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鳳[黑河學院, 黑龍江 黑河 164300 ]
《大師與瑪格麗特》是蘇聯著名作家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筆下最有影響力的一部具有魔幻特色的代表作品。小說結構復雜,運用時空交錯的寫作手法將現實中的人、傳說中的魔鬼以及歷史中的人物有機結合在一起,演繹了一出出令人捧腹、同時又感人至深的故事。這些內容雖不至于跌宕起伏,但也使人眼花繚亂。故事以兩條線索展開,一條線索講述魔王撒旦帶著他的隨從以考察人心是否變化為目的,來到了30年代的莫斯科,并化名為沃蘭德。他們利用魔法對莫斯科的小市民們進行了多番戲弄,不僅使“莫斯科文協”主席柏遼茲死于非命,又在莫斯科雜耍劇院使觀眾們大出洋相,最后又大鬧了文人的聚集地“格利鮑耶夫之家”。然而在莫斯科,沃蘭德關注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那就是深愛大師的瑪格麗特。大師因寫了一部關于耶穌與本丟·彼拉多的小說而被關進瘋人院,作為情人的瑪格麗特竟然為了營救大師而選擇去參加“撒旦的舞會”。另一條線索就是大師寫的作品,它講述了兩千多年前本丟·彼拉多無奈處死耶穌的過程。雖然彼拉多最終派人暗殺了出賣耶穌的猶大,但他在兩千年的漫長歲月中始終都沒有得到心靈的解脫。在小說的最后,大師在沃蘭德的指引下見到了本丟·彼拉多本人,用一句話使彼拉多獲得了救贖,得到了耶穌的寬恕。而魔王沃蘭德也應耶穌的要求,把大師和瑪格麗特送到了永生的安息所。故事獲得了圓滿的結局:有情人終成眷屬,有罪者獲得了寬恕。
《大師與瑪格麗特》這部作品從頭至尾都充滿了魔幻性,這不僅體現在故事的各個場景中,更體現在故事的主人公身上。除了魔王沃蘭德這個自帶魔性的形象外,女主人公瑪格麗特同樣具有魔幻性。她雖然是一位善良的傳統(tǒng)女性,但同時也具有普通女性所沒有的叛逆精神,從故事中可看到她完美地融合了人性、魔性與神性于一身,是傳統(tǒng)女性、叛逆女性和神圣女性的結合體。本文將重點解析瑪格麗特這一具有魔幻特色的人物形象。
瑪格麗特在小說第一部中并未露面,直到第二部才正式出場,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一步步發(fā)展,她逐漸成為作品中的重要主人公。因為她聯系著全書所有的情節(jié)線索,而且在其中擔任了串聯小說各個時空層面的角色,她多樣的性格特征就是在不同的時空層面中體現出來的,即現實時空和魔幻時空。在這兩個空間中她分別扮演了善解人意的人間女子、執(zhí)著專一的愛情使者和妖媚威嚴的地獄女王形象,這三種形象共同組合成了瑪格麗特獨具魅力的魔幻形象。
(一)善解人意的人間女子在現實生活中,瑪格麗特是一個善解人意且溫柔體貼的傳統(tǒng)女性,她的這種特性主要體現在對待大師的愛情中。作品中她剛一出現時作家就肯定地寫道:“誰對您說人世間沒有忠貞、永久的真正愛情?撒這種謊的人,應該把他的爛舌頭割掉!”①作家之所以如此篤定有真正的愛情,就是因為愛情的一方——瑪格麗特是善良忠貞的,她虔誠地愛著自己的情人大師。在所有人都不接受大師作品的時候,只有她深深地被情人的創(chuàng)作所吸引,陪伴他寫作,為他整理手稿。當大師突然在家中失蹤后,她曾深深地自責:“為什么那天晚上我要離開他呢?為什么?真是發(fā)昏了!我答應他第二天便到他那里去!我信守諾言,去了,可是,為時已晚!”這之后她天天到大師的家中去等待,可每當看到大師所留下的東西時,她就禁不住因為思念大師而流淚。她以為大師是拋下她獨自離去,因而久久傷感于大師的絕情,但她并不責怪大師的行為,而是責怪自己不應該離開大師。