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倫

一

甘肅省張掖市的臨澤縣，在河西走廊的中部，縣城不大而地域極為遼闊，人口不算多，卻有著非常顯著的西部蒼涼特色。這里有茫茫的草原，有戈壁和大漠，還有橫亙于廣袤神奇的河西走廊南端的祁連山脈。

如果按純粹的地理位置去考量，小小的臨澤絕對是一處東西走向的交通要塞，即便是到了大力提倡“一帶一路”的當下，臨澤的地位，也是突出到無以復加。

如若內(nèi)地人要西出陽關，要走向西域那更為廣闊的天地，這里肯定是必經(jīng)之地。臨澤扼守“走廊”的要沖，即可前瞻更可以回望，客觀地說，從一個小縣城的角度去踅摸，臨澤應該在我們的心目中占有著更為重要的地位，尤其是念起它對中國革命歷史產(chǎn)生的重要影響，絕對是今天的我們應該去傾情關注的。但對于這樣一個很有歷史縱深感的西部縣城，我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對它的認知卻很少很少，少到我?guī)缀醵疾惶軌蛘f得出它的大致方位。當我知道了80多年前，慘烈而壯闊的“臨澤突圍”，就曾經(jīng)鮮活地發(fā)生在這里時，我頓時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我對“臨澤突圍”的了解，源于一次特別偶然的聊天。那是我在去西北探望我大姐的火車上，通過和乘客的聊天，才知悉臨澤曾經(jīng)在中國革命的恢宏畫冊上，曾經(jīng)繪出過濃墨重彩的一筆。而且繪就這一筆的很多元素，我在大西南的重慶都似曾接觸過，這讓我的內(nèi)心特別的不安和不甘。

臨澤這個過去在我們大多數(shù)內(nèi)地人心里，從來都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地方，它能夠引起我苦苦念想和殷殷關注，恐怕最主要緣由還得從我大姐說起。有一段時間里，我特別想更多地去了解“臨澤”的前世今生，也更想對數(shù)次激蕩我心潮的“臨澤突圍”有一次異乎尋常的邂逅。這是一種非常迫切的思緒，盤根錯節(jié)地縈繞于我的腦海，循環(huán)往復揮之不去。

二

2015年的春節(jié)，我再一次去甘肅省白銀市平川區(qū)的大姐家探親，這一次西行的最大收益，就是讓我“意外地”知曉了臨澤的過往以及著名的“臨澤突圍”。

我的大姐夫是甘肅省靖遠縣人氏，抗美援朝時當兵，曾經(jīng)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鴨綠江，經(jīng)歷過包括上甘嶺戰(zhàn)役在內(nèi)的九死一生后回國，在軍旅生涯跋涉了幾十年，最后以團級干部的身份，轉業(yè)到位于白銀市平川區(qū)的靖遠礦務局，我大姐是地地道道的重慶妹子，自然也就早早地告別了重慶的溫潤與安閑，帶著絲絲縷縷的鄉(xiāng)情，隨夫落戶到遙遠的大西北。

有了這層關系，我通過重慶到烏魯木齊的火車多次到蘭州輾轉探親，有了這樣的情愫，我打小就對大西北發(fā)散出來的那種獨特的人文情懷給予過不尋常的關注。西北人尾音沉重濃厚的話語，待人特別直率的性情，都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這樣的交往中，我愛上了蘭州拉面，番茄雞蛋拉條子，賣相粗糙但吃起來卻非常爽口的涼皮。當然，我更是喜歡一到夏天，這里就會奉獻出鋪天蓋地一望無際的瓜果桃梨。

我自認為對西北的寬闊無比和地廣人稀也略有了解，但每次我的西行旅程，最遠也是在蘭州就“戛然而止”，對蘭州以西的“大漠孤煙直”和“長河落日圓”，包括昆侖山、祁連山的壯美和天山南北的瑰麗，最終都只能停留在邊塞詩人的詩行字面和鋪天蓋地的電影電視鏡頭里，要去親身體驗一番一直都是我的夢想。直到2017年的國慶長假后，我才得以與一幫重慶作家坐專列越過了蘭州，走到了敦煌，走到了烏魯木齊，還走到了喀什，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春運的人流浩浩蕩蕩，這是我們的國粹。說的人多了，經(jīng)歷的人也多了，大家似乎都不太在意。介乎春運中的我，充其量也就是一滴水，一旦匯入其中，那就再也無法獨善其身。2015年春節(jié)，好不容易托人買到了能夠去蘭州的火車票，匆匆忙忙擠上列車，還沒有來得及穩(wěn)住心神，火車就徐徐啟動。

