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剛 賈寧

魯山窯位于河南省平頂山市魯山縣梁洼鎮(zhèn)段店村，是河南中西部地區(qū)一處燒造歷史久遠、器物品種極其豐富的綜合性窯場，唐代創(chuàng)燒，宋代達到其生產頂峰，并延續(xù)至元明時期。

20世紀50-60年代，北京故宮學者陳萬里、馮先銘、李輝柄、葉喆民等一批前輩學者對河南境內的重要窯址進行了調查，魯山段店窯在此次調查過程中被發(fā)現。上世紀70年代，李輝柄、李知宴等人又對段店窯進行了調查，綜合研究了魯山段店窯的生產品種、技術工藝、興衰歷程等重要問題，是一次非常集中而又深入的學術探討，為全面認識魯山窯奠定了基礎。1986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魯山段店窯又一次進行了考古調查，在此基礎上，對魯山段店窯的創(chuàng)燒期與早期發(fā)展歷史有了新的認識。1990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由孫新民帶隊對魯山段店窯進行了考古發(fā)掘，豐富了段店窯的實物資料。近些年來，國內古陶瓷學者對魯山窯給予了持續(xù)關注。2008年開始，任志錄、馮志剛通過對魯山窯近3萬件標本的研究，編寫了《魯山窯調查報告》，已經正式出版。

可以說，魯山段店窯的整體生產面貌是基本清晰的，但因為缺乏科學正式的考古發(fā)掘工作，在年代分期、生產情況、技術工藝、窯址興衰等問題上仍然具有可深入探討的可能性。

本文以介紹一批鄭州中原古陶瓷標本博物館所藏魯山窯陶瓷產品（標注的除外）為基礎，以期對魯山窯窯場的生產面貌有所勾勒。

魯山窯生產品種與裝飾技法介紹

魯山窯作為一處綜合性窯場，窯場生產品種豐富，裝飾技法多樣，工藝技術優(yōu)良。本文將魯山窯產品主要分為花釉器、白釉器、黑釉器、青釉器、鈞釉器和低溫釉器六類。

1.花釉器。唐代魯山窯除了燒造黑釉、白釉、黃釉、茶葉末釉瓷器等品種以外，還生產一類以黑釉、黃釉為基礎的花釉瓷器，非常獨特，又稱為“魯山花瓷”，造型也非常豐富，如花釉罐、花釉盤、花釉鼓、花釉爐、花釉盤、花釉碗、花釉動物玩具等（圖1）。

2.白釉器。白釉器是北宋以來魯山窯生產的最主要品類，除了生產大量的素面化妝白瓷日用器皿（以碗類居多）和部分白瓷精品以外（圖2），帶有不同裝飾技法的白瓷產品則是魯山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類產品，這其中包括主要流行于北宋的白釉珍珠地劃花、白釉刻劃花、白釉剔花、白釉綠彩、白釉醬彩等，以及主要流行于金元的白地黑花、白釉紅綠彩等。雖然這些品種在河南中西部的諸多窯場以及山西、河北等地窯場多有常見，但魯山窯的這些白瓷裝飾品種，不僅出現時間較早，而且工藝手法上以優(yōu)良見多，有自己的窯場特點，十分具有代表性。

白釉珍珠地劃花以管狀物戳印出圓圈紋的珍珠地效果，配合刻劃花所形成的主題紋樣，發(fā)展初期不著色處理，成熟后于刻劃溝槽內填彩（赭紅、黑彩），制作費時費工，屬于窯場產品中較為高檔的一類產品。河南中西部地區(qū)生產此品種的窯址有魯山段店窯、密縣西關窯、登封曲河窯、登封白沙窯、新安窯等。有學者認為密縣西關窯、魯山段店窯、登封曲河窯、登封白沙窯和觀臺磁州窯可能是最早采用珍珠地劃花的窯場。段店窯的珍珠地往往小而密集，有相互疊壓現象，以及多半圈情況，甚至會有大珍珠圈內填充小珍珠圈的做法，亦常常搭配較為舒展寫意的刻劃蓮瓣紋（圖3）。

白釉劃花是以尖狀物在施了化妝土的胎體上劃出紋樣線條，多輔助以篦劃紋，裝飾風格清新淡雅。魯山段店窯的白釉劃花紋飾具有自己的特點，最典型的是以篦劃而造就的波浪紋裝飾，常見于枕、瓶之上（圖4）。

