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

張謇的世界眼光是其人生轉折和開拓事業(yè)的重要精神動力，也是我們深刻認識其人生和事業(yè)的關鍵鑰匙。

張謇在回顧其心路歷程時講道：“鄙人自前清朝成進士后，默察世界之大勢，諦觀內政之狀況，知時局不可與有為，即絕意仕途，愿為社會稍效微力。又深信非振興實業(yè)，不足以利用厚生而正民德。”他在清政府閉關自守、民眾墨守成規(guī)的時局中感到毫無自強希望，遂退出仕途，跳出舊的格局，開辟新路。

張謇高舉“實業(yè)救國，教育救國”的大旗，根本動因在于他睜開眼睛看世界。他發(fā)現，在世界工業(yè)化日新月異大發(fā)展的新形勢下，中國經濟社會發(fā)展全面落后，民生凋敝，綜合國力與西方社會的差距愈發(fā)加大。與此同時，中國在國際關系中的處境越來越被動與尷尬，競爭力日益低下，發(fā)揮的作用和影響甚微，面臨被列強侵略的威脅。正是看清了這樣令人驚聳的時局，張謇決定履行愛國者的擔當和歷史使命，轉變軌道，走“實業(yè)救國、教育救國”的道路。

張謇以實業(yè)為發(fā)端，次第經營教育、慈善、社會建設等事業(yè)，這些創(chuàng)新舉動皆以世界先進理念、先進技術和實踐范式為參照。例如，他創(chuàng)辦的大生紗廠，瞄準國外棉紡業(yè)工業(yè)化大發(fā)展所形成的國際市場，設備、技術、科技人才主要依靠引進。他創(chuàng)辦的通海墾牧公司，仿照美國的大農開墾法，采用公司制形式開發(fā)農業(yè)，建立工業(yè)與農業(yè)相互輔助和支撐的農業(yè)發(fā)展新機制，大量引進美國、日本等國家的種植、制鹽、水利等先進技術和成果。他創(chuàng)辦的教育事業(yè)，參照西方的新式教育模式，建立起幼教、普及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的升格秩序和普通教育、職業(yè)教育、特殊教育、社會教育的教育門類。他果敢地吸收西方先進的教育理念，引進優(yōu)秀人才，推進教育教學變革。

張謇不僅是一位埋頭苦干的實踐家，更是一位放眼寰宇、胸懷全局、馳騁世界的戰(zhàn)略家。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方今世界大戰(zhàn)終了之期不遠，全球視線之集中點將由西歐而直轉遠東。反觀我國，朝野上下之所為，重內而輕外，務近而遺遠?！彼J為：“世界經濟之潮流噴涌而至，同則存，獨則亡，通則勝，塞則敗”，“然欲開門以求活，則人且鄙我蔑我，謂人民無知識，國家無法律，雖欲世界共經濟，而世界不吾與，吾將若之何？”張謇站在世界的高度，審視世界發(fā)展的趨勢，關注人類發(fā)展的文明成果，以高度負責的精神探索中國社會的出路，表現出超越同時代人的眼界。

張謇的世界眼光表現在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凡事都要具有世界眼光。張謇具有強烈的世界意識，認為“凡百事業(yè)，均須有世界之眼光，而后可以擇定一國之立足之地；有全國之眼光，而后可以謀一部分之發(fā)達”。在他看來，任何一個國家或地方事業(yè)的發(fā)展都離不開世界這個共同體和大環(huán)境。要真正干成一番事業(yè)，必須要有世界意識。如果僅僅局限于一國、地區(qū)范圍內進行謀劃，就不能正確地認識世界和認識自己，不能正確地定位和制定發(fā)展措施，也不能有效地參與世界競爭。

第二，把握世界大勢。張謇十分注重對世界大勢的把握，無論是治國理政，還是村落自治，抑或為人處世，他都主張觀察大勢、順應大勢、不逆勢而為。他在提出鹽政改革主張時指出：“總之，天下無無弊之政，亦無不變之法，外不背乎世界大勢，內有合乎社會心理，即為良法?！彼巡贿`背世界大勢作為是否是良策的重要依據。他在匯報南通自治成績時講道：“以為地方乃個人所與有責，縣治乃國家所由積成，盱衡世界潮流之趨向，斟酌地方事業(yè)之適宜，乃以實業(yè)教育，互相孳乳，忘其薄劣，黽勉為之?！边@反映出張謇雖然經營地方事業(yè)，但其決策都瞄準世界發(fā)展的大趨勢。他在與友人探討事情利害得失時語重心長地指出：“第其暗于世界大勢，亦正可閔耳?！薄巴庥^大勢”、“默察世界之大勢”，是張謇的韜世偉略，也是治中國痼疾的濟世良策。