與我鋪位對應一個小伙子，聽口音是西北人，好像是來重慶出差。他能夠引起我的關注，是因為我注意到我們的車票都有一個共同的去處——柳園。

彼時我們都沒有順利地購買到去蘭州的票，只能花更多的錢買到了蘭州以遠，近千公里外的柳園，相同遭遇的我們擠上了同一列火車的同一個車廂，這就多少有了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味道。

柳園在哪里，我不知道。小伙子告訴我，柳園是在甘肅和新疆的交界處，“遠著呢”。他那厚重的尾音里標榜著他就是個正宗的西北人。他說他家就在蘭州西去路上的臨澤，本來還想到蘭州后再轉動車，誰知道竟歪打正著，這下他倒可以直接到臨澤下車了。

我對臨澤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到過的最遠“西部”就是蘭州。于是弱弱地問了一句，蘭州離臨澤有多遠。

“不算遠，但也不近，有二三百公里。大西北的特點嘛，那就是天高地闊，縣與縣之間的距離就有上百公里?！毙』镒由裆乓叵蛭医榻B起臨澤。臨澤屬于張掖市，西去的人到了臨澤，才能算是走到河西走廊的門檻，對于莽莽蒼蒼的大西北，還只能說是在邊緣徘徊。不要說青海、新疆了，即便是在甘肅省內(nèi)，就還有武威、金昌、酒泉、敦煌這些城市。

他說的情況我在地圖上看過，多少了解一點，但聽他這樣一講，我還是很有些驚詫，一愣一愣的。以前，我常常自豪地對別人說起，我到過大西北，哪知道我所到過的蘭州，僅僅只能算是在西北的邊緣。

小伙子知道我是在報社工作后，突然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老師，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們臨澤吧？”

這一下，倒還真把我給問住了。說句大實話，我還真是不知道。再次弱弱地問他，臨澤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嗎？小伙子的自豪溢于言表，出口就有些滔滔不絕。他說到了美麗旖旎的祁連山以及丹霞地貌，說到了戈壁灘的寬廣和草原的鄺美，還說到了小城的安詳與寧靜，說得最多的是80多年前的“臨澤突圍”，還告訴我有一部電影《驚沙》……

那次從重慶到蘭州一天一夜的車程，聽他介紹臨澤，就成了我們聊天的主要功課。在他給我講的很多話題中，我記住了最關鍵的詞組“西路軍”“臨澤突圍”“秦基偉”，這是一些特別讓我汗顏的元素。我心里糾結著這樣一個問題，對于“西路軍”，我們這代人大多都還是有所了解的，我們也大概知道這段歷史在中國革命的歷史進程中舉足輕重作用，但是，我們?yōu)槭裁淳蜎]有能夠把西路軍的那段恢宏到慘烈壯舉，與“臨澤”這個小小的“城”聯(lián)系起來一并思考呢。

三

客觀地說，我閱讀的書籍不能算少，愛好也算比較廣泛。不能說就是見多識廣，但對于很多知識結點的思考，我自己感覺還是做得比較到位的。

可是，在我腦海里現(xiàn)存的知識儲備中，居然對“臨澤突圍”這么大一個事件的轉呈起合，生疏到寡聞的地步，這是讓我特別不能容忍的忽略。

80多年前的西路軍，是紅軍在長征勝利會師后的又一次重大舉動，它在我們軍隊的歷史構建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構成西路軍的其中一路，就是從我大姐他們現(xiàn)在所居住的靖遠開拔西去的；西路軍的將士們，闖蕩于茫茫戈壁，左沖右突地為撒播中國革命的火種，創(chuàng)造著不世的功勛；特巧的是，在我工作的報社辦公樓旁邊的小山巒上，還建有一座秦基偉將軍題寫碑刻的將軍亭。以前，我曾經(jīng)多次在相關的文章中寫到這些史事，特別謳歌過秦基偉將軍在“臨澤突圍”中作為護衛(wèi)隊長所做出的杰出貢獻。

但我真的是從來都沒有把這些元素，和現(xiàn)實中鮮活靈動的小小臨澤縣串聯(lián)起來，這就讓我的認知出現(xiàn)了盲點，我覺得這是我最忌諱的。我在想，假如有那么一天，我能夠俯身于臨澤這塊神奇的大地，在靜穆恢宏的西路軍陵園里佇立，我還能夠如此坦然地面對那里掩埋在此的無數(shù)先烈嗎？我不敢想。