白釉剔花是典型的露胎裝飾技法，以刮去紋飾主體以外的化妝土部分或更深一層的胎體部分，來達到化妝土色與胎色的對比效果。以柳條剔刻紋為主體裝飾的小罐、小缽等器物是魯山窯、密縣西關窯、登封曲河窯等河南中西部窯場的特色產品（圖5）。

白釉綠彩器是將含銅材料施于白釉之上、置于氧化氣氛下高溫一次燒成，可形成綠彩點、綠斑片及綠色大片暈散等效果。北宋時期河南中西部地區(qū)是燒制白釉綠彩瓷的中心地區(qū)，以段店窯、登封窯生產較多，但裝飾效果之間略有差異，如魯山窯的綠彩色澤明亮，可以說是鮮亮的翠青色，而登封曲河窯的綠彩色澤淺淡，具有一定的彌漫式的暈染效果（圖6）。

白釉醬彩器屬于高溫下的釉上彩繪技藝，主要集中出現于魯山段店窯，多裝飾于碗、盤口沿或罐的腹部，以醬點組成一定的裝飾圖案，如圓形梅花紋、三角點陣紋、三角葉陣紋等，流行于北宋后期（11世紀后半葉），金元時期較少看到。魯山窯的部分圓形梅點紋和三角點陣紋排列非常規(guī)整，圓點分布均勻，具備較高的觀賞性（圖7）。

白地黑花屬于釉下彩繪裝飾技法，和白釉醬彩所使用的彩料性質不同，白地黑花所使用的斑花鐵料濃度較高，即使施于釉下也能夠呈現“黑如鐵”的彩繪效果。北宋晚期至金元時期，白地黑花開始出現并流行，普及性較高，魯山窯生產的白地黑花瓷器質量較好（圖8）。

3.黑釉器。除化妝白瓷之外，黑釉瓷器是段店窯又一生產量較大、時間跨度較長的日常生活用瓷。北宋中期以后，黑釉瓷器的產量有所增加，多流行素面的小型黑釉瓷器和一些簡單的黑釉點彩器，主要是瓶、罐、碗、盤等。金元之后，黑釉瓷的裝飾品種開始多樣化，黑釉凸線紋、黑釉剔花、黑釉醬彩、黑釉跳刀紋等裝飾技法大大豐富了黑釉瓷的裝飾效果。如段店窯的黑釉凸線紋產品質量精良，器類主要是瓶、罐、壺三類（圖9）。

4.青釉器。青釉器是指河南臨汝窯系的青釉素面產品，同汝窯、鈞釉的分相釉特征有所不同。魯山窯亦生產這類臨汝窯系青釉產品，既有素面青釉瓷，又有青釉印花瓷器，主要器類以碗（盞）、盤為大宗。但同時也不排除魯山窯亦生產一些仿汝窯釉面質感的青釉器，1990年河南省考古研究所在段店窯址調查中出土一件天青汝窯洗，是否為窯址所生產還是外來流入，還有待考證（圖10）。

5.鈞釉器。根據窯址調查結果，魯山窯亦生產鈞釉器，這同金元時期河南大多數窯場燒制或者兼燒鈞釉瓷器的狀況一致，是市場化的自然結果。魯山段店窯由于處在鈞窯技術生產的核心區(qū)域，在鈞釉生產階段的早中期，其所生產的鈞釉瓷器不乏精美之器，可與大峪東溝等鈞窯窯址相媲美（圖11）。

6.低溫釉器。魯山段店窯還燒制色澤艷麗的低溫釉器，如綠釉、黃釉、素面三彩等，器類以枕類、爐類、雕塑等，流行于宋金時期。

與唐三彩以釉色取勝不同，魯山窯宋金三彩注重借鑒其他瓷器品種的裝飾技法，在多色釉上施加刻劃、貼塑、浮雕等技法。宋三彩釉色多見于黃、綠、褐，釉色偏沉重，而金三彩則出現黃、綠、白，釉色偏明亮（圖12）。

重點藏品介紹

1.“走馬觀花”青釉印花碗，它是一只所謂“臨汝窯”青釉瓷碗，碗內壁模印一組人騎馬圖，碗底中心是花瓶插花圖景，其中花瓶的形制可觀察為“直口、鼓腹、束足”。這只瓶子的形象和實際所見的一件魯山窯黑釉瓶形制幾乎一致（圖13）。

