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若麟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陸游的這句名詩來形容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瞬息萬變、跌宕起伏的朝核危機，真是太貼切不過了。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對中國的三天非正式訪問，對世界安全格局和地緣政治的影響巨大，但它對世界外交界帶來的某種心理上的沖擊，卻更為重要，甚至很有可能是歷史性的。對于國際外交界而言，在整個危機過程中“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中國因素”是一個“全新的發(fā)現(xiàn)”。

仔細琢磨中朝雙方對此次會晤的報道，實在是耐人尋味。非正式訪問、首次出訪選擇中國、時機特殊意義重大、在華停留三天、互稱“同志”、“坦誠友好”的談話、“傳承發(fā)展戰(zhàn)略選擇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改變”、宴會加演出、釣魚臺養(yǎng)源齋私宴、“致力于實現(xiàn)半島無核化，是我們（朝鮮）始終不變的立場”、互訪互派特使互致親筆信、“常來中國走走”、“要加強戰(zhàn)略溝通、戰(zhàn)略戰(zhàn)術合作”、“朝中友誼將按照兩國人民的利益不斷加強和發(fā)展”……

當然我們也注意到，雙方?jīng)]有發(fā)表聯(lián)合聲明、沒有類似“一致認為”之類的話語、在朝中社報道中，并沒有“棄核”的明確字樣。但中朝兩國通過這次訪問，協(xié)調立場、確定棄核戰(zhàn)略和步驟、堅持兩國的傳統(tǒng)友誼，是沒有任何疑問的。

種種跡象表明，中國在處理朝核危機的整個發(fā)展過程中，穩(wěn)重沉著、堅忍執(zhí)著，決策迅速、既準且狠……朝核危機正在趨向于我們既定的方向發(fā)展：半島的無核化是我們的既定目標、半島不生戰(zhàn)亂是我們的底線、朝核危機的解決不能以損害中方利益為代價。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次中朝首腦會晤是中國外交的一個重大成果。

隱而不發(fā)、一發(fā)中的

曾記否，華盛頓剛剛公布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準備與朝鮮勞動黨委員長金正恩在5月之前會晤的爆炸性新聞之際，全球輿論迅速作出強烈反應。在普遍歡迎朝鮮半島終于出現(xiàn)緩和態(tài)勢、特別是朝鮮終于承諾可以棄核之余，占壓倒性的國際評論認為，中國在這一“地緣政治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法國媒體語）中被“邊緣化”了。國內部分輿論也認為我們“輸了一著棋”。更為激進者甚至對中朝兩國“用鮮血凝成的友誼”也產(chǎn)生懷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在一些人的眼中，中國朝核外交給人一種既面臨來自美國的巨大壓力，又被平壤的強硬立場逼到了墻角的感覺?！皸壋薄笆璩钡茸h論在網(wǎng)上甚囂塵上，甚至出自一些“專家、學者”之口……直到3月中，一家亞洲大報還在評論朝核危機時振振有詞地提出一個碩大的問號：中國對朝鮮問題還有多少話語權？

應該承認的是，在當今世界大多數(shù)事件上，主流話語權幾乎都不在我們手上。朝核危機亦不例外。朝核問題在全球媒體的報道中，一直是圍繞著美國的話語在打轉。甚至包括我們的一些媒體，也自覺不自覺地以美國馬首是瞻，跟著美國媒體指責朝鮮、暗誹中國，獨獨看不到恰恰是美國將朝鮮核危機視為一張可以制約中國的王牌，因而每一次在危機趨于緩和時，都是美國率先挑起新的爭端。

歷史告訴我們，朝鮮1974年加入國際原子能機構，1985年加入《不擴散核武器條約》。1991年美國撤出部署在韓國的核武器后，朝韓簽署《朝鮮半島無核化宣言》。翌年朝鮮接受國際核查。1994年朝美在日內瓦簽署《朝美核框架協(xié)議》。至此，朝核問題正在朝著正確的方向發(fā)展。然而美國并沒有履行自己簽署的《朝美核框架協(xié)議》。到2001年小布什總統(tǒng)上臺后明顯改變了美國對朝立場，2002年甚至公開將朝鮮列為“邪惡軸心”國家，威脅要對朝鮮動武，甚至公然宣稱要推翻朝鮮政權，導致朝核問題開始走向死胡同。2003年朝鮮宣布再次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朝核危機再度爆發(fā)。此后，朝核危機就在美韓不斷進行軍演，不斷提高軍演水平，和朝鮮不斷進行核試驗、導彈試驗的惡性循環(huán)中急劇惡化，直至雙方劍拔弩張，幾乎走到戰(zhàn)爭的邊緣。

