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樺

一

宴席終于散了。

是幾個在一起幾十年的老伙計，為老葛光榮退休攢的一個酒局，席上喝了茅臺。老葛舍不得喝，捏著酒盅舔。他們都笑他餿摳，說你喝下去，一口喝下去！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除了警服，就沒一身像樣的衣裳，你虧不虧嘛！老葛便一仰脖，把滿滿一盅茅臺酒，一口喝干。

盅子小，一盅才六錢。這地方喝酒，時興“走盅”，一桌子上的酒盅，別管多少，都跟著一個人的盅子走，酒量瓤一瓤的，一趟盅子走下來，就“突嚕”到桌子底下去了。一般外地人過來，因為不懂規(guī)矩，一上桌就能被“放倒”，根本吃不上菜。沿淮八百里，喝酒都是這規(guī)矩，現(xiàn)在當(dāng)然文明多了，不大“走盅”，與時俱進嘛。不過老葛可不敢大意，幾個老伙計，憋著勁要看他笑話呢！他說你們千萬別“走盅”，“走盅”吃虧的是你們，看看清楚，這是啥酒啊，這可是茅臺！眾人也就不再鬧，紛紛站起身，祝老葛光榮退休，老葛也就一仰脖，又喝了滿滿一盅，抹一把臉，竟有熱熱的眼淚流下來。明天就要脫警服了，老葛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沒讓他們送，也沒叫出租車，老葛想一個人走走，理一理這些年走過的路，好給自己一個交代。60歲，一個甲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沒想到“呼啦”一下就過去了，讓老葛沒有一點思想準(zhǔn)備。然而要準(zhǔn)備什么呢？難道還要組織上返聘自己嗎？老葛苦笑。初夏的夜繁星閃爍，小城沉醉在燈火霓虹里，遠處，淮河上偶爾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隨即又消散在夜色中。白天的灼熱已經(jīng)淡去了，就像剛剛散去的酒局，推杯換盞的快意，頃刻間化為泡影。

不過老葛也很知足，自己干了一輩子警察，從文秘到政工，從戶籍警到刑警，再從110到交警，所有的警種都干了一遍，還求什么呢？穿了一輩子警服，一輩子受人敬重，一步三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老葛心潮涌動，久久不能平息。人生如聚飲，沒有不散的宴席，老葛想起一位哲人的話：“人世間所有的財富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有情感能夠留下美好的記憶。”人最該看重的，還是每一天的心情，就像今晚這樣，不是很好嗎？

老葛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又正了正帽檐。警服在老葛身上，什么時候都周周正正、服服帖帖。老葛最看不上的，是新入警的“小年輕”，帽子老戴不正，風(fēng)紀(jì)扣也扣不嚴(yán)。本來今天，老婆是不讓他穿警服出來聚會的，已經(jīng)翻出一套嶄新的休閑服讓他穿。老婆說，老葛你真是死腦筋，現(xiàn)如今還有誰整天套身“老虎皮”??？也不嫌寒磣！老葛當(dāng)即就變了臉，把那休閑服扔出去老遠。老葛說你皮癢了是吧？找捶呢！他老婆就把頭伸過來，說你打你打！你還敢再打我不成？

老葛年輕的時候犯犟，打過一回老婆，后來可不得了！他老婆的娘家兄弟，來了一大嘟嚕，差點沒把他家屋頂給掀翻。老葛寫了保證書，給她娘家兄弟打了立正，這才算勉強過關(guān)。那回也是和警服有關(guān)，因為警服上的扣子讓他老婆洗沒了，于是他老婆干脆把那件警服送給了廢品站的老冉，把老葛氣的七竅生煙。想到這，老葛又整了整警服，正了正帽檐。他就是喜歡這身衣服，一想到明天自己就再也不能穿著警服上崗，老葛失魂落魄。

老葛現(xiàn)在在淮河邊上的堤壩交口當(dāng)交警，他老婆說，老葛啊老葛，你是越混越“縮巴”啊，人家任是誰，到老都能混個一官半職，你呢？你從刑警混成交警，你寒磣不寒磣！老葛說有什么可寒磣的？交警不是警察啊？不穿警服嗎？