2.“元本趙家花瓶”白釉珍珠地劃花梅瓶。鄭州中原古陶瓷標本博物館藏段店窯北宋晚期白釉珍珠地劃花梅瓶若干件（圖14），如其中一件為下腹部殘件，肩部飾纏枝忍冬紋，腹部以曲線作邊框，框內飾纏枝忍冬，下腹近足處劃刻“元符三年五月廿五日畫了 元本趙家花瓶”的銘款；一件為腹部裝飾錢紋，中間劃刻“元本趙家花瓶”；還有一件上腹部殘片，線框內刻劃“元本趙家瓶 政和三年九月”。在以往的窯址考古調查中，段店窯址中也曾發(fā)現有以曲線作邊框、框內為珍珠地雙勾文字的標本，以及“元本趙家”銘文梅瓶殘片。

魯山窯珍珠地劃花瓶主要為一類圓唇小口鼓腹梅瓶，流行分層裝飾，以雙線或單線作為分割線，一般主要由三層構成，肩部和足部分別裝飾珍珠地纏枝花紋和劃刻較為規(guī)整的仰蓮瓣紋，中間設置主題紋樣。段店窯的珍珠地梅瓶腹部為方格裝飾，方格中間隔填充珍珠地，效果別致，在其他窯址中未見到。根據筆者所收藏的此類帶銘文花瓶，除了“元符×年”，尚有“建中靖國”“崇寧”“大觀”“政和”等銘文款，可見這類梅瓶主要集中在哲宗、徽宗兩朝約二十年期間。

除了上述梅瓶，筆者還藏有一件“元本趙家枕”橢圓形瓷枕（圖4-3），以篦劃波浪紋為主體裝飾紋樣，中間分隔出空白部分以標款識。無獨有偶，大英博物館藏熙寧四年（1071）“家國永安”枕一件，枕面在珍珠地底紋上置雙勾字“家國永安”四字，兩側劃書“元本冶底趙家枕永紀，熙寧四年三月十九日畫”，側墻為剔花的菊花紋。這些刻款的梅瓶和瓷枕表明，“元本趙家”“元本張家”等“元本”款似有可能為段店窯的“招牌商標”，專門用于這類裝飾紋樣繁復的陶瓷精品。但“元本”或“元本冶底”所指何地，尚有待考證。

魯山窯發(fā)展內外因分析

河南中西部地區(qū)相當于今天西至洛陽、東至開封、許昌一線、北至黃河、南至南陽，不僅是古代瓷窯的主要分布地與生產中心，也是唐宋時期的政治、經濟中心以及金元時期的重要政區(qū)建置。今洛陽、新安、宜陽、鞏義、新密、禹州、汝州、魯山等主要制瓷產區(qū)均集中地分布于這一區(qū)域。

魯山縣自唐代貞觀劃屬汝州以來，一直未有大的變動。汝州地區(qū)位于伏牛山脈余脈以北、箕山以南的丘陵平原地帶，其間分布著蟒川鎮(zhèn)地區(qū)、大峪鄉(xiāng)地區(qū)、郟縣、魯山縣這四個重要制瓷區(qū)，是河南中西部地區(qū)最重要的窯場密集區(qū)之一。秦嶺山脈的東段諸多余脈，自西向東綿延呈掃帚形態(tài)分布，同汝州地區(qū)其他窯址一樣，魯山窯之所在恰好位于山腳緩坡地帶，有適宜的陶瓷粘土礦藏，同時發(fā)源于伏牛山區(qū)魯山縣的沙河帶來了充沛的水源和便捷的河運優(yōu)勢，支流眾多，較大的支流有潁河、北汝河、雙洎河等，流經登封、平頂山、禹州、許昌、新密等瓷業(yè)較為發(fā)達的地區(qū)，連接著魯山制瓷區(qū)與周圍外部城市。借助汝河、沙河流域連通東南之地的地理優(yōu)勢，汝州向東通往開封、許州等地的水路、陸路都十分暢通。唐宋以來伴隨著開封、洛陽政治格局的調整，京畿、州、府這類政治性城市的經濟性職能得以增強，形成了一系列位于都城附近的城市圈，為包括魯山窯在內的汝州地區(qū)窯場提供了有利的外部銷售市場。

除此之外，在河南中西部眾多的窯場之中，魯山窯屬于較大的綜合性窯場，擁有較強的技術創(chuàng)新和吸納能力，不僅產品質量精良，而且能夠及時調整生產品種，以適應不同時代下的市場化需求，這是魯山窯能夠延續(xù)燒制如此長時間的內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