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毅

1928年9月，國民政府作出設(shè)立西康省的決定。但是，直到1939年元旦，西康才正式建省。這前后長達十余年的籌建過程，既是中央政府與地方軍閥溝通協(xié)調(diào)的過程，也是藏區(qū)勢力與康區(qū)勢力此消彼長的過程，更是各地方大員明爭暗斗的過程。其中，各地方大員之間為了爭奪西康省政府主席的位子，從而達到控制康區(qū)、對峙川黔的目的，展開了尤為激烈的斗爭。一份珍藏于重慶市圖書館的手稿原件《石青陽札記》，就為我們展示了當年地方大員們之間斗爭的一段情節(jié)。

《石青陽札記》為函電擬稿，上面有多處修改。整個札記收錄29封函件，除了兩封為許行懌致周西成函之外，其余均為石青陽致蔣介石、戴季陶、張群、吳醒漢、周西成等國民黨中央首腦和地方軍政要員的函件。整個札記涉及的主要內(nèi)容就是西康省政府主席的人選問題。具體來說，就是早已經(jīng)失去軍政實權(quán)的辛亥元老石青陽，希望通過游說國民黨中央首腦和地方軍政要員而獲得將要成立的西康省政府主席這個重要職位，以求東山再起。

石青陽(1879—1935)，原名石蘊光，四川省巴縣南里人。出身晚清秀才，曾經(jīng)留學日本并參加中國同盟會。辛亥革命時，他與張培爵、楊庶堪等共同領(lǐng)導了巴渝地區(qū)的獨立行動。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他曾經(jīng)先后出任川東邊防軍司令、國民黨中央黨部執(zhí)行委員和蒙藏委員會主席等職，直至病卒。觀其一生，可謂在辛亥革命中反正有功，在四川軍閥混戰(zhàn)中仗軍逞武，對民國邊政有所貢獻。

由于這批函件的內(nèi)容多次提到剛剛召開的國民黨三大，因此可判斷它們基本產(chǎn)生于1929年3月之后。這時，距離國民政府決定設(shè)立西康省已過去將近半年，但西康省政府主席之職仍未確定。在人選方面，四川軍閥劉文輝這時屯兵川康，志在必得。而蔣介石因為劉文輝政治上支持閻錫山、馮玉祥，對其心存芥蒂，而希望四川另一軍閥劉湘出任西康省政府主席，以挾制甚至消滅劉文輝。劉文輝對此當然不甘示弱。于是，西康省政府主席的人選就成為一個難產(chǎn)的議案。于是，各種人物就紛紛登場，開始各種勾連活動。

這時，已經(jīng)多年失去軍政實權(quán)的石青陽，看到了乘勢再起的機會，決定主動出擊。他分別致函蔣介石、戴季陶、張群、吳醒漢、周西成等重要人物，希望得到他們的青睞和支持，從而一舉拿下西康省政府主席的職位。

其中，他給前來視察西康事務(wù)的國民黨中央委員會特派員吳醒漢、魏崇元等人致函,大談他對西康地區(qū)形勢的分析。函中提出：國民政府應“對川暫取冷靜，而于西康則認為切要之圖”，因為“西康屆在川藏間，固國防之重鎮(zhèn)而天窗之所在，蓋英人經(jīng)營西藏，其所覬覦者仍在川康”，因此需要“先定西康，保固國防，外以戢英人之野心，內(nèi)可促川政之統(tǒng)一，誠兩全之美”。函中開門見山地指出西康的戰(zhàn)略地位，暗示國民政府對其事務(wù)絕不可掉以輕心，同時還直接建議吳醒漢、魏崇元要繞開時局紛亂的四川，從云南進入西康，并分兩路開展調(diào)查，“一從會理寧遠以入爐城，一從滇西中甸，以往巴塘”，“滇康境壤相接，民情風俗多所類似，而志舟(即云南省主席龍云)熱心幫助”，以表明“弟及多數(shù)同志亦有十余年之留心(西康)及其部署”。[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1封，重慶市圖書館藏。換句話說，石青陽自認為對西康情形已經(jīng)觀察多年、成竹在胸，因此希望吳醒漢、魏崇元等人能在返回中央政府復命時積極舉薦自己。

其實，在此之前，石青陽就已經(jīng)托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向國民政府推薦過自己，但一直未能得到答復。于是，他在向吳醒漢、魏崇元等特派專員自薦的同時，又致函算是有鄉(xiāng)梓之誼的戴季陶(四川廣漢人)、張群(四川華陽人)、周西成(貴州桐梓人)等人，向他們表明自己已經(jīng)通過龍云做過工作，同時希望他們也能夠積極推轂，以促終定。其中，他在致張群函中說：

