最后你都會被生活推著走，你想改變它卻怎么也改變不了，就像宿命的軌道一樣。不要說互相攙扶，連自身都難保?？赡艿侥莻€時候，我是顧及不到你的。不過，這種情感反而顯得更真實?！?/p>

在朋友眼中，廖凡一直在“江湖”之中，卻始終離“一線”與“當(dāng)紅”僅一步之遙。每次問到這個問題，廖凡就有些“氣憤”，“我沒那么慘吧？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一直沒有看輕自己，也一直沒有陷入到娛樂圈考量一位演員‘紅還是不紅’的弱智圈套中去。我想，除了你自己以外，沒有人能夠低估你，也沒有人能夠看輕你?！庇浀?，有一次廖凡走在街上，被一個觀察仔細(xì)中年女人認(rèn)出來了，她激動地指著廖凡說：“哎喲，你不是那個誰誰誰嗎？”廖凡聽到后，回過頭看了看她，微笑地跟她說：“沒錯，正是在下。”然后，廖凡健步如飛地離開了，消失在街角。

40歲那年，廖凡拿到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男演員獎，成了第一位拿到該獎的華人演員。站在國際性的頒獎舞臺，廖凡手捧“銀熊獎”，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他使勁兒地親吻了獎杯，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離開北京到這里來之前，我和媽媽說，如果拿不到這個獎就不回來了。昨天是元宵節(jié)，是春天的開始，也是情人節(jié)，柏林彌漫著愛的味道；昨天也是我40歲生日，這是我最好的生日禮物……是你點燃了那團焰火，溫暖了那個寒冷的冬天?！?/p>

回國后，在北京的朋友專門為他舉辦了“擒熊歸來”慶功宴。廖凡銀幕處女作《像雞毛一樣飛》的導(dǎo)演孟京輝向他道賀，“我覺得廖凡這個獎拿得有點兒早。但很好，未來你便可以愛怎么玩兒就怎么玩兒，柔軟一點兒，胡來一點兒，橫一點兒，都沒問題?！睒s譽加身的廖凡卻開玩笑地說：“它來得正好?！?/p>

后來，廖凡拍了很多電影，既沒有胡來，也沒有橫，仍舊是堅守初心，踏踏實實演戲，“這不是一個終點，它只是命運對我的一個獎勵而已，是一種認(rèn)可、一種回報。它讓我更加確信 堅持必然有回報。”他也承認(rèn)拿了獎，“機會更多了”。不過，他也說人到中年應(yīng)該拿獎了，“反過來想，即便是沒得這個獎，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成長，也該是你了。就好比你是一個上班族，到了這個年齡，在部門里也應(yīng)該是重要的負(fù)責(zé)人和執(zhí)行者了。做演員也一樣，這么多年過去，怎么也該輪到你了?！?/p>

時隔4年，在《邪不壓正》的首映場再次見到廖凡時，他臉上的兩道法令紋更深了，也顯得更為滄桑。他反問，“是不是我老了？”他不老，只是有些憔悴罷了。然而，被問及當(dāng)年在柏林獲獎后的感悟時，他說已記不清楚獎杯放在何處，“我忘了”，轉(zhuǎn)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非常冷靜地說出了一句話：“只是你漫長生活當(dāng)中的一部分而已，其實還有很多部分你還是要面對。”這就是廖凡，一個懂得過去和未來的聰明人。

“斌哥”有我熟悉的影子

接到賈樟柯邀請出演的電話，廖凡特別高興，“生物鐘都調(diào)好了，你心癢癢，說看看劇本，聽一聽，聊聊天，結(jié)果一見面，一見如故。”但是，廖凡卻擔(dān)心自己的山西話不過關(guān)，“你要進入他（賈樟柯）的世界就必須要說山西話。”私下里，廖凡下載了相關(guān)的軟件，找山西話的節(jié)目，一邊聽，一邊學(xué)。

其實，看完《江湖兒女》的劇本后，廖凡有些激動，覺得斌哥這個角色非他莫屬，暗自下決心要將其演好，“我第一次和導(dǎo)演合作，很喜歡他的電影，他的故事，他的敘事方法。當(dāng)然，最吸引我的還是《江湖兒女》這個故事，因為它給了演員一個極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我看到‘斌哥’并不會覺得陌生，他會讓我想起小時候跟我一塊兒長大的結(jié)拜兄弟，他們身上都有‘斌哥’的影子，會給我很多靈感?！北蟾?，是賈樟柯電影世界里延續(xù)的“江湖”人，有情也有義。在電影中，他將與趙濤扮演的巧巧談一段令人心碎的情感，并與一幫兄弟大話“江湖”。在輾轉(zhuǎn)7000多公里拍攝的過程中，廖凡一直在思考斌哥的性格特征和人物狀態(tài)，以及他在長達17年的時間中的漂泊之情，“每次隨著場景的改變、時空的改變，人物的境地也在不斷地發(fā)生改變，這很吸引我。”