第三，大膽學習借鑒西方文明成果。面對世界工業(yè)化浪潮和西方先進的文明，張謇渴望用西方文明改良中國社會，極力主張?zhí)撔膶W習，大膽借鑒，把西方發(fā)達國家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建設等方面的文明成果適當地引進我國，為我所用。張謇運用自己的權力和影響力做了大量移植工作。一是以通州大生紗廠為模板，運用西方的公司制、股份制發(fā)展近代工業(yè)，開創(chuàng)中國民營企業(yè)踐行股份制的先河，并且把它推廣到農業(yè)、商業(yè)、航運、鹽墾、金融、文化等行業(yè)。二是以通州師范學校為起點，運用西方近代教育理論創(chuàng)辦一系列新式學校，實踐西方教育立國的理念。他仿照西方學制，引進西方人才，借鑒西方國家在課程設置、教材建設、教學模式等方面的成果，大力發(fā)展國民素質教育、職業(yè)教育、高等教育，培養(yǎng)了一批新型人才，為教育面向提高國民素質和服務于經濟社會發(fā)展的轉型發(fā)展做了十分有益的探索。三是以《公司條例》為核心，創(chuàng)設市場經濟法律體系。他充分認識到法律對于近代經濟發(fā)展的保障作用，因而大力推動國家立法。在其農工商總長任內，他以罕見的速度制定并頒布了《公司條例》《商人通例》等20多部法律和法規(guī)，為中國法制現代化建設作出了重要貢獻。

第四，平等參與世界合作和競爭。張謇指出：“今日我國處于列強競爭之時代，無論何種政策，皆須有觀察世界之眼光，旗鼓相當之手段，然后得與于競爭之會?！彼J為無論發(fā)展何種事業(yè)，都應當借鑒西方國家經驗，制定適宜政策，通過發(fā)展自己，壯大力量，平等地參與世界競爭?？紤]到世界對中國市場的需求以及中國工業(yè)基礎薄弱，張謇主張以中外合作方式開發(fā)中國市場。“夫世界果不欲趨向大同，不欲中國為市場，不欲中國發(fā)展供給各國之原料，則亦已矣。其欲之，中國內地風氣尚未盡開，資本又不充裕，試問舍世界各國經濟互助，有何別法。”張謇提議建立合資公司，在維護主權的情況下，充分利用國外資金、技術等條件，開展平等互利的各種經營活動。

第五，立足本國國情對外開放。他在對待外國問題上反對照搬照抄和盲目排外兩種極端傾向。他援引古人的思想：“‘西士之術固有勝于中法者，習其術可也，習其術而為所愚弄不可也。此可以砭今之一切專信西法與務辟西法者矣。”張謇不反對學習西方，但是反對罔顧本國國情的盲目崇拜，主張以國情為立足點。例如，他在制定變革政策時指出：“外之須明世界之日新學說；內之須審本國習慣之民情。不順民情，則農田市物價格之爭，必擾及相安之生計；不參學說，則地球經線準據之用，無以希進化之大同。”在制定財政政策時，他認為：“顧竊以為財政之要，須審度國家政治歷史、人民生活程度以為衡。若強援歐美強國取民之制，以組織不完全之法，施之觀念不同、救死不贍之人民而責以擔負，削足適履，所傷實多，未見其有濟也?！痹谥贫ń逃邥r，他強調：“夫課程之訂定，既須適應世界大勢之潮流，又須顧及本國之情勢，而后斟酌損益，乃不鑿圓而枘方?！笨梢姡谔幚韺ν饨梃b與尊重國情關系上，張謇主張以國情為根本出發(fā)點，以國外經驗為參照和指導，顧及本國歷史和現實發(fā)展的階段，經濟、政治、文化發(fā)展程度，人民的素質和習慣等具體國情，制定適合本國實際的政策和措施，堅持走適合自己的發(fā)展道路。

對看待世界的方式，張謇曾經有過精辟論斷：“對于世界先進各國，或師其意，或擷其長，量力所能，審時所當，不自小而餒，不自大而夸?！边@集中地體現出張謇的世界眼光具有如下幾個特征：

