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黑
阿俊于黑黑的暗夜,無所事事,獨自站在村里一條三尺寬且凹凸不平的磚鋪路上。他四處望望,無非就是水稻田,田埂邊上密密地栽著黃豆、芋頭之類的農作物,還有那些遠遠近近一戶一戶的人家,以及房屋后長著的樹、窩著的東西,這些從小都看慣了的,現(xiàn)在都是高高低低的黑影,他都懶得看它們。
他知道,這會兒大渠道旁邊的馬扣兒家里,是三桌麻將牌,電燈亮得霍霍的,十二個人在打麻將。天天都有三桌人,都想自己贏,都怕自己輸,經常發(fā)生吵架的事,但仍然天天去打麻將,有男人,有婦女,有老些的,有小些的。馬扣兒歡迎賭得大的人去賭,那樣他的抽頭也多。賭小錢兒的老頭老太漸漸不到他那兒去,這家那戶的自己湊一桌玩。至于更老些的身子已經不大能動的老頭老太,那就窩在子女給他們搭起的小棚子里打瞌睡、等死吧。西河邊小橋口那個大屋子里,方校長在寫毛筆字,這里那里的寄出去參加書法比賽,想讓他家里那面墻上又多兩張獎狀,聽說沒什么利,而且還要自己匯錢去,真是好笑!不安分的男人女人姑娘小子,這黑暗里在做什么,那就更問不到了,影影綽綽或者的的確確的事,他都聽說過,為之心跳一回,也就沒有什么意思了。現(xiàn)在,再出奇的事都用不著驚奇,他也是常到鎮(zhèn)上網吧去上網的,那上面什么看不到?即使不上網,在家里電視機上也會看到和聽到一些東西的,鄉(xiāng)下人跟城里人一樣叫做“知識爆炸”呢。跟大水來了一樣,叫做潮流,跟著玩。
阿俊尋思,覺得自己的眼神是有兩種樣子的,一種是茫茫然的,散光,很沒神,看不透世界,看不明白人們咋就如此這般地活著,說是精彩吧,其實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他也看不到自己在這世界上該有個啥地位能有個啥出息。往往,這樣茫茫然地四處望望之后,頭腦昏昏塌塌,也就很沒勁地回到家里,往那亂七八糟凌亂至極的床鋪上一倒,骨架子就松散了攤開來,長嘆一口氣,滿心滿體愈發(fā)空空如也,連手腳也多余得沒處安放。那時好像很舒服,隨即又好像很欠缺,啥心思都有,一些女人的樣子,鄉(xiāng)下看到的和電視上看到的,就在頭腦里亂亂地過,想到讓自己最后一點兒勁也沒有。不過,他的眼神在不知不覺之中,忽然會是另一種樣子,他感到自己很有勁,目光炯炯,好像能放出光去,看一切不過如此,都不在他的話下,于是就有了一些能制服一切的氣概和力量來到他的全身,抵達他的兩臂、雙拳。有時他就帶著這樣很有勁的精神氣往村頭路邊橋口一站,打面前過的人朝他一看,立即會嚇得偏讓了自己的眼光趕緊過去,很害怕他似的。這使他生出信心,感到自己天生就有一種比別人狠的力量,似乎總想著要做出點讓人佩服、敬畏、羨慕的事情來,那時人們就要高攀他了,說穿了,很簡單,就是很快地發(fā)個大財,嘿,那就啥都有、啥都有了。