在這樣一輪的核危機升級中，我們聽到很多批評朝鮮的聲音。其中不乏有理有據(jù)的聲音。但如果我們從朝鮮這樣一個國家分裂、國土上還駐扎著敵對的外國軍隊的角度出發(fā)，朝鮮做出一系列的過激反應是有原因的，因此盡管我們不完全贊同，但卻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不是朝鮮在威脅美國，而是美國在威脅朝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朝鮮發(fā)展核武的道路，是一種被逼的無奈的選擇。要知道，面對美國的核武器威脅，朝鮮曾依靠蘇聯(lián)的核保護傘來保障自己的安全。此后蘇聯(lián)解體，俄羅斯沒有延續(xù)對朝鮮的核保護傘。而美國又開始以朝鮮要搞核武器為借口，開始頻繁軍演，美國參議院甚至通過決議要求美國總統(tǒng)“做好軍事上攻擊朝鮮的準備”。在這種背景下，朝鮮陷入空前的安全危機之中。而朝鮮的另一個友好鄰邦中國則因自身開始改革開放進程，外交上韜光養(yǎng)晦，并與韓國建交，也使朝鮮加重了危機感……盡管如此，朝鮮也并非從一開始就走上發(fā)展核武器道路的。是小布什上臺后公開軍事威脅朝鮮后，情況才發(fā)生根本變化，并最終導致朝核危機陷入惡性循環(huán)之中。今天朝鮮向美國、亦向中國表示，“朝鮮半島無核化”是其“始終不變的立場”，使朝核危機的趨向明朗。但美國方面是否會節(jié)外生枝，我們必須拭目以待。

同樣，在朝核危機整個過程中，我們不斷聽到對中國外交的種種批評甚至惡意的攻擊。這種批評和攻擊不僅來自外部，同樣也存在于內部；不僅來自美方，同樣也來自其他各方……從批評中國無所作為、一直到批評中國“上了美國的當”而被“邊緣化”，什么樣的言論都有，就是看不到中國外交的某種定力、耐心和隱而不發(fā)、一發(fā)中的的意志和智慧。今天峰回路轉，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親自前來北京訪問，與習近平主席進行會談，標志著朝核危機走到了一個歷史的轉折點。由此，中國有關解決朝核問題的所有主張都將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有效的。所有所謂中國在朝核問題被“邊緣化”、中國國家利益受損等說法都不攻自破。

“誠意外交”正當時

金正恩的北京之行，令大多數(shù)全球地緣戰(zhàn)略家們的眼鏡大跌。回顧整個進程，可以看出其對當今世界地緣政治格局正在產(chǎn)生重大沖擊。

其一是任何國家都不應低估甚至忽略中國在全球性危機中的作用和分量。中國外交風格與西方國家有著明顯的不同。在選舉體制的民主國家，外交政策的制定既取決于本國利益，但也經(jīng)常會存在著其他考慮：比如國際和本國輿論、利益集團的立場、盟國或敵對國家的反應等等。在特定的情況下甚至會出現(xiàn)一些特殊的情況。如最近揭露的法國前總統(tǒng)薩科齊涉嫌接受利比亞總統(tǒng)卡扎菲大選政治獻金的丑聞，令人懷疑法國當年力主軍事干預利比亞有著薩科齊的個人利益考量在內，實在令人驚詫萬分。

而中國外交則很少有其他干擾因素，往往集中在“合作共贏”層面。然而正是這種帶有明顯誠意的外交，對于所有并非蓄意以中國為敵的國家而言，是一種更為容易接受的外交風格。西方強國已經(jīng)習慣于用實力說話，執(zhí)行的往往是以基于實力為基礎的“蠻橫”外交。而中國則往往是恩威并重，以恩為主，因而最終總是能夠獲得更令人矚目的成果。在菲律賓提出南海國際仲裁時也曾經(jīng)發(fā)生過類似的情況。當時一片黑云壓城，中國似乎已經(jīng)“走投無路”。然而峰回路轉，一夜之間勝利的王牌易手，中國今天在南海已經(jīng)占據(jù)著主動權。朝核危機幾乎一樣，令國際外交界對中國的外交水平和能力刮目相看。對此，我相信國際外交界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會對“中國外交風格”的與眾不同和別出心裁記憶猶新。