最為可怕的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假如我都還不能夠把這些相關知識串聯(lián)在一起，構筑起我心中最最美好文字，那我此身關于西路軍的作品也就白讀了。我不能原諒我自己的孟浪，沒有很好地做到融會貫通，沒有把過往史料與幾乎就要觸手可及的“臨澤”，進行有機地串聯(lián)，這對我來說無疑就是一次事故。

四

我大姐夫行伍出身，率性真誠，但也不乏心思縝密，他見我那幾天都食不甘味，不斷地問我咋了。

實在是拗不過一個八旬老人的問詢，我惴惴不安地問他，你知道西路軍嗎，他眼光倏忽一亮：知道啊。他接著給我說，他在很小的時候就聽大人們講過。他回憶起老家靖遠的黃河邊上，他回憶起家鄉(xiāng)的況味，尤其當他回味著當?shù)馗髅褡彘g的關系時，眼中還有些許的淚花閃閃。他告訴我，他當年立志從軍，在很大的程度上，也多少受到了西路軍在他們家鄉(xiāng)輾轉迂回，宣傳革命的影響。大姐夫還告訴我，現(xiàn)在“西路軍”的人，健在的已經(jīng)不多了，要是早幾年，他就會帶我去見見那些人。

我再一次痛心疾首。

回到重慶，我就再也按捺不住蓬勃的思緒，對于西北，對于西路軍，對于先前幾乎未知的臨澤小城，來了一個徹徹底底大搜羅，感謝我多年采訪的歷練，積累下來了眾多史料素材，也感謝無邊無際的網(wǎng)絡資訊，終于讓我能夠重新感受一番“臨澤突圍”的慘烈過往。

如今的臨澤縣，城內(nèi)安寧祥和，城外天高地闊。漢族、回族、裕固族等11個民族的人民在這里安居樂業(yè)，可謂是河西走廊一顆閃耀的璀璨明珠。

80多年前發(fā)生在這里的“臨澤突圍”，就整個事件的脈絡，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至少是聽說過，但是這次壯烈的舉動，對中國革命的影響以及對臨澤這個人口不多的縣城崛起的意義，卻是旁人無法知曉的。

有一點我們還必須加深認識，“臨澤突圍”是中國工農(nóng)紅軍作戰(zhàn)史上，一次非常著名的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的經(jīng)典之役，它對于鼓舞當時紅軍的士氣，擴大長征后期的影響，作用不可低估。

80多年前，剛剛經(jīng)歷了會寧大會師的喜悅，以紅四方面軍為主的紅軍一部，從數(shù)路轉戰(zhàn)河西走廊，人數(shù)最多的時候達到了兩萬多，他們闖沙灘走戈壁，是在經(jīng)歷了艱苦卓絕的萬里長征后，為紅軍隊伍能夠求得更大的生存空間和更快的發(fā)展速度，毅然決然地向廣袤的大西北進軍的一次偉大嘗試和壯舉。

疲憊不堪的紅軍指戰(zhàn)員們一路逶迤西去，沿路播下革命的火種，還要時刻面對頑敵“馬匪”的無情騷擾和慘重襲擊。“西路軍”與“馬匪”部隊發(fā)生了大小100多次戰(zhàn)斗，天時與地利都不占優(yōu)的紅軍戰(zhàn)士硬是憑借著豪邁的英雄氣概，在這片廣袤無垠人煙稀少的土地上，與兇殘的匪徒進行著巧妙的周旋，最后在臨澤這個被荒漠之地掩映的小城里，演繹了一場以少勝多勝利突圍的壯麗凱歌。在這些發(fā)生在臨澤極其周邊的大大小小遭遇戰(zhàn)中，最為驚險、最為慘烈也最撼人心魄的當屬史料記錄得最撲朔迷離的“臨澤突圍”。

史料稱，當年的臨澤縣僅僅只是西路軍供給部的所在地，按這樣的不對配置去設想，這里的傷兵和女戰(zhàn)士必然會占有很大比重。在臨澤城的供給總部，是西路軍全軍的生命線。這里，有馱著全軍經(jīng)費的輜重部隊；有全軍唯一能夠造手榴彈和子彈的小小兵工廠；有戰(zhàn)地醫(yī)院；有后勤供給部門，除了僅有的一個警衛(wèi)連外，大多都是缺乏實戰(zhàn)的干部隊和幾百個女同志及勤雜人員，兵員缺少，但任務相當繁重。