他已經很長久地考慮不想再窩在家里,而要到外面去混混了。不走出去咋行呢?爹爹走出去,在城市里打工,年終回家,亮出一張銀行卡,一年打工的積蓄就在里面,隨時可以到鎮(zhèn)上的取款機里取到。雖不容易,但不管咋樣,也算是滿意得很了。如果待在家里,一家子在那東西南北牽肥搭瘦分得的幾塊地上扒來扒去,水的種到旱的,夏收忙到秋收,哪里能有多么了不得的收入?真是越來越看不上眼。所以,家里這幾畝讓人餓不死的地就丟給媽媽和他兩個人了,也算是在外面的爹爹有一個可靠的后方。他家在村里算是過得還可以的,因為媽媽還沒到五十歲,他呢,二十七歲,家里種地的勞力不愁,不像別的人家,只剩老頭老太在家,還勉強種著地,身上塊塊都不靈便了,走路的樣子都讓人看不下去,讓人擔心那腿子隨時就會斷下來似的,那困難就大了,人可不能過成那樣,真是提心吊膽。但他也不甘心就為爹爹守著后方呀,他也要打出去,他可以代替爹爹到外面去。雖然媽媽不表現(xiàn)出來,但有時他也看出媽媽有點孤單。讓爹爹回到家里來跟媽媽一起過,他到外面打工掙錢,這樣才更說得通嘛。
爹爹基本上通年不回家,說是崗位不好隨便離開,其實可能是城里日子好過,吃快餐,里面葷素俱全,鄉(xiāng)下沒那滋味,還有,據說想要啥女人就有啥女人,只要你肯用錢嘛。比如到浴室洗澡去,那不叫洗澡了,叫泡澡,于是就有女人要來給你摸摸腳、揉揉腿,不要大錢,這不算高級場所。那種大樓深院,霓虹燈輝輝煌煌的高級會所,你想走近些自己都感到不妥,只好心里又喜歡又痛恨得不行,直往地上吐口水,走開了事。爹爹回來跟人吹這些見聞的時候,說著還忍不住往地上吐口水。
拿他來說,二十七歲了,還沒有老婆,對象還不曉得在哪里轉魂。爹爹在外面辛苦掙錢,媽媽在家里辛勤勞動,說到底是為了他,總想著積蓄一筆錢,另外蓋一座屋,給他把家成起來。雖然沒能力給他弄個三間一院的,也要弄得稍微大些、好些、說得過去些??偟糜凶挛?,才好開口談親。他都曉得,但現(xiàn)在他反對為他蓋屋,他說也要到外面去混混,爭取在城里立足。說到底,不管啥時,鄉(xiāng)下的年輕人總是想去做城里人嘛。
二十七歲了,他時常胡思亂想著女人這回事。眼睛看得見的女人,都在他心里以全相、半相、側相、正相、背相、遠相、近相過來過去,讓他心里癢癢的悶悶的。他知道,除非強迫,都不可能讓他得手,他一點兒也不懂怎樣去勾人家。強迫的事是犯法的,不能做。不曉得日了啥鬼,他這么個大勞力,身上又沒病,好像從來沒有哪家考慮過把女兒嫁給他,小大娘子們呢,好像就從沒有想到也可以拿他做個情人,得便把他叫到屋里去偷著快活一回。雖然他不算一表人才,但俗話說“大個子門前站,不做也好看”,他是個大個子的小伙兒嘛。
眼看著到年齡的姑娘一個個嫁出去了,小丫頭們好的丑的又在長大,但一茬人過去之后,下一茬的人就更沒有眼睛向你,好像你已經是個過時的人,是個半老頭子了。這讓他經常在心里生悶氣,眼光就一時茫茫然起來,心神不定,七想八想,想不出個結果。
帶著諸如此類很無聊的心情,這天晚上九點鐘左右,阿俊從家里跨出門去,覺得自己的眼神就有點茫茫然起來。他在外面到處晃蕩,有時站著,有時走著,談不上有啥具體目的,也談不上有啥需要,但心里面又隱約好像很有目的很有需要似的,至少,他希望能碰上一個姑娘媳婦正好跟他一樣想著亂七八糟的事,話都不需說,無意間手一碰,就跟他到黑地里躲起來,圖個快活。想到這里,心口就作怪地跳,那好事馬上就要來到似的,于是眼睛里也來了神,朝四下里黑暗中炯炯地看著,似能從無中看出個有。一會兒之后,他的眼睛就熄火了,明白那么好的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要真像電視劇上演的狐怪花妖變成美女來到面前,他也不怕,他敢跟她玩玩,但是,四野里真是鬼也沒有一個。他口里一陣發(fā)干。