其二，通過金正恩訪華，國際輿論將會加深認識到，朝核問題是美國蓄意利用來制約中國的一張王牌。美國在戰(zhàn)后、特別是在中國人民志愿軍全部撤離朝鮮后，仍然駐軍韓國，甚至于1950年代末在韓國部署了戰(zhàn)術核武器，可以說是朝核危機的一個重要誘因。小布什總統(tǒng)將朝鮮列為“邪惡國家”而欲摧垮之而后快，是朝核危機的轉折點。而美韓級別一個比一個高、規(guī)模一次比一次大的軍演則是蓄意澆在朝核危機之火上的一桶桶燃油，是美國刺激朝鮮做出包括核試驗等強硬甚至“超強硬”反應的。對于美國來說，朝鮮核武器要真正威脅到美國本土還是相對遙遠的未來的事。甚至連威脅美國在韓國駐軍也有困難。朝鮮如果成為一個擁核國家，對于美國來說，危險在于對核武器擴散提供了一個危險的榜樣。在這一點上，中美兩國是一致的。但美國的如意算盤一直是要在中國與朝鮮之間打進一個“楔子”，使兩國的戰(zhàn)略盟友關系破裂。美國使的是“一箭雙雕”的做法：一方面用軍演等手段來刺激朝鮮，使之更堅定擁核立場；另一方面則向中國施壓，要求中國制裁朝鮮，使中朝關系惡化。直到平昌奧運之后，美國特朗普總統(tǒng)顯然認為這一“雙雕計”已經(jīng)奏效，朝鮮已經(jīng)有可能“倒向”美國，因而才欣欣然同意與金正恩會晤……

對美國的這一如意算盤，中國顯然是洞若觀火。所以才會出現(xiàn)金正恩訪華這一對于特朗普來說無異于“釜底抽薪”作用的轟動新聞?，F(xiàn)在我們可以想象到特朗普的尷尬為難：金正恩見還是不見呢？見吧，風光已經(jīng)不再，全世界都已經(jīng)知道朝核出現(xiàn)破局是中國外交的果實；不見呢，是否也太“小孩子氣”了呢？況且在全世界眾目睽睽之下，出爾反爾、言而寡信，這個臉丟得起嗎？且看特朗普總統(tǒng)如何應對。

其三，究竟誰對朝核問題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力？顯然是中國。其實國際戰(zhàn)略問題專家們心知肚明，美國因核試而對朝動武的概率非常之低，因而中國能夠在西方媒體一而再、再而三地聲稱“下周將動武”的情況下，依然穩(wěn)坐泰山，不為所動。在整個朝核危機過程中，曾多次出現(xiàn)這樣的微妙局面。中國外交的定力實在令人嘆為觀止。因為中國早已明白美國在那里揮舞著武器虛張聲勢到底是為了什么。這就叫“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從朝鮮戰(zhàn)爭和越南戰(zhàn)爭之后，美國發(fā)動戰(zhàn)爭的緣由和動機已經(jīng)變得越來越單一和明確：維護石油美元霸權?？扑魑謶?zhàn)爭是對即將誕生的歐元的一個下馬威；伊拉克戰(zhàn)爭是因為薩達姆宣布從此要用歐元結算石油交易，因而動了石油美元的奶酪（順便提一句，新伊拉克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宣布重新用美元來結算伊拉克石油交易）；利比亞戰(zhàn)爭則是因為已經(jīng)投降西方的卡扎菲不識時務，竟然想在非洲建立“非元”，還想成立“非洲中央銀行”，那還得了？而朝鮮在這一方面從來沒有挑戰(zhàn)過美國利益。更何況，美國動武的對象往往都是沒有真正實力對美國進行反擊、且又沒有任何大國在背后支撐的國家。朝鮮不僅具有反擊美國的一定的能力，背后又有堅決反對動武的中國，因而美國對朝開戰(zhàn)的概率極低。認為美軍“動武”迫在眉睫的壓力是使朝鮮“讓步”的說法基本上屬于“空穴來風”。