在拍戲前，賈樟柯為了讓他的山西話更有味道，專門給他擺了“擂臺” 劇本朗讀會。廖凡走到舞臺中間，想要用山西話朗誦臺詞時，卻因為緊張，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害羞，“剛一說出來，我就覺得特別不好意思?！睅酌腌姾?，廖凡舉起手中的劇本，按著節(jié)奏朗讀起來。朗讀完后，廖凡得到了賈樟柯的夸獎，“特別好”，并讓他不用再聽錄音學(xué)習(xí)了。開機時，廖凡的山西話又進步了，這令賈樟柯和趙濤等一行人刮目相看，因為他們沒想到廖凡是如此的敬業(yè)。就這樣，廖凡走進了賈樟柯的“江湖”，去構(gòu)筑一個在漫長時代變革中的“江湖人” 斌哥，以及表達他的生存困境。廖凡說：“斌哥像風(fēng)浪中行走的人，他緊緊握著船舷，隨時迎接風(fēng)浪的擊打，始終避免自己落水淹沒。”

進入賈樟柯的“江湖”世界后，廖凡像柔軟的水，很快地習(xí)慣了劇組的工作方式，與導(dǎo)演賈樟柯和搭檔趙濤的合作也顯得默契十足。按照賈樟柯的話來說，廖凡走進了斌哥的世界，是斌哥的代言人。這一切，廖凡都十分清楚，“跟好演員拍戲是不用交流的，看演員就行，這是我的幸福。”和趙濤拍旅館的一場戲時，廖凡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落在窗臺，有些興奮，又有些擔(dān)心，“別演到一半雨停了”。廖凡在房間里走，看著趙濤，聽著攝影機轉(zhuǎn)動時所發(fā)出的呲呲聲以及雨聲，不停地說臺詞。說著說著，廖凡的情緒一下子就飽滿了，一行淚從眼角滑落，“情緒完全控制不了，但心里想這個時候一定要控制，要做減法，但抑制不住?！迸倪@場戲時，導(dǎo)演帶的膠片并不多，只能拍十一二分鐘。誰也沒想到，廖凡的表演太過出色，幾乎以一條過的高速度、高質(zhì)量完成了這一場戲。后來，在采訪時，廖凡說起此事，卻將一切的功勞都?xì)w功于老天，“下了雨，氣氛烘托得非常好?！痹陉┘{，張一白看到這場戲時，不禁夸贊，“真是看得頭皮發(fā)麻，很感慨。這是教科書級別的表演。”

廖凡是一個感性的人，對表演“隨時保持著高能”。多次與他合作的導(dǎo)演劉奮斗說他“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在自己腦海里琢磨，想著要把臺詞、動作配合起來，坐在那兒都是傻呵呵的”。在戛納的群訪環(huán)節(jié)，拿著七八個話筒的廖凡，回應(yīng)女記者提出的“江湖”里的男人都是自私的、無情無義的問題。但是，廖凡有些不滿，不認(rèn)同女記者的說法，他解釋道：“你不能因為要夸趙濤姐演的巧巧，就把里邊的幾個男性角色都給踩黑了，我覺得都挺有情有義的。跟他一起打麻將的幾個年輕時候的伙伴，當(dāng)然也有敗類在里邊，但大多數(shù)是非常有情有義的，而且那種情義不是簡單幾句話可以描述的，也不是說如何擔(dān)當(dāng)就是有情義，如何繼續(xù)生活下去就是好人。我覺得斌哥的離開，也許是他更有情意的一種表達，留給大家想象的空間會更多一些?！?/p>

演戲，我還有激情

廖凡很聰明，每一次表演都是“對”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轉(zhuǎn)化的，隨著導(dǎo)演的不同，故事的不同，你會自然而然就有不同的對待方式。有好多生動的東西都不是靠嫻熟去傳達的，它是有點兒生的，好像是沒準(zhǔn)備好……看著有點兒紕漏在里面，那樣其實挺動人的?！钡谝淮巫哌M賈樟柯的電影世界，廖凡有些忐忑，甚至以外來者自居。但是，幾次溝通后，廖凡發(fā)現(xiàn)與賈樟柯、趙濤，以及其他工作人員相處很是順暢，“大家都不用廢話，非常和諧和默契，這很難得?！?這是廖凡對《江湖兒女》的認(rèn)可。

