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白

凌晨兩點，又開始失眠。

這個時候你該是睡下了，倘若你知道我這個時候還坐在昏暗的燈光下遲遲不肯入睡多半是要嘮叨我的。

關(guān)了電腦，拿起筆給你寫信。這許多年來，我依舊喜歡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和墨水的味道，熟稔的、屬于少年時期長久浸潤的氣息。

譬如十年前的夜晚，我對著你欲言又止的表情，惡狠狠地轉(zhuǎn)頭摔門離去后，我游蕩在晚風微涼的北方的街巷，心里的憋屈與煩悶找不到合適的出口。機械的生活仿佛一場結(jié)局已定的默劇，昭示著千篇一律的故事走向。于是我說，我要絕對的自由。那還是十六七歲的我，自以為是并且幼稚得可笑。

你很擔心我吧，那個時候，母親。

高三的時候，精神幾乎繃成隨時可能斷裂的、已經(jīng)有了斑斑銹跡的弦，長久的、大段的失眠充斥了所有被慘白的燈光照亮的夜晚。我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有風裹挾著細沙從敞開的窗子奔跑而來。卷子平攤在桌子上又被風吹成凌亂不堪的形狀，大片的紅色批注刺得人眼睛生疼。很多時候我其實什么都沒有做，只是任由偏頭疼發(fā)作，然后默默地看著某一處發(fā)呆。

“早些睡吧，熱了牛奶給你。”

風聲和樓下呼嘯而過的汽車鳴笛的間隙中，我聽見你小心翼翼的聲音。我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兒，你來敲門，聲音很輕，只兩聲，骨節(jié)磕在木制門框上的聲音喑啞得如同雷雨下在清闃的街道。

你推開一絲門縫，看了看我，把牛奶杯放到桌上，轉(zhuǎn)身前又看看我，看了良久，才說：“小心著涼?！北谡趄v的熱氣氤氳了你的面容，眼睛里是那時候的我無法讀懂的情緒。

我回應(yīng)給你的總是不耐煩的臉和用了力氣摔在你腳下的東西。

我后來寫過一些勉強稱之為文字的東西，這個情節(jié)寫過很多次。我看到有人留言——“這個孩子太過分了??！”“這個女孩不懂事到這種程度也是少見?！彼麄儾恢溃@個場景幾乎每晚出現(xiàn)，持續(xù)了我的整個高中時代。

我后來無數(shù)次想過給你道歉，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無關(guān)痛癢的別的什么。

你看著我的眼神從小心翼翼到更加小心翼翼，我其實已不大記得你年輕時的樣子了，只隱約有些印象。在我很小的時候，你還會化很精致的妝，穿長及腳踝的素雅的裙子，你會以說教的語氣告訴我什么可以做什么又是絕對禁止的。

家長會上，我嫌棄過你——梳得一絲不茍的許久未去打理過的頭發(fā)，寬大的藏青襯衫，同色系的運動款的褲子，腳上穿著幾十塊一雙的布鞋。土氣，難看，老氣橫秋。

曾經(jīng)，我總以為是時間把你變成了這個樣子，后來才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功勞”。

年輕氣盛的那些時候，因為目光之狹隘和生活之單調(diào)，“遠方”被賦予了絕對神圣的意味。所以高考過后，我執(zhí)意報考了南方的一所學校，坐車回家要20多個小時。

你送我到站臺。一路絮絮叨叨地說著要我注意的事情，要吃早飯，要早睡覺，要少喝咖啡……彼時我心里被即將去往遠方的滿足與忐忑充滿，內(nèi)心懷著恰如其分的憧憬與期待，所以我沒有聽你說話，甚至在檢票的時候因為看到旁人都是獨來獨往我卻是父母提了大包小包跟在身旁感覺有些丟人而扭頭沖你喊了句：“能不能閉嘴？”

后來，父親同我說，那天我登上列車，一次也沒有回頭，而你就在我身后，哭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直到慢慢適應(yīng)了獨自一人的生活，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辦公室、地鐵和空曠的房子、播著晚間新聞的電視和油膩的外賣……離家在外的時候生活有些得過且過。

要自己照顧自己了，才知道生活里的瑣事可以讓人這樣疲累。我總是想起學生時代的那些夜晚，我悶在屋子里自怨自艾，你就在客廳里默默地陪著我，我竟從來沒想過你白天還要上班、做飯、洗衣服、整理房間……我沒有想過，只是把所有渴望自由而追求不得的憤怒盲目地一股腦撤到你身上。

你從來沒有抱怨。

地震那會兒，你幾乎時時刻刻保持與我的聯(lián)系，哪怕我晚回了幾分鐘你的信息，手機就會有響了幾聲又掛斷的你的來電。你急得不行，又怕總是來電會打擾到我。

那段時間總是有很多報道，比如母親是如何拼命護住了自己的孩子，又或者母親是如何奇跡般地以自己為代價為孩子尋得一線生機。博客上、網(wǎng)站上，或是別的社交媒體上，關(guān)于母愛的文章一股腦地涌現(xiàn)。覺得諷刺的是，好像只有在這種幾乎危及了生命的時刻，這世界上的一些人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愛是真的同歌頌那般的偉大。

其實不用這樣的。

我什么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很多事，又是什么時候開始想要盡可能回報你以同等的愛與關(guān)懷呢？我不知道。

大概是我發(fā)現(xiàn)你總是買三四十塊一斤的櫻桃給我吃，自己吃十塊錢一斤的時候。工作的第一個月，我買了一斤十塊錢的櫻桃，洗好，下班回家從冰箱里拿出來。只吃了一顆，就酸得我牙疼得顫了又顫。我默默地看著那盤泛著粉白的櫻桃，突然很想打電話給你。

那天，我流著眼淚吃完了那盤櫻桃。

我對自己說，我真的要對你好一點，比你對我還要好。即便我知道不可能的，我知道子女給父母的愛，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父母給予子女的。這是人類的天性。

什么是愛？是你每日放在我手邊的牛奶，和總是冒著熱氣的飯菜。離家在外的許多年，真正想家的時候，就是在又一個失眠的夜晚，從想到一杯熱牛奶開始的。

人們總說，人需要經(jīng)歷些什么才會成長。不是的，成長從來就不需要經(jīng)歷波折，時間，只要時間就夠了。

我這么幸運，因為你給我的所有的無微不至，而讓我在少年時期全部的煩惱就只有自由。我不想說感謝你，因為我始終覺得若是感謝說出了口，便不是真的感情了。就像很多愛總是深沉內(nèi)斂。

面對面的時候，有話羞于啟齒，所以寫了許多信給你，總是在結(jié)尾會給你寫千篇一律的話：我愛你，和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