老葛雖說是在城邊上班，那里卻是小城百姓早起晨練、傍晚休閑的地方，老領(lǐng)導(dǎo)老戰(zhàn)友，老街坊老鄰居，幾乎天天見面。老葛覺得這樣挺好，別管在什么崗位，只要自己站得正，一樣有威嚴(yán)。腳下這條路是自己常走的，往日里他總是騎著一輛自行車上下班。他現(xiàn)在酒勁開始發(fā)作了，頭有點暈，步子也開始踉蹌起來。大多數(shù)的門面還沒打烊，不時有人伸出頭來和老葛打招呼，奶茶店的小伙計跑出來，大聲問：“葛叔，值班呢？”

“值班，值班！”

過去三十多年，老葛幾乎每天都在值班。在這座小城，老葛大小也算個“名人”，別看現(xiàn)在不咋的，早年他也破過幾件大案。記得有一年春天，小城發(fā)生了一起殺人案，他剛從刑警學(xué)院進修回來，就捷足先登，進了專案組。其他人都不服氣，覺得他小葛一個毛蛋孩子，辦辦盜竊、詐騙什么的小案子還差不多，他進到組里來，能干什么?。磕芷瓢?？是副隊長俞富，最后出來表態(tài)，說年輕人嘛，讓他鍛煉鍛煉！組里的其他人，這才不磨嘰了，不過老葛知道，那幫小子，嘴上不說，心里都等著看他笑話呢。結(jié)果怎么樣?。磕前缸舆€不是我老葛破的嗎？想到這里，老葛笑出聲來。

“老葛，這么晚了，還出來散步??？”他聽見有人招呼他，忙抬起頭來，原來是菜場老李，便拱手微笑還禮，大腦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二

夜色漸漸深了，行人越來越少。他的頭開始劇烈疼痛，腦子好像“僵”住了。那個案子后來是怎么破的呢？老葛努力回想，思維卻愈加模糊起來。隱約記得那起殺人案遲遲兩個多月未能告破，群眾意見很大，死者親屬到處告狀，上面因為影響太壞，還批評了局領(lǐng)導(dǎo)。有天后半夜，老葛騎著自行車回家，看到幾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鬼鬼祟祟地進了路邊的一家甜食店。他趕緊拐回頭，把車子支到路邊，悄悄跟過去，他有一種直覺，這幾個半大孩子很可能就是那件案子的嫌疑犯。于是他一個魚躍，把其中的一個少年撲倒，一個后閃，躲過了另一個少年手里的尖刀，并把他們帶回審查。案子終于水落石出，四個少年正是鄰縣竄至本地搶劫行兇的殺人犯。他老葛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把久偵不破的殺人案給破了。

其他同事都不服氣，說他撞上了大運：“就憑他那兩把刷子，能破了這樣的大案？老天爺瞎眼罷了！”想到這里，老葛有點想笑。誰說不是呢？可不是撞上大運了？因為這個案子，他立了個人二等功，多少刑警干一輩子，也沒立功受獎，偏偏他老葛，一上來就立個二等功，別人不服氣，也是人之常情嘛?！案隆钡囊宦?，一只大鳥鳴叫著從頭頂飛過，老葛抬頭看看，打了一個酒嗝，便在河灘上躺下來睡著了。

三

常言道“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老葛這一生，除了那件案子，他還有多少可炫耀的呢？前些年他和刑警隊的兩個兄弟，包下六個鄉(xiāng)鎮(zhèn)的刑事案件，那么大的責(zé)任區(qū)，他們幾乎“長”在下邊，常常一住就是一兩個月。換季了，衣服都是家人送到駐點派出所，家里的大小事情，根本沒時間管。過去常聽老公安感嘆：“好女不嫁刑警郎，十有八九守空房，一周回家轉(zhuǎn)一趟，扔下一堆臟衣裳?！弊约焊闪诵虃刹胖溃叹纳睢巴饷婵粗芎?，其實混個溫飽，睡的比鷹還晚，起的比雞還早，跑的比小偷還快，責(zé)任比縣長不小”。記得那是一個酷暑難耐的下午，老葛腦袋熱得“嗡嗡”亂叫，局長親自主持，在局二樓的會議室召開秘密會議，布置抓捕明遠市逃竄過來的持槍殺人嫌疑犯龍震。龍震多次犯案，已殺死四人，手段十分兇殘。明遠市警方由防暴大隊長張忠?guī)ш?，來的都是警隊的人尖子，一人一把警用“五四”，還配了一挺AK。哇！連“微沖”都帶！張忠說當(dāng)然了，龍震盜了一把“七七”式，在黑龍江、阜陽、明遠市先后槍殺了四人，萬一迎頭“杠”上了，不上“微沖”行嗎？據(jù)可靠線報，龍震目前藏匿在小城郊區(qū)一農(nóng)戶家中，情況十分危急，分管局長指名道姓，讓老葛拿抓捕方案。八月的天氣，太陽烈得像一團火，下午三點多鐘，他們出發(fā)了。是城郊一片低矮的民房，裝滿石塊和砂子的小四輪冒著煙“突突”駛過，老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萬一驚動嫌疑人，再想抓住他就難了。不遠處是一個山坳，過了坳口就是一片大山。老葛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執(zhí)行抓捕任務(wù)了，只是這一次，他還能像上幾回那么幸運嗎？