張謇具有強烈的主體意識。他的世界眼光始終把強盛國家，捍衛(wèi)國家主權和利益，抵御侵略，挽救民族危亡作為出發(fā)點和歸宿點。他極力主張國際關系的平等化，反對不平等的國際協(xié)議和規(guī)則，爭取公平貿易的權利和秩序。他注重在國際關系的宏觀環(huán)境中審視中國，比較中國的優(yōu)勢和差距，提出改造中國的主張。

張謇的世界眼光十分寬廣而深邃。從對象看，他幾乎考察了世界所有發(fā)達國家，尤其對日本、美國、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等國家進行深入了解和研究，把他們的先進理念、技術和成功經驗引入國內進行實踐。從思考的內容看，他幾乎涵蓋經濟社會發(fā)展的所有重要領域，尤其對工業(yè)、農業(yè)、商業(yè)、交通航運、金融、教育、政治、慈善、水利、城建、社會管理等進行系統(tǒng)考察、借鑒和實踐。張謇在廣泛考察、學習的過程中，注重透過現象看本質，“為中國今日計，不獨當師其改定之法，亦當深知初定之意。知其初定之意，而后我無操切率易之心；師其改定之法，而后我無茍簡分歧之弊”。他認為學習國外東西，不能只看表面，一知半解，囫圇吞棗，而要弄清決策形成過程，了解其中的原委，認清其合理性和實質，將內在的規(guī)律性的東西吸收過來為我所用。

張謇不拘泥于古今中外，他認為“事有所法，法古法今，法中國，法外國，亦不必古，亦不必今，不必中國，不必外國。察地方之所宜，度吾兄弟思慮之所及，財力之所能，以達吾行義之所安”。他的世界眼光，既觀照時代發(fā)展狀況，又洞察世界發(fā)展新動向，還縱覽人類社會發(fā)展的歷史進程。他不以中外國度、古今先后為采信的依據，而是以適宜為度。張謇在資政理事過程中提出堅持和平發(fā)展、強兵抵抗侵略；堅持以經濟社會發(fā)展為根本，大力發(fā)展現代工農業(yè)生產等重大發(fā)展戰(zhàn)略。

張謇的世界眼光是在后天的學習、實踐中養(yǎng)成的。張謇認為，世界觀念的養(yǎng)成，必須依靠學習知識。“此非有世界之觀念與商戰(zhàn)之知識不可。如何發(fā)生此觀念，養(yǎng)成此知識？非學不可。”他認為如果不學習，就掌握不了知識。知識狹隘，就會造成眼界低，思路窄，認識膚淺，不能制定完善的措施。因此，學習知識是培養(yǎng)世界眼光的基礎和保障。學習的重要方式是閱讀。張謇在取士和社會工作中刻苦閱讀了大量的中外書籍。除了讀書，張謇注重在交流中學習。最典型的是，他東游日本，借助調查研究，掌握第一手資料，去粗取精，提高認識。他通過與著名專家、外派學習的學生、駐外代表、外國領事等交流，獲取世界最新知識。他興辦新式教育的初衷之一，就是擴大學生的知識面，培養(yǎng)學生的世界眼光。世界形勢變化多端，稍縱即逝，書本知識只能記錄歷史的過程和經驗教訓，不能及時反映現實情況，這就需要深入實踐。張謇在南通致力于實業(yè)、教育、慈善和社會等自治事業(yè)建設，就是因應世界發(fā)展潮流的杰作，是他改良中國的重大戰(zhàn)略的實踐模板。張謇曾說：“世界文明相見之幕方開，不自度量，欲廣我國于世界，而以一縣為之嚆矢?！彼瞥缡澜绮┯[會，認為借此形式，可以在與各國的相互學習中培育世界眼光。張謇建議在實踐中善用《海關貿易冊》，“中國人非獨不知合世界以為計，并不知自為計，是則不悟世界趨于大同之勢，而成此大惑”。他指出，許多中國資本家不善于用《海關貿易冊》，對世界經濟貿易實際情況不了解，缺乏對市場供求關系和基本信息的科學分析，做事盲目，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經濟風險。

眼界的寬度決定境界的高度。張謇恢弘的發(fā)展藍圖、前衛(wèi)的發(fā)展理念、先進的發(fā)展手段，為處于救亡之中的中國注入一股生命的活力，為位居江海一隅的南通營造了新世界的雛形。歷史不能簡單地以成敗論英雄。雖然，張謇的理想最終沒有能夠在當時的中國完全實現，但是其開拓中國近代事業(yè)的歷史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撫今追昔，張謇穿越古今時空、跨越中外國度、超越階級營壘的世界眼光對我們有著深刻的啟迪。

（作者單位：江蘇工程職業(y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