在瑪格麗特與她的傭人娜塔莎有關劇院里新奇魔術的對話中,也能夠體現出瑪格麗特善解人意、溫柔體貼的性格:“她就這樣走了?”“可不就那樣走了唄!”“還有,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昨晚民警拘留了一百來號人呢。因為劇院散場后有些婦女只穿條襯褲在維特爾大街上亂跑。”“嗯,這當然又是達利婭說的,我早就看出那女人最會扯瞎話了。”從這段對話中,明顯可看出瑪格麗特是不相信女仆所說的話的,因為所發(fā)生的事根本不符合常理,但這畢竟是真實發(fā)生的事,所以女仆娜塔莎爭論得滿面緋紅?,敻覃愄仉m然最終沒有相信她的話,可還是為了安慰女仆的不安情緒,送給了她一雙絲襪和一瓶香水,可見其善解人意的性格特點。
瑪格麗特的善良還體現在她與丈夫的關系中。由于她有了深愛的情人大師,為了能與情人永遠在一起,她決定光明正大地向丈夫解釋清楚:“不愿意讓他永遠認為我是深夜私奔的,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彪m然在大師失蹤之后,她始終沒有將這件事向丈夫解釋清楚,但這恰恰表現出了她的善良與體貼,因為丈夫是無辜的,既然大師已經消失了,就不要讓婚姻中的插曲使丈夫痛苦,可見她對丈夫始終懷有愧疚之情。在瑪格麗特答應魔王沃蘭德的隨從阿扎澤勒去拯救大師并且參加撒旦舞會時,她就已清楚地認識到必須要向丈夫坦白這一切了:“她即將永遠告別這座小樓,告別過去的生活。但是,過去的生活中還有一個念頭依然縈繞在她的胸際:她覺得,在自己開始某種新的、非同尋常的、向上飛升、向空中飛升的生活之前,還必須盡一項最后的義務。”瑪格麗特在一張紙上給她的丈夫寫道“原諒我,并且盡快忘掉我吧!我現在就要永遠地離開你了。不必尋找我,尋找也是徒勞。落到我頭上的災禍和痛苦已經使我變成一個魔女。我離去的時辰已到。永別了!阿格雷特?!彼龑φ煞螂m然已經沒有了刻骨銘心的愛情,但丈夫在這段婚姻中并沒有錯,而是瑪格麗特選擇了背叛婚姻,所以她必須在離開之前祈求原諒。
雖然瑪格麗特有過錯,但她的言行舉止完全合乎傳統(tǒng)女性的道德規(guī)范,善良與體貼使她美好的人間女性形象展現在人們面前。作家梁坤評價指出:“瑪格麗特是純美的化身,她以肉體美與精神美的和諧統(tǒng)一出現在現實世界、契合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美拯救世界的理念。”②正因為如此,她的魔幻之路才顯得與眾不同,她是一個善良的“魔女”:“布爾加科夫在通過各種神話元素詳細描寫瑪格麗特魔化過程的同時,對巫魔神話進行了凈化處理,對魔女的行為進行了原則上的修正,她不再是中世紀一貫的血腥殘暴的魔女,而是一位溫柔慈悲的女巫?!雹?/p>
(二)執(zhí)著專一的愛情使者小說中無處不流露出瑪格麗特對大師無盡的溫柔和無私的愛戀,可以說,對愛情的執(zhí)著專一是女主人公最令人尊重的品質:“瑪格麗特首先作為愛神為大師而存在,是女性、忠貞、美麗和為愛而自我犧牲的象征。”④
瑪格麗特已為人婦且生活十分富裕:“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目前過的這種生活,我們可以十分有把握地說,是許多婦女,只要有可能,都會情愿付出任何代價去換取的。”可是作家卻指出“不,她未曾有過一分鐘的幸福!”這不禁讓讀者疑惑:瑪格麗特到底為什么感覺不到幸福?最終作者給出了答案,原來她是在渴望真正的愛情:“她需要的是他,是大師,而根本不是什么哥特式小樓,不是獨家花園,也不是金錢。”作家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方式,即“我”在文中的直接感受來展現瑪格麗特的生活現狀以及她的情感依托。雖然瑪格麗特愛上大師、背叛了自己的丈夫,但我們不忍心去責備她,尤其當她得知大師失蹤后所流露出的深深痛苦,更是讓讀者的內心也為之一顫??梢娝龑Υ髱煹膼垡呀浀搅瞬豢啥糁频牡夭健,敻覃愄夭磺蠼疸y和富貴,她一生中唯一珍貴的東西竟是藏在舊絲綢衣料底下的一本褐皮舊相冊,里面珍藏有一張大師的照片以及大師進入精神病院前交給她的存折、幾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和被火燒壞的十幾頁書稿。這些毫無價值的東西任誰都不會多看一眼,可瑪格麗特卻當作寶貝珍藏著,這只能解釋為是真正的愛情使然。