“臨澤突圍”的前后，西路軍早已人困馬乏，而轉頭過來圍攻臨澤的馬匪在此前不久，曾趁紅五軍在高臺縣立足未穩(wěn)，對高臺進行了殘酷的血洗，致使紅五軍在沒有援兵、缺少糧食和彈藥且水土不服的境況下，決絕地戰(zhàn)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全部將士壯烈犧牲。

血洗了高臺的馬匪氣焰囂張，他們氣勢洶洶地咬住臨澤后，曾經(jīng)狂妄地喧囂，“高臺的紅五軍都全軍覆滅了，你一個管供給的后勤部隊能夠支撐幾天？”頑匪大兵壓境，臨澤岌岌可危，數(shù)天里在臨澤境內(nèi)的蓼泉、倪家營、西柳溝、梨園口等地，分散的紅軍隊伍與兇悍的馬匪浴血奮戰(zhàn)了七十余天，先后有數(shù)以千計的烈士壯烈犧牲在這塊大地上。

據(jù)我大姐講，當年她的老人公，也就是我姐夫的生父，每每一說起那場戰(zhàn)斗的慘烈都唏噓不已暗自搖頭。而實際上，他還不是親歷者，他只是聽到他的親戚朋友一次次惟妙惟肖的敘述，因此在他的腦海里就有了一幕幕揮之不去的陰影。

1937年的1月，戰(zhàn)斗集中在小小的臨澤縣城。當年的護衛(wèi)隊長秦基偉率一個只有幾十人的護衛(wèi)隊，掩護著西路軍的總后勤部，被趾高氣揚的敵人包圍于在臨澤小縣城里，即便是如此，護衛(wèi)隊也憑借著有利的地形頂住了馬匪的數(shù)十次猖狂圍剿和炮火襲擊，并且還機智地利用敵軍喘息的間隙成功突圍，隨后終于在經(jīng)過了較長時間的周旋和苦戰(zhàn)，才得以與30軍會合。戰(zhàn)斗慘烈程度無與倫比，馬匪毫無人性的殺戮浸透史冊。從總體上看，西路軍的戰(zhàn)略遠征，到最后還是以失利告終，但是西路軍征戰(zhàn)河西走廊，燭照臨澤的輝煌戰(zhàn)斗片段，也渲染成了臨澤歷史天空上的那一抹最瑰麗的亮色。

臨澤縣為了紀念西路軍的這一豐功偉績，于1986開始建立了臨澤烈士陵園，陵園內(nèi)珍藏著西路軍的諸多珍貴文物、書畫作品以及反映西路軍鏖戰(zhàn)臨澤時期的史料書籍和光盤等珍貴史料，集中地反映出了西路軍戰(zhàn)士不屈不撓、血戰(zhàn)河西的英雄群像，向世人展示出一幅幅感人淚下的歷史畫卷。

從我個人的情感漣漪說起來，我是應該對臨澤有些感覺的。因為由于家庭的變故，我是我大姐撫養(yǎng)成人的，而我大姐已經(jīng)在這塊土地上定居了20多年。由于這樣的緣故，我去過這里很多次，而我多次走過的蘭州、靖遠，就人文風情與地理環(huán)境來說，已經(jīng)與先烈們曾經(jīng)血戰(zhàn)的臨澤，可謂唇齒相依，很有其地域風貌的接近性。

我那么多次的蘭州之行，居然都沒有想到再把自己的腳步往西挪動挪動，因此我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對自己多次與“臨澤突圍”擦肩而過深感遺憾。當我以這篇短文記錄下我對臨澤的縷縷思緒時，初衷肯定是為了表達我對“臨澤突圍”所有先烈們的祭奠，還有一點我想特別說明，那就是我們還應該對我大姐他們那一代人，當年拋家舍業(yè)，執(zhí)拗地闖蕩大西北，并在遙遠的西部安居樂業(yè)的內(nèi)地人表達一分敬重。

2017年的10月17日清晨，載著我們“探尋南疆”的西去專列從喀什回程途中，在臨澤有一次短暫停留，巧的是，從我的車窗望出去，臨澤這個站名赫然映入眼簾，一下就讓我的思緒飄飛到很遠很遠。

在列車緩緩的啟動中，夜幕已漸漸退卻，晨光正撲面而來，遠山近水溫婉如初，臨澤縣城寧靜祥和，我突然想到了臨澤縣文聯(lián)有我聯(lián)系過的甘肅散文作家王升君，于是，發(fā)微信給他：小王，我現(xiàn)在就路過你們臨澤呢，看到而今的臨澤了，真美。不一會，他回信了：周老師早，你要是能夠走下火車，你一定會感受到臨澤更多彩的魅力。隨后是他發(fā)的一串欣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