其實,花錢就能玩到的地方鄉(xiāng)下也有。住得離公路邊不遠,租一個破房子,白天關著門,晚上門開了。這樣的女子,這一帶來了五個,沿公路隔著二三里住下一個,互相有手機聯(lián)系。做這事當然不公開,但曉得的人就曉得,帶上錢到那里去就是了,來者是不拒的,認錢不認人,燈一黑,管他是什么樣的丑八怪。他不是不想去,他還沒那個膽,他還不想把自己的名聲弄壞了。這會兒他就想起了一個。有天他從那里經過,恰逢她蓬松著頭發(fā)走出門來晾曬衣服,見他側著頭看了她一眼,她就對他招手,說:來玩,來玩??谝舨皇潜镜厝?。當時他嫩了點,頭一低,趕緊走了過去。如果當時他應著聲腳步一岔到那屋里去,一定就做成了。那女子,他還是看得中的。他腳步快,走過去也就走過去了,但心里好像有點惋惜和過意不去,那女子對他確實有真情似的,臉上有可愛的笑容,跟電視上做廣告的美女的微笑差不多。雖然她是專門做那種事的人,但他覺得,那一刻,她對他是真的,因為她天天做那事,很假,這鄉(xiāng)下能有啥讓她大白天也看得上的人?所以看到大太陽底下他這么一個清清爽爽的小伙子,當然會覺得很寶貴,她甚至可以不要他的錢。“倒貼”這樣的事情他也聽說過的,這很可能會在他身上發(fā)生。他有把握,那女子對他就愿意“倒貼”,而且希望他去了還要去。說起來不怕人笑:他這么大了,還是童男身,那方面一點兒見識也沒有,這真是不應該啊。
那么,這會兒他去不去呢?他衣袋里有錢。他想著,他是要給錢的,但那女子不要他的,反而塞給他一把錢,只要求他真心地愛她。唉,這多么好呀,一定會是這樣的。雖然他確實能真心地愛她,但娶她回來做老婆是絕對不行的。老婆應該是最規(guī)矩最古板的才好。想到這里,他對那路邊女子也就有點塌了興趣,他為自己嘆口氣,拿不定主意去還是不去。
不知不覺中,他走回頭了,看到媽媽在往外面倒洗腳水,褲腿卷得老高,趿著鞋。媽媽要早早地睡覺了,她累了,從一早起就干活,一直干到晚上,有時坐著打個瞌睡,醒來又干,不是家前屋后,就是到地里去。媽媽今天是給稻田“打肉耙”去了,就是赤了兩腳下到水稻田里,人向前俯下去,兩只手在水稻的根上不住地抓,把水稻根邊長出來的各種雜草抓掉,順手就按到泥里去,讓來吸肥料的它們反而變成肥料。稻田里的水本來沉淀得清清的,“打肉耙”的時候就被兩只手弄得渾渾的,那些水稻倒像小孩子洗澡似的,很快活呢。但人可是苦得很,太陽曬、暑氣蒸、汗水流就不用說了,最苦的是不一會兒那腰就需要直起來歇一下,喘口氣,要不然就怕真的直不起來了,有時恨不得就地倒在水田里歇一下。他體會過的,所以他現(xiàn)在不高興干這個農活了,主張用殺草劑,但媽媽不肯,一來增加了成本,二來有傷水稻,三來稻谷軋成米自己家里也要吃的。這種農活現(xiàn)在她不叫他去做,寧可由她一個人捱。他體諒媽媽的辛苦,說,媽媽你先睡,我還要在外面轉一會兒。媽媽說,有啥轉頭?早點回家睡覺。他答應“曉得了”,但腳步還是繼續(xù)走著,然后聽到媽媽關了門。
他漫步到橋口,從亮出燈光的窗子里望進去,方校長確實在提著毛筆寫字呢。他上學時,方校長可讓他怕,現(xiàn)在想想真好笑。方校長現(xiàn)今退休在家,每個月自動就有四千塊錢退休金打到銀行卡上,在農村里可了不得,就連他只要想到這一點,心里也羨慕得緊,假如換作是他爹,那可多好?。÷犝f方校長原先也是下田干活的人,小學也不知念到頭沒有,在大隊文娛宣傳隊演過戲,扮李玉和,說是演得不丑,甚至受邀到其他大隊和公社演出過。