兩個人的愛情除了體現在心靈和精神上的依戀,還體現在共同的愛好和事業(yè)上,那就是大師的創(chuàng)作。大師創(chuàng)作的內容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在官方文人看來是一種禁忌,也是對已有文化和觀念的一種沖擊,所以沒有人支持,卻不斷有人對他進行諷刺和抨擊。大師是孤獨的,卻又是幸運的,他遇到了真心對他的女子瑪格麗特,她不僅悉心照料著大師的生活起居,更是以柔情和熱情鼓勵大師完成小說創(chuàng)作,并積極地參與到小說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她坦言“她的全部生命就寓于這部小說中”。可見,她不僅僅是愛著大師這個人,更是將自己的人生樂趣與追求完全與大師融合在一起?!八菒凵?,是文化女神,人類智慧的守護者,永恒女性的象征。”⑤她仿佛為大師而生,與大師休戚相關。在大師失蹤的日子里,她曾反復誦讀大師寫的那部被火燒之后變得無頭無尾的小說,為大師的作品受到冷遇而哭干了眼淚;大師面臨危難之時,她也義無反顧地表示:“我愿意同你一起毀滅?!睘榱藢ふ沂й櫟拇髱?,瑪格麗特甘愿犧牲一切,甚至對陌生人以身相許:“我去,去哪兒都行!”這份生死相依的愛情讓人感嘆。
二人最終重逢后,大師的無助與苦難使她肝腸寸斷,她抱著大師那顆飽經摧殘的頭顱放聲痛哭。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純粹的,沒有物質和美色的誘惑,有的只是心靈的契合以及靈魂的統(tǒng)一。二人的愛情仿佛是上天注定的,因為他們的初次相遇是那么的與眾不同:“愛情就像在他們面前蹦了出來,就好像小巷里的地底下蹦出來個兇手,一下子讓他們驚呆了。”他們的愛情是所謂的一見鐘情,但又與別人的不同,仿佛他們本就該是傾心的戀人,只是不知何時被奪走了另一半和本該有的記憶,于是在二人對視的瞬間,這份記憶終于回歸了,靈魂也終于合二為一。愛情最終促使她走上真正的魔女之路。
(三)嫵媚威嚴的地獄女王《大師和瑪格麗特》中撒旦舞會是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的高潮,也是女主人公瑪格麗特作為一個新的魔女盡情展現自己的威嚴和魅力的時刻。她擦上魔王的仆人阿扎澤勒送給她的神奇藥膏后,立刻煥發(fā)出了早已消逝的青春活力:她高興地脫掉了身上的一切遮羞布,驅除一切虛偽、矯飾和束縛,還原了生命原本應有的狀態(tài)。在她赤身騎著笤帚飛向天空的時候,她成為一個真正的魔女。她不再像傳統(tǒng)的女性一樣循規(guī)蹈矩,而是肆意地宣泄著自己內心的叛逆:她用笤帚柄把碰了她腰的圓盤撞了個粉碎;她飛到批評家拉銅斯基家里,從廚房里找來一柄沉重的鐵錘子,見什么砸什么。以傳統(tǒng)女性身份做不到的事情,終于在成為魔女后得以實現,這使她的內心獲得了極大滿足。