志舟主席竭忱愛黨，枕戈待命，尤欲助弟赴康，互為犄角，以便應付強敵。前次電請中央舉弟為西康主席，意固在此，因未奉復，未便擅動。比聞大局鼎沸，或?qū)⒋髲執(zhí)煊懀局矍屑褐當?，即為胡秀黑，近已派隊?jīng)歷寧遠，以附零南之背。張汝馬善逞勇黔桂，環(huán)伺滇境，一觸即發(fā)，故志舟處境極為惡劣，其欲賴弟分擔寧遠以資首尾之助者，亦勢使然也……弟恐時勢緊張，應變之道，期于敏速，則請介公(即蔣介石)查照前次志舟保舉西康之電，先予發(fā)表，抑或根據(jù)弟所上西康問題一書，假以川滇康邊防屯殖名義，均所盼禱。青陽愛黨愛國，必不負介公執(zhí)事之程命也。[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7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另外，他雖然迫切謀求西康省政府主席職位，但在各信函中還是含蓄地表達了此為出于龍云的請求，以及希望能與龍云互相依持、為國家保衛(wèi)康黔大局之意。其中，他在致周西成函中就說：“西康分省，疊接寧訊，展畫決川屬我，志舟力電推轂，兄如及早去電，可期速效?！盵注]《石青陽札記》下冊，第2封，重慶市圖書館藏?！暗苋氲醿稍拢阋詢墒『献鳛樵ㄖ疤?，而遠張又為合作之前提，久難結(jié)果，意殊觖然。昨兄致群立有電，語重心長，藉征對傳，實有決心。志兄聞訊亦慨然有贈嘆之表示。請再分別賜復，俾弟及時出川，以副厚意而宏遠猷，為惠不更多乎？”[注]《石青陽札記》下冊，第3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另外，他知道戴季陶雖然看似職位不高，但身居中央且與蔣介石關(guān)系密切，于是對其格外用心。他在致戴季陶函中竭力強調(diào)西康的戰(zhàn)略地位和自己愿報效國家的決心，表示：

西康關(guān)系國防，待人而理，不揣冒昧，有志墾殖，前請大力主張，諒不以為干祿，現(xiàn)既派員視察，自當敬謹待命[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4封，重慶市圖書館藏。；至于西康問題，前上計劃書較為詳盡，未盡之處，謹在補述一二以備采擇。(1)西康失地十余縣，概未收回，為英人由孟拱侵康之鐵路，日進不已，至建南七屬，夷匪猖獗，洋人逃散者數(shù)萬戶，田園荒蕪數(shù)千里，人民呼吁，四方輒欲求外援以自決，此最近之緊張情勢，似有不容稍緩者也。(2)滇康密邇，利害攸關(guān)。閱滇省之河墩經(jīng)西中甸各縣時被藏青騷擾，而英人之探礦筑路者亦出沒無常，滇當局為自保計，亦愿切實助我，互固邊陲，此弟與志周私交關(guān)系亦未可以膜置也。(3)弟留心康事工作甚久，該地多數(shù)同志互助尤多，而士兵及各級民眾盼望殷切，并有多數(shù)代表到滇，疊數(shù)催促，但得中央明令，于短期內(nèi)即可底定。(4)劉自乾(即劉文輝)同志于該兩地不過略事羈縻，近因川事復雜，及自身環(huán)境關(guān)系已難兼顧。近與弟聲息互通、雅顧提挈吾人為鞏固，因國防及安定地方計，但愿誠意與之合作，以分中央兩顧之憂。以上四者皆屬切實情形，具體辦法尚望酌查，計劃書各條先以屯殖民意過度，一俟失地收復，第二步再為建省內(nèi)政外交，措置裕如，執(zhí)事眷顧邊民，關(guān)懷桑梓，務(wù)望鼎力相助，期于有成。[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9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這封信函表露出來的心跡與致吳醒漢、魏崇元函如出一轍，并且以鄉(xiāng)邦之誼為名對戴季陶喪母一事表示慰問，并且歉疚地說“太夫人之喪不克躬親奠葷，至以為咎”。[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9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石青陽深知，要想得到西康省政府主席的要職，除了他人舉薦，必要時還得自薦。于是，他專門數(shù)次致函蔣介石，或談?wù)搰顸h三大，或討論四川局勢，而最后都要繞到西康的問題上去。在最初的信函中，他也只是含蓄地提醒蔣介石，此前他已經(jīng)托人帶去了關(guān)于西康形勢的分析，稱“關(guān)于西康問題，另有專件奉讀，芻蕘之言，或裨萬一”[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3封，重慶市圖書館藏。。這也說明他為了在蔣介石心中提高自己作為省政府主席競爭者的分量，特意將他研究西康問題的成果向后者報告，以期引起后者關(guān)注。在接下來的信函中，他開始有點抑制不住地直接表白了真實意愿：