那是老早的事,那時他還沒有出生呢,可是人們老是說到這些事,所以他就記住了。后來有一年,上面就叫這個“李玉和”到大隊小學里代課,也就代下來了,因為是本地人,小學就由他負責了,其余一個公辦教師和一個民辦教師竟然都歸他領導。后來就送他到城里去進修,弄到了正式的資格,這樣老師就做穩(wěn)了,到老就享福了。過年的時候,方校長給人家寫贈紅紙對聯(lián),只限于本人所在村民小組二十三戶,別處來的要給點錢,因為紙筆墨汁也要成本呢。方校長走在外面總是被人指著后背說:這人坐在家里一年有幾萬塊錢養(yǎng)老金呢。他嘆口氣,離開方校長的窗戶,朝馬扣兒家走。那兒是熱鬧有趣的地方,燈光吸引著腳步自動就會往那兒走。方校長,你現(xiàn)在就寫你的毛筆字吧,一直寫到死。
老遠就看到馬扣兒家的燈光。大門關著,他是想推開門進去的,但他不懂牌,進去了也沒大意思,白白地討人嫌,就站在外面隔著玻璃窗看看是些啥人吧。三桌人聚精會神,眼睛只盯在牌上,動著腦筋,扒著牌,理著牌,出著牌;有的嘴里說著話,有的不說話;有的抽著煙,有的不抽;有男人,有女人,三四十歲的,四五十歲的。他的目光被吸引到那個頭發(fā)燙得像頂著個喜鵲窩似的女人身上。是王荷花,發(fā)奎的婆娘。發(fā)奎不在家,在城里打工,難得回家,王荷花除了打牌,就是找情人。他也聽說過的,是通過電話找情人,有個電話號碼,你撥過去,它就為你介紹一個情人,讓你們在電話里聊天,最后聊到啥地步,是不是弄假成真,那就是你們的事了,它只管收電話費。在家里沒事做的王荷花就迷上了這個游戲,關起院子門房間門來,電話一打半天,這是她自己在牌桌上一時高興說出來的,也就傳開了。據人說,王荷花真的把情人聊來了,說是名叫“花二”,很厲害的,摸黑來相會一下就走,露水夫妻嘛,見到太陽就不存在了。這話到底是真是假可能有人曉得,但他不曉得。這樣說起來,王荷花電話聊來的情人是可以每次不同的,可以今天約你來明天約他來嘛。看王荷花那樣子,這方面正有勁著呢。王荷花中等個兒,渾身上下飽滿,肉嘟嘟的,腰眼卻很細,屁股又大又圓,想來天生是那貨,他每遇見一回,都要咽幾回口水。
想到此,他心里似乎有點遺憾。王荷花可曾想到過他,他不知道,他不曾跟王荷花通過電話。但王荷花這會兒在外面打麻將,那個院子里是空無一人了,她和發(fā)奎上面沒有老人,下面只有一個丫頭,在大鎮(zhèn)上的寄宿學校念書,七天只回來住一天,星期六晚上從學校到家,星期天晚上又到學校去了。今天她是不在家的,趁這當兒到王荷花屋里去看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也不是想偷她家的錢,就是想看看,但如果看到有一疊錢現(xiàn)成地擺在那兒,順便帶走也不算啥,她過得快活呢,電話里約到的情人一定會給她些錢的,所以她才沒事就坐到麻將桌上去嘛。這么想著走著,黑暗之中他就走到王荷花家的院墻外面了。
圍墻不算高,大門關著。這房子坐落在村子最東邊,樹木蘆葦長得茂密,把什么都遮住了。四周全是田,沒別的人家。地方倒是選得好,到晚上更是十分僻靜,挺適合王荷花找電話情人。他躲在隱蔽處觀察了一會兒,四周沒啥動靜。他親眼看到王荷花在馬扣兒家打麻將,而這里門上是一把大鎖,可以斷定里面絕對沒有人在家了。他就沿墻繞著走,想找個好上墻的地方。但他看清了墻頭上栽插了碎玻璃,手沒處攀。發(fā)奎呀,你這聰明有啥用,你老婆的電話情人決不會從墻頭上進你家的。得想辦法。于是他發(fā)現(xiàn)廚房的窗子竟然一推就開了。這難道就是王荷花留給電話情人的進出口嗎?也許是的呢。
