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蒙蒙
(陜西服裝工程學院,陜西咸陽712046)
《出事了》最初發(fā)表于1974年,這部小說打破傳統(tǒng)小說的構思,從頭至尾毫不間歇的絕望氣氛使得該小說在問世之初備受爭議。全書共分為九章,以男主人公鮑勃·斯洛克姆的第一人稱敘述為主要線索重復敘述著周圍發(fā)生的事情,其中以意識流的形式穿插了大量的心理描寫。鮑勃·斯洛克姆作為主要的敘述者,小說中他所沉浸的自我世界正是通過自我的敘述來構建的。
自述性作品中的敘事權威并不是無懈可擊的,其存在的缺陷在于文中敘述者不可能做到絕對客觀的敘事。敘述者是有自我性格主見,真實存在的普通人。他會依據個人的意識、喜好構建自己的主觀敘述,而不再僅拘泥于一種聲音而已。讀者通過敘述者的敘述對他的性格加以了解,反過來又以敘述者的性格為參考審視敘述過程中存在的偏頗不妥之處[1]。當然這種解讀需要建立在反復閱讀的前提之下。在首次的閱讀過程中,如果讀者相信所讀之處都是真實的敘述,便以此對敘述者的個性性格做出判定。然而在二次閱讀過程中,已經對敘述者的個性有所了解的讀者便會在此基礎上評判敘述的真實性,且在思考的同時對敘述者本身做出新的評估。讀者的參與使敘述者和敘述陷入不斷深入的循環(huán)之中,敘述者原本所構建的文本意義也變得不再那么穩(wěn)定,而他起初所樹立的敘事權威也因此被打破。在《出事了》這部典型的自述作品中,鮑勃·斯洛克姆作為敘述者,其難以捉摸的雙重個性充分詮釋了上述觀點。
在傳統(tǒng)的第三人稱敘述小說中,敘述者是不出現(xiàn)在故事當中的,他就像諸如背景、時間這類因素一樣僅僅充當敘事要素而已,換言之,他并不是故事中出現(xiàn)的人物角色,且會以一種非主觀、絕對可靠的聲音出現(xiàn),不會帶有個人主觀色彩?;谶@一優(yōu)點,敘述者在敘述故事的時候,不會因個人的感情色彩,個人的價值標準而影響故事的真實性。不過第一人稱自述性小說的敘述者是切實存在的人物角色。他像大多數人一樣擁有自己的聲音、性格愛好和生活習慣,馬丁稱之為,“他總是會描寫一些對自己好的東西,掩蓋一些事實,以此來達到他的敘述目的,不管這個目的是什么。[2]因此,文本本身不再可靠且隨意性很強,其主要原因便是敘述者在自述型小說中的主要體現(xiàn)。在讀到的文本中,讀者已經無法探尋他們所期待的故事真相,因為這是經敘述者自我拆解之后的文本。
表面上來看,家境富裕工作稱心的鮑勃·斯洛克姆是自我意識強烈,非常理性的一個人。但是,從他的敘述自我剖析反省中,讀者可以真切地看到他極為脆弱的內心世界。內心不斷堆積的壓抑情緒使他喪失了生活的信心,他總是試圖逃避現(xiàn)實的殘酷,終日惴惴不安的擔心害怕。這種壓抑的內心蒙蔽了他的雙眼,使他不能理性地看待這個社會。正是因為這種偏見使得鮑勃敘述中所涉及的家庭成員、朋友、同事都飽受心靈上壓抑。他本身的壓抑的個性偏見也促使他看到是頹廢低迷的社會,相反他所構建的社會恰恰體現(xiàn)了他的這種個性。文本中頹廢的社會和壓抑的個性兩者相互并存,相互印證。文中敘述者的敘述和他的性格陷入了無法自拔的循環(huán)之中。在這個沒有其他參照物的敘述圈中,鮑勃·斯洛克姆本身的壓抑性格顛覆了他起初樹立的敘事權威,文本的意義也因此不斷被自我否定[3]。