西康關(guān)系國防，久欲牛刀自試，躬赴艱難，以滇康兩地相為倚畀，上為眾公紓西顧之憂，下為邊民極垂絕之命，志舟兄定雅愿提挈，欲待眾公明令或默示，即可就近為援，前擬西康問題三通，昨經(jīng)躬錄呈覽，復托楊君面陳原委，并道微忱，如蒙采納，請電知志舟兄約予協(xié)助，一面分發(fā)黃埔同志每人與吳視察員(即吳醒漢)同蒞昆明，按步協(xié)進，計出完全，川局變化，莫可究詰，病根深沉，雅望速效，川事與康事兩不相妨，望分別辦理，各以明令行之，免致因噎廢食，則幸甚矣。[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5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他甚至迫切地向蔣介石請纓，希望為西康建省的先驅(qū)，稱：“今川局混沌，而西康決可期見，先定區(qū)區(qū)十余年苦心經(jīng)營所得之愚，藉以貢獻于左右，裨助廟策之萬一，或者川中黠杰望風折服，一舉萬全，豈不更美。是又青陽為七千萬人民禱祝而愿請長纓以效其先驅(qū)也”。[注]《石青陽札記》上冊，第6封，重慶市圖書館藏。

其實，不管是直露心意也好，主動請纓也罷，石青陽在信函中所表現(xiàn)出來的態(tài)度，都是政壇里下級對上級的一般表現(xiàn)，不會引起蔣介石多心。但是，石青陽請求蔣介石首先公布他的所謂安邊良方，頗有指手畫腳之嫌，后者應當有所反感。并且，蔣介石最擔心地方實力派人物互相倚扶而對抗中央，而石青陽不僅請和蔣介石關(guān)系不太融洽的云南省政府主席龍云來為自己游說，還在函中直接提出“滇康兩地相為倚畀”的良方，這必定會引起蔣介石的警覺和防備?？磥恚嚓栂＜轿骺凳≌飨男那檫^于急切，出了一記昏招。

更為關(guān)鍵的是，石青陽可能明白蔣介石和劉文輝之間存在芥蒂，因此在極力自薦的同時，對劉文輝不忘指責。他給吳醒漢的信函中就說“劉文輝藐視中央”，“以私害公，其罪實不容”。在致蔣介石的信中，他雖未直接攻擊劉文輝，但提到的“而若輩憑藉投機軍閥，相時反動，以各逞其無厭之欲，禍機潛伏，令人畏懼”，“川局混沌”等語，顯然指向劉文輝。他的目的無疑是要加深蔣介石對劉文輝的嫉恨和防備，從而將西康省政府主席之職授予自己。但石青陽畢竟風光不再，蔣介石雖然也不想讓劉文輝坐大，但也不會選擇石青陽這么一個式微人物去坐鎮(zhèn)西康。畢竟，西康仍然具有重要的戰(zhàn)略價值，如1936年紅軍長征就曾路過西康，就證明此地雖然貧瘠偏僻，仍需要實力派人物鎮(zhèn)守，不容有變。因此，經(jīng)過長達十余年的爭斗，到1939年，蔣介石最終讓劉文輝出任西康省政府主席，石青陽則無功而返。

有關(guān)資料顯示：石青陽從1930年起開始擔任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委員長，似乎是得到中央的重視和任用，這可能與戴季陶、龍云等人的促成有關(guān)，或者是蔣介石尚未完全忘記辛亥人物的舊勛。但是這個職位距離石青陽夢寐以求的西康省政府主席，不啻是天壤之別。

總之，中央和地方的關(guān)系是近代以來中國政治中的一個復雜問題。透過《石青陽札記》，我們管窺到國民政府西康省政府主席職位人選難產(chǎn)的一些內(nèi)在原因，也就更能具體地體會到中共的集中統(tǒng)一領(lǐng)導對于國家政治建設(shè)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