他很輕松地進到了王荷花的家里。黑暗中他把王荷花的廚房看了看,用鼻子嗅了嗅,好像借此能曉得平時王荷花怎么在這兒弄飯弄菜以及吃些啥,這問題好像他也有點感興趣的。
廚房有兩個門,一個門是通院子的,一個門是通到堂屋里去的,弄得真是不錯。他猶豫著,是先站到院子里觀察一下,還是直接就進堂屋去?他后悔沒有帶個手電筒出來,這就只能在黑暗里摸索,怎么就能正好摸到錢財呢?既然進來了,又不是電話情人,不言而喻要帶點錢財走,才算沒有白來一趟。如果得到些現(xiàn)錢,他就到公路那里去找那個妓女會一會。人家不是主動對他喊過“來玩”嗎?聲音脆脆的,還粘在他的心里呢,還在向他招著那雪白的小手呢。不去吧有點過意不去。他決定要在那里跟那個對他有好感的妓女弄懂一些他到現(xiàn)在還不曉得的關于女人方面的知識。這時他無意間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仿佛這才曉得自己身上原是有點錢的。于是就又想那妓女。那向他招手喊著“來玩,來玩”的樣子在心里撩動起來。而王荷花這空蕩蕩黑黝黝的院子,他這樣闖進來,算是咋回事?話真是不好說,還是趕緊退出去為好。他轉身就又爬出了廚房窗子,并且從外面把窗子關好,安全地站在田野里了。他總算是進了一回王荷花的家了。你問我站這里做什么嗎,我走著玩玩,我出來放卡子抓野兔的!
幸好沒碰到花二,如果剛才在王荷花家里碰到那家伙,怕是要打起架來,雖然他沒見過那家伙,但也許他不是那家伙的對手,那種人是“混子”,是不好惹的。他如果在王荷花家里跟那家伙打起架來,人家會以為他也是王荷花的電話情人呢,白惹一身腥味不算,好好的青年把名聲弄臭,一生一世讓人在背后戳指頭。
他帶著心跳,慶幸自己脫離了險境,快步地在田野上走,一會兒就走到了那妓女的屋門口。少說也有三里路呢,真好像是飛過來的。妓女的屋門關著,但門縫里透出一絲微紅的燈光。他悄悄走近些,側耳去聽,聽到女子叫著“哎喲,哎喲”,他像被火舌子燎了一下似的,往后倒退了幾步,而后趕快抽身走開,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像要蹦出來。那貓兒叫春似的怪叫聲,還是讓他很向往的。于是他急切地想見到王荷花,他想立刻摸到那美好的一切。
就這樣他又站到了那廚房窗子外面。他側耳聽了一下,沒動靜,他伸手輕輕一推,窗子又開了,里面還是沒聲音。那花二也不見得天天來,不見得今天正好就碰到花二。他一定要向王荷花說“我愛你,我天天都要想你好幾回”,這是他的老實話,王荷花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一定會跟他約會了。那樣就太好了。他從廚房里進到了天井里,天井不小,空蕩蕩的,他轉身一看,堂屋門關著,先前來的時候倒沒注意是開著還是關著。這就讓他有點為難了。到底里面有沒有人呢?也許這會兒王荷花已打麻將回來,與那花二正睡在一起呢。他輕手輕腳往堂屋的窗子那兒走,想側耳聽一聽。這時他感到自己膽子真大,竟沒有考慮那個花二會不會突然從里面奔出來跟他打架,他只是固執(zhí)地要聽一聽里面到底有人沒人,這與他關系很大。
但這時,身后分明是王荷花的聲音問他:啥人?你咋進來的?