進一步來說,鮑勃·斯洛克姆的敘述有極其明顯的特點,那就是海勒在其敘述中使用了“雙重敘述”,這種雙重敘述的方式不同于一般的敘述。在一般的正常敘述中使用括號的話,括號里面的敘述是與括號外的敘述一致的,這可以讓我們通過這種同步的敘述來對敘述者的敘述實現(xiàn)補充與說明。但《出事了》中鮑勃的敘述具有與一般自述型小說的敘述不一樣的方式,海勒利用雙重敘述,通過對括號內敘述的變化使用讓我們感受到了與主敘述不同的方面與性格。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海勒在鮑勃·斯洛克姆的雙重敘述中括號的內容并非補充與闡釋,而是對事件的重新敘述,運用不一樣的敘述對主敘述進行顛覆和重新構建。不得不說,對鮑勃的敘述進行顛覆的除了他的性格還有偏見外,起最大作用的是利用雙重敘述而實現(xiàn)的他的自我建構。之所以說雙重敘述是一種敘述的重新構建就在于括號中的敘述有別于主敘述,揭露的是主敘述想極力掩蓋的一種虛偽性。鮑勃的主敘述顯露的是對主流價值觀的認可以及理性冷靜的性格,而括號中敘述流露出的卻是無奈而脆弱但對現(xiàn)實具有反抗斗爭性的性格。作者正是通過括號中的敘述重新建構了一個新的價值與認知體系。在這里可以發(fā)現(xiàn),不論是主敘述還是括號里的敘述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除了敘述者外沒有別的參照物,所以這樣有時主敘述與括號中的敘述就會存在矛盾之處。后結構主義關于意義的某些觀點通過雙重敘述實現(xiàn),借用一段話“這些符號和話語不能相互排除,但能構成一種聲音的喧嘩……不是將自我作為一種有序的敘事,而是作為話語喧嘩中的多種認同來體驗”。在不同的敘述下存在著矛盾抗爭,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事件的真實性并不能完整地呈現(xiàn)到讀者眼前。
此外,我們應該認識到文本的建構者包括敘述者本人以及文本中的其他人物。文本中的人物一直通過抗爭體現(xiàn)著自己的意識與作用?!冻鍪铝恕分?鮑勃·斯洛克姆的敘述并不是單一的個人所思所想的記錄,也包含其他非他本人的聲音,可以通過對話來顯現(xiàn),比如妻子的、上司的、老板的等等。無論承認與否,這都為我們提供了區(qū)別于敘述者自身的聲音。這些來自敘述者外的聲音能夠幫助我們擺脫敘述者的干擾,客觀理性地看待敘述者自我創(chuàng)造起來的敘事權威。文中,鮑勃·斯洛克姆敘述過自己與女兒的關系較為緊張,而通過他的敘述我們發(fā)現(xiàn)的是鮑勃將其主要原因歸結于女兒處在青春期所以比較叛逆,不過在他與妻子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他的妻子卻說“她不是不喜歡你,她祟拜你……這就是她經常到你的書房打擾你的原因,她希望你能夠注意她 ……”在這里,鮑勃的妻子作為敘述者以外的人物,她關于事件的認識與說法打破了鮑勃·斯洛克姆在這件事上的敘述權威。這種現(xiàn)象的直觀反映就是妻子在鮑勃的敘述中具有了自己的意識,她變作了能對事件進行闡釋和建構的主體。類似于上述現(xiàn)象的存在使得鮑勃·斯洛克姆以第一人稱敘述者為主的敘事權威被破壞。不夠系統(tǒng)的敘述結構以及不一致的聲音造成文本構建的凌亂性。敘述者以及文本中人物的各自話語以及闡述不乏沖突,而這種沖突會導致對話語權的爭執(zhí)發(fā)生。如果用更深的理解來表述的話,上述狀況充分體現(xiàn)著“敘述等于存在,敘述的缺席就等于死亡?!贝祟惗窢幍慕Y果就是讓敘述者失去絕對的權威地位,促使文本構建與敘述喪失結構性。
海勒的小說是一種對于自述型小說敘述方式的自我探尋與創(chuàng)新,當然也有一部分人認為這是對于傳統(tǒng)的自述型小說的顛覆與解構。在整個敘述過程中,意義由于敘述者對敘述權威的自我建立和解構而不斷地產生和消解,這樣就逐漸打破了一般意義體系中的穩(wěn)定性,實現(xiàn)了意義的不斷自我顛覆。不過不得不承認,許多批評家包括海勒本人都認為《出事了》超越了《第二十二條軍規(guī)》,是他最好的一部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