老葛俯下身子，悄悄打開了“五四”手槍的保險。這把槍已隨他度過了不少個春夏，同親人一般。只是現(xiàn)在，槍和手粘在了一起，濕漉漉的全是汗。他從窗玻璃上看到一只黑洞洞的眼睛，他知道，嫌疑人龍震就在屋里，正小心觀察外邊。

他和張忠互相碰了一下眼神，猛地一哈腰，沖向房屋正門。正門雖是開著的，可有一個紗門擋著，這無疑延誤了時間?！八锏模　彼睦锪R了一句，右手持槍，一頭撞開紗門，闖了進去。堂屋內(nèi)一名五十多歲農(nóng)民模樣的人坐著，明顯不是龍震。他迅速轉(zhuǎn)向東屋，剛一進去，就被一把槍抵住了腦門。

兩天后，老葛在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醒過來，床邊圍滿了他的戰(zhàn)友。

四

天氣涼快下來，老葛也醒了過來，他不知道自己在河灘上睡了多久。離家已經(jīng)不遠，但他不想回去。從天明開始，他就將永遠離開自己眷戀一生的崗位，脫去身上這套曾讓他魂牽夢繞的藏青色警服。臉上有一絲涼意，他抹了一把，是淚。抬頭望望天空，宇宙浩瀚無際，他感到自己無比渺小。

如果有來生，還當(dāng)警察嗎？

鐘樓街樓頂?shù)溺娐?，響了十二下，時間已是午夜了。這是百十公里內(nèi)，淮河岸邊唯一的一座鐘樓，像一位滄桑的老人，忠實記錄著淮河兒女的艱辛和勞作。除了偶爾夜班歸來的人經(jīng)過，幾乎已經(jīng)沒有了行人，小城的夜寧靜而安詳，禹王路上的燈光斑斕而迷人。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他慶幸自己的選擇。他晃晃腦袋，感覺已經(jīng)沒有什么酒意，該回家了。他打開手機，發(fā)現(xiàn)已快到深夜兩點，這么說，他已經(jīng)到了退休時間了？老葛的心里，有些失落。要是往常，再過幾小時，他就要上崗了。他從石墩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隱約能夠看見自家五樓的窗戶里，亮著燈火。老婆還沒睡，還在等他回家，老葛有些感動。對老婆，他虧欠了很多。他走得很慢，這是走了一輩子的路，他有些依依不舍。他熟悉這座小城，熱愛這座小城，在刑警隊那會兒，每次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心中都會空落落的，而只要一踏上這片土地，那種虛飄感就消失了。他喜歡在這個城市摸排、走訪、巡邏，喜歡這里的百姓，喜歡這里的小巷和街道，喜歡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淚水不知不覺從眼角流下來，他想自己從此就脫了這身警服，吃飽等死了？

路燈倏忽一下熄滅了，他抬頭看，天邊的星星已經(jīng)隱去，他回過神來，今天該去辦退休手續(xù)了。想到兩三年前，自己還想撈個位置，上個臺階，真是好笑。

怎么就想開了呢？自己也不知道。半年前，他向黨組織遞交了辭職申請，他在申請中寫道：

縣局黨委并局領(lǐng)導(dǎo)：……警營追夢三十年，衷心為民心不改。三十年來，特別是在指揮中心的二十年里，我聽從安排，為民服務(wù)，恪盡職守。在組織的關(guān)懷培養(yǎng)和戰(zhàn)友的幫助下，我逐漸成長為一名心懷百姓，勇于擔(dān)當(dāng)?shù)娜嗣窬旌?10負責(zé)人。正因如此，每每讓我心生溫暖和感激，謝謝我工作和生活經(jīng)歷中的每一位領(lǐng)導(dǎo)和戰(zhàn)友，你們永遠是我的親人。