瑪格麗特在撒旦的舞會上作為一個真正的地獄女王接受所有死去靈魂的膜拜。這些死去的人在舞會上都以活著的形態(tài)出現,并紛紛親吻瑪格麗特的手和膝蓋,他們在活著時都是一些大奸大惡之徒,死時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瑪格麗特非常厭惡這些人的接近,卻不得不繼續(xù)維持著自己的威嚴,對這些靈魂進行審判。其中有個人引起了她的關注,那就是用手帕悶死了自己親生子的弗莉達。弗莉達因無力撫養(yǎng)被咖啡店老板奸污后生下的孩子,只能將孩子帶進樹林里捂死。在被法庭處死后的三十年里,弗莉達每天早晨都要面對侍女夜里送來的手帕,靈魂一直都忍受著痛苦的折磨而不得安寧。當其他人對此都無動于衷時,瑪格麗特一針見血地指出:“咖啡館的老板呢,他哪兒去了?”從而對逍遙法外的罪魁禍首提出了嚴厲的控告。最終她不惜放棄自己的尊嚴和唯一的請求機會,向魔王沃蘭德請求對弗莉達的寬恕。之后,瑪格麗特又有了一次機會行駛自己的女王權力。當看到月光下懸崖邊荒涼的山頂上深深懺悔的總督彼拉多,瑪格麗特又一次想拯救一個無奈犯錯的人:“為了某年某時的一個滿月而付出一萬二千個滿月的代價?不是太多了嗎?放了他吧!”魔王沃蘭德沒有責怪她的一再請求,而是微笑地肯定了她的善意,最終彼拉多獲得了寬恕,永遠地得到了解脫。瑪格麗特也因為她自己的善良與慈悲而得到了這場與魔鬼訂約的酬報:沃蘭德最終拯救了她苦苦尋覓的大師,并恢復了她視若生命的大師的書稿。這兩件充滿善意的行為雖是在瑪格麗特變成魔女之后所做的事情,但無不體現出她善良體貼、充滿大愛的人性特點,從而使瑪格麗特這個善解人意的人間女子、執(zhí)著專一的愛情使者及嫵媚威嚴的地獄女王的形象有機地聯系并統(tǒng)一在一起。
在小說的最后,魔王沃蘭德也給了瑪格麗特和大師最終的解脫,為他們安排了房屋和仆人以及永恒的修養(yǎng)之地。重獲新生的瑪格麗特與大師一道向永恒的家園走去,他們不會再受到世人的指責,不會再有任何痛苦和不幸,他們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了永久的安寧:“瑪格麗特一路對大師邊走邊說,陪同他朝他們的永恒家園走去。大師覺得瑪格麗特的語音像流水的潺潺聲,像剛才走過的小溪一樣潺潺流淌、喁喁私語?!?/p>
我們通讀作品后不難發(fā)現,瑪格麗特不僅美麗善良溫柔,富有正義感,更是敢于打破傳統(tǒng)、具有叛逆精神的知識女性,最主要的是她對愛情是那么地執(zhí)著專一,這樣一個完美的女子可以說是每個男人的夢想,大師是幸運的,他不僅獲得了理想的生活伴侶,更得到了心靈和精神領域的摯友。在瑪格麗特與魔王沃蘭德等人的共同努力下,惡人得到了懲治,好人得到了救贖,世間的一切不公都會煙消云散,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將得到永恒。至此,瑪格麗特作為善解人意的人間女子、執(zhí)著專一的愛情使者和嫵媚威嚴的地獄女王的形象實現了完美的結合:“瑪格麗特被作家美化,成為一個近乎完美的女性形象,蘊含著作家對女性的美好期待?!雹捱@是一個被魔幻化了的女子,她走出了另類的魔幻之路。她可以是鄰家善良的姐姐,可以是溫柔美麗的戀人,可以是榮辱與共的朋友,也可以是威風凜凜的女王。在她的身上我們看到了一種力量,那是對美好人生的執(zhí)著追求,是一種永恒的真善美。
①〔俄〕米哈伊爾·布爾加科夫:《大師與瑪格麗特》,錢誠譯,外國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24頁。(本論文中的所有例句均引自該版,不再一一標注)
②④⑤梁坤:《〈大師與瑪格麗特〉的宗教文化闡述——瑪格麗特:永恒女性的形象》,《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6期。
③常培艷:《〈大師和瑪格麗特〉的神話原型探索》,南京師范大學2008碩士論文。
⑥余曉青:《〈大師和瑪格麗特〉女主人公的現實原型和女性形象》,《學術評論》201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