說是認(rèn)可，卻藏著廖凡的智慧。在演藝圈，廖凡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為了演好戲，他會做許多功課，常常提前進組，并想方設(shè)法地加緊練習(xí)。與此同時，他也會全面地了解角色。如此，在戲開拍時，他的外形和氣質(zhì)就符合了角色。但是，他也期待著驚喜，“我現(xiàn)在很少對自己做一個判斷。以前我在表演的時候，也會做很多預(yù)設(shè)，或者說這是一種尋求安全感的表現(xiàn)，當(dāng)你呈現(xiàn)的和預(yù)計的相一致的時候，就會覺得這是安全的，畢竟它在我自己的掌控之內(nèi)。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其實并不安全，當(dāng)你呈現(xiàn)出來的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時候，我覺得非常有意思，你超出了自我認(rèn)定的范圍。這個時候，就已經(jīng)不在乎別人對你的評價了，而往往這個時候，你會呈現(xiàn)出另外一個自己?！?/p>

例如，接到姜文的邀請拍攝《邪不壓正》時，廖凡就率先安排好了一切，并進入了武行的訓(xùn)練基地，和“師弟”彭于晏及武師們同吃同住同練習(xí)。在訓(xùn)練場，廖凡和彭于晏每天都打，打到最后兩人都動不了，就坐在一起互相鼓勵。而此時，廖凡總會去拍拍彭于晏的肩膀，說：“師兄自己放松，也會讓大家一起都變得放松。”《邪不壓正》上映后，觀眾看到廖凡的打戲，紛紛贊嘆，“打得真好”。在片場，廖凡“就像競技選手一樣，每天保持你最好的競技狀態(tài)，等著發(fā)令槍”，而與彭于晏大打出手時，他打得酣暢淋漓，將準(zhǔn)備好的招式都打完了。廖凡說：“很多招式是臨時發(fā)揮的，很有意思，也打得很爽?！?/p>

拍完《邪不壓正》后，廖凡遇到了賈樟柯，進入了斌哥的世界。有一場戲，講的是斌哥離開家，離開巧巧，走向江湖。當(dāng)時，廖凡因有事耽擱，去片場有些晚了，看著已經(jīng)布置好的場景、燈光等，他想起了賈樟柯跟他講的這段戲的故事，想著如何去演。卻沒承想，他沒看到賈樟柯。在身邊人的提示下，他看到了坐在角落，左手拿著雪茄，右手在擦拭眼角淚水的賈樟柯。廖凡有些慌，快步走上去，開玩笑式地說：“對不起，導(dǎo)演，我來晚了，您別哭??！您哭，完了弄得我心里壓力很大?！痹瓉恚Z樟柯看到此場景，觸景生情，想起了年少時離家出走的自己。廖凡深受此影響，情緒一下子就上來了，“順著這個情緒往下拍，一下就拍完了，很順利?！毖萃旰?，廖凡得到了賈樟柯的認(rèn)可。賈樟柯用“失散多年的兄弟”來夸贊廖凡，“彼此知心，配合默契”，與趙濤的表演“感覺有種雷電交加的能量”。

廖凡曾說，演了這么多年，仍舊會緊張，“不相信大家時時刻刻都是信心滿滿的。比如像我們剛開始去表演的時候，都會很謹(jǐn)慎、不安。后來你會發(fā)現(xiàn)，其實不安對于你來說是一個好事兒，如果你很熟練地把這事兒辦完了，我會覺得很糟糕，似乎你就是安全了，沒有任何的沖動，或者某一種激情。你還緊張，證明你還有激情?！?/p>

《江湖兒女》后，廖凡參加的活動又多了起來?？粗环劢z夾道歡迎的場面，我突然想起了《江湖兒女》中廖凡與趙濤在舞廳隨性起舞的場景，春風(fēng)得意，溢于言表。廖凡說：“大家會驚異于一些表演，只能說明看得還是太少，真正的那種好的表演，大家都沒有看到。能不能讓我演得也賞心悅目，讓人看得也心潮澎湃呢？換了一種類型也許就不難受了，可能你的馬腳就露出來了。那你再看我演戲，可能不覺得這是一個會演戲的人，這都很正常?！?/p>

廖凡果真不會演戲嗎？他那是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