這給了國際社會一個教訓：中國不可或缺。這對中國未來在國際舞臺上的作用和角色都會有深刻的影響。這與中國“越來越接近國際舞臺中央”是順理成章的。君不見，中國正在越來越深入地在中東、在非洲、在南美等地發(fā)揮著越來越積極、主動的作用？

其四，中國外交講究的是實效，是雙贏，是恰如其分的妥協(xié)；而不是“不與我們站在一起，就是我們的敵人”（小布什語）式的非黑即白式的敵對外交。朝鮮棄核是有先決條件的——根據(jù)中方的媒體報道，金正恩說：“如果南朝鮮和美國以善意回應我們的努力，營造和平穩(wěn)定的氛圍，為實現(xiàn)和平采取階段性、同步的措施。”顯然，球已經(jīng)在美國的半場。

美國是否會節(jié)外生枝、挑出新的會導致目前的大好局面重新逆轉的要求和條件？如果是過去的話，我將會悲觀地認為：幾乎難以避免。因為美國的戰(zhàn)略目標不僅僅是“無核與和平”，而是以“推翻朝鮮政權”為最終目的。但對特朗普而言，意識形態(tài)已經(jīng)不再是美國優(yōu)先考慮的對象。從地緣政治角度和“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特朗普戰(zhàn)略”出發(fā)，朝鮮牌已經(jīng)被打過頭了。更何況，在3月28日以后，朝鮮牌已經(jīng)失去制約中國的作用。因此，特朗普放棄這張牌的可能性還是非常現(xiàn)實地存在的。特朗普正在打的是他更為看重的“臺灣牌”……

要知道，中國堅定主張朝鮮半島不生戰(zhàn)、不生亂，顯然符合朝鮮和韓國的共同利益；而美國則朝思暮想琢磨著如何推翻朝鮮政權，也就是“生戰(zhàn)、生亂”的戰(zhàn)略，已經(jīng)被整個朝鮮半島看得越來越清楚。對此，國際社會又何嘗不知？誰是國際事務動蕩的根源，誰是世界和平真正的維護者，相信世界輿論正在得出自己的結論。

最后，朝核危機走向化解，中國起到了決定的作用。這標志著西方國家對全球事務頤指氣使、橫行霸道的日子，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五百年來世界一直是西方說了算。除了二戰(zhàn)后蘇聯(lián)的崛起導致冷戰(zhàn)期間西方被東方陣營所制約的半個世紀以外，在近二十年世界似乎又回到了西方主導的天下。西方國家——主要是美、英、法三家——似乎又回到了可以任意對世界其他國家動武的殖民時代?？匆豢磸纳蟼€世紀90年代蘇聯(lián)解體后西方發(fā)動了多少場戰(zhàn)爭即可一窺全豹。

然而在近十年隨著中國的崛起和俄羅斯一定程度上的復興，西方從敘利亞戰(zhàn)爭開始，遭到來自中、俄的聯(lián)手抵御。中俄一改在海灣戰(zhàn)爭、科索沃戰(zhàn)爭、阿富汗戰(zhàn)爭、伊拉克戰(zhàn)爭、利比亞戰(zhàn)爭等在聯(lián)合國一概投棄權票的做法，從敘利亞戰(zhàn)爭伊始，重新動用手中的否決權，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西方動轍祭起動武的王牌的做法。從敘利亞在整個西方的圍攻下始終未倒，特別是在美國強大軍事和政治壓力下朝鮮在核危機中的表現(xiàn)，給了全球一個非常明確信息：中國（和俄羅斯）是一個可靠的堅強后盾。在西方發(fā)動了一系列戰(zhàn)爭之后，在阿拉伯國家——從埃及到突尼斯——又爆發(fā)了一場又一場的所謂“顏色革命”之后，世人都看清了西方對世界其他國家翻臉不認人的做法，且越來越看透。

在這種背景下，中國“合作共贏”的“誠意外交”正在贏得越來越多國家的認同與支持。誰說中國沒有盟友？隨著中國的發(fā)展和強大，中國外交正在為我們贏得越來越多的朋友。朝核危機將是一個重要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