作為一名公職人員，我從未向組織提過要求，現(xiàn)在我的年齡漸長，應(yīng)該把職務(wù)讓給一些年輕有活力的同志……為此我愿辭去110負責(zé)人職務(wù)，退下做一名普通民警……繼續(xù)與大家一道為民服務(wù)，為捍衛(wèi)家鄉(xiāng)土地的安寧和人民生命財產(chǎn)安全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特此報告，敬請批準(zhǔn)！

申請很快就得到了批復(fù)，所以他要是退休，是以一名普通交警的身份退休。

北斗星已經(jīng)西斜，該到落幕的時候了。后半夜的小城更加靜謐，道路隱去了，大地隱去了，一切生命都隱去了……圍繞他老葛，也不會再有故事發(fā)生，一想到這一點，他心里就無比失落?！盎春铀介L又長，白帆浪花向東方，座座青山綠又綠，青山深處是白楊，花紅一片淮水淌，淮河岸邊是家鄉(xiāng)……”天快亮了，東邊的淮河上，隱約飄來歌聲，是淮河漁歌，老婆也會唱。當(dāng)初他看上他老婆，不就是因為聽了她的歌嗎？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他已經(jīng)多年沒聽他老婆唱過歌，得讓她唱給我聽！老葛想，以后就領(lǐng)著老婆，上淮河大壩上唱歌，也是一種生活！

突然，不遠處豐收的小餐館，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接著是巨大的撞擊聲，他意識到有人打架了，本能的反應(yīng)是拔腿就往前沖，他想的是，可不能在他老葛的眼皮子底下，鬧出什么事情。豐收兩口子不容易，從鄉(xiāng)下來到城里，開個小餐館維持生計。老葛常去小餐館吃面，照顧豐收的生意。聲音越來越大，有女子的尖叫聲和碗碟破碎的聲音。老葛加快了腳步，一邊跑一邊喊：讓開，讓開，都讓開！警察執(zhí)行公務(wù)！讓我進去行不行？

人們?nèi)匀粐细鸷貌蝗菀讛D了進去。是郊區(qū)幾個醉酒的漢子，據(jù)說喝了一夜，不僅不愿付錢，還把豐收打得頭破血流，揚言要一把火把小飯館燒了！豐收他老婆嚇得瑟瑟發(fā)抖，豐收捂著腦袋蹲在地上，不敢說話。

“這還了得？反了天了！”老葛往中間一站，大聲喝道，“都給我住手！有話說話，為什么打人??？”

“喲喝！”領(lǐng)頭的漢子嘴里叼根牙簽，拎把西瓜刀，圍著老葛轉(zhuǎn)了一圈，“這不是站街狗子老葛嗎？怎么的？今天不站街，出來管閑事了？”

“不許辱罵警察！”老葛警告說，“給我把刀放下來，打人犯法，你不知道嗎？”

打人的漢子笑了：“我憑啥放?。烤鸵驗槟憷细痤^說了？我這不是在路上，不是闖紅燈，不是追尾，你管得著嗎？”說著，揮起手中的刀，就要去掃前臺的酒柜。老葛說我警告你！再不放下兇器，我就要行使警察職權(quán)了！聽他這樣說，打人的漢子越發(fā)囂張起來，不去砸酒了，轉(zhuǎn)過身來去追豐收，把豐收嚇得捂著腦袋滿屋子亂轉(zhuǎn)。老葛怒不可遏，沖上去護住豐收，一邊去奪男子手中的刀，一邊大喊：快快快！快打110！趕緊報警??！

“撲哧”一聲，漢子的刀扎進了老葛的身體，“撲通”一聲，老葛倒下了。

老葛的老婆趕到時，老葛已經(jīng)不能說話，血從他的胸前“咕嚕咕?！蓖饷?，整個衣服都浸透了。豐收哭著說：“葛叔是為了救我，他要不擋這一刀，躺地上的就是我了……”老葛的老婆說，你別說話了豐收，聽你葛叔說什么？老葛滿身是血，側(cè)臉躺著，眼睛半睜著，是想說話。老葛的老婆俯在他耳邊，說老葛老葛，有什么話你說，120馬上就到了。老葛說：“警服……警服……別脫我的警服，我今天……不能去辦退休了……”

老葛的老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遠處傳來一陣陣鳴笛聲，是救護車來了。

責(zé)任編輯 李琪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