他轉過身來,確實是王荷花,他們臉對著臉了。
你?王荷花把他認出來了。
我?他說不出話。
你是咋進來的?你想做啥?王荷花對他這樣兇狠的態(tài)度,讓他有點遺憾以至傷心,也讓他害怕,但他想挽回,想表達他真心的、能讓王荷花高興的心里話,眼前不利的情況就能扭轉過來,若王荷花跟他擁抱在一起,完全像電視劇上常有的那樣,他也就轉危為安了。
我?我想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他大膽說了出來。電視劇上就是這樣的。
???你也想我?
是的,我很想很想你,我天天想你,姐。
王荷花不吱聲了。他的心猛烈地狂跳起來。她是在考慮呢,她一定愿意的。
他有點想伸出雙手去,下一步就是緊緊地抱住豐滿的王荷花了,而王荷花也反過來抱緊了他,一切將會如愿以償……
身后忽然有人大吼一聲:不許動!
他掉頭一看,堂屋門洞開,里面奔出一個男人來,手里舉著一支竹竿,向他打下來。
不要!王荷花忽然大叫一聲,張開雙臂擋在了他的前面。但那竹杠已經打下來了,“嘭”一聲,重重地打在王荷花頭上。王荷花倒在他身上,他扶住了她,他不能讓她跌倒,心里同時做好與那家伙打一架的準備。但那家伙卻奔進了廚房。這是去拿菜刀嗎?那可不得了!他隨即放下王荷花,拾起竹杠,對準廚房門,做出迎戰(zhàn)的姿勢。但那家伙沒有再出來,他雙手握著竹杠,小心地向廚房門口接近。沒人,那家伙跑了。
王荷花死了似地仰在地上不動。他丟了竹杠,去扶起王荷花。好沉!他的雙手正好就抱住了王荷花的兩只奶子,只隔著一層夏天的薄衫,他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他倒不是故意趁這時候摸她,他是好心要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的,但肥嘟嘟的奶子他確實是只隔一層薄衫滿把地握在兩只手里了。然而他不能老是這樣抱著她,她到底被打得怎么樣了?他轉過身來,要把王荷花抱到屋里去。這時王荷花卻蘇醒過來,睜開眼看著他。他說,我想你,我愛你愛煞了……她的眼睛又閉上了。他把她抱進屋,在長沙發(fā)上放下來。
他想,這時候她首先需要一點兒安慰。他就吻她。吻她肉嘟嘟的臉,吻她的嘴。這是他第一次吻女人。王荷花似乎笑了。
他按照王荷花想必能高興地說,我想你好久了,我真想你。
王荷花似乎松了一口氣,身體也松弛下來。
他立即飛快地給王荷花褪下裙子,撫摸著她,無師自通地做了那事,自己倒是輕聲地在王荷花耳邊“哎喲”了兩聲。王荷花完全隨他怎么弄。
他還想弄一回,他說,好姐姐,你快活嗎?
王荷花不吱聲。
他又喊了她幾聲,并且輕輕地搖她,但她卻不動了。
他似乎這才想起,那一杠子打得很厲害的。那本來是要打在他頭上的,是要人性命的一竹杠。那家伙有數,所以趕緊跑掉了。她死了嗎?她剛才是正在死去?他是跟正在死掉的王荷花或者已經死掉的的王荷花玩?他頭皮立即炸開來,滿頭滿臉麻絲絲的……
他朝天井里望去,黑黢黢一團,安靜得怕人。從腦子到身子都被無形的爪子緊緊地抓住了似的。竟然碰上死了人的事情!而且,還做下了這樣下流的事情,真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他只有逃啊,逃得越遠越好,從此以后再也不回家鄉(xiāng)。他想起需要很多錢,就在王荷花上衣口袋里摸,真的有一疊錢,這一定是她打麻將贏的。他收了起來,心里說了一聲對不起。他小心地走進廚房,爬上窗戶逃了出去,朝東面田野撒腿疾走。他總得要見一下爹爹,說明自己闖大禍了,爹爹會跟媽媽說明一切的。他心里面壓抑得緊緊的。但他相信,王荷花最后是在跟他的快樂中死去的。他完了,一輩子都完了。他決定要到公路邊小房子那里去一趟,一定要會到那個妓女,他似乎有欠于她,了卻心愿之后再遠走高飛……
他這樣想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他并沒有心思去抹一把那些不爭氣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