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嘉梁

在探討一個人究竟是不是英雄這一問題之前，我想，對于英雄的界定，著實需要一定程度、乃至很大程度的修定?！俺赏鯏】堋钡氖澜缬^，自每一位中國人的兒時，進入腦海，于日日的成長中，漸趨認(rèn)同，既而根深蒂固再無可動搖;而很多“事實”，似乎也在無形中強固了這一錯誤認(rèn)識的正確性。試舉一最簡例，歷史上若沒有各個史家極力公正的記錄，項羽這類英豪——姑且不稱他為“雄”——定會被歷史的煙滔彌散得朦朧。是啊，有功勝者，尚且不定為人人皆知、名傳后世，落魄盡者，又何以在千載代出的名流將相的浩大而又閃耀的重重光環(huán)中發(fā)出那不被世人接受的、看似無力的、屬于“成王敗寇”論下“失敗者”的，帶著深重嘆息聲的光芒？看起來，這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歷史課題了。

我在這對于這個問題，乃是不愿作過多的贅述，中國世俗觀念的群體轉(zhuǎn)向，是一個漫長而又不易的過程——就像我對項羽其人的認(rèn)識——從見山是山，到見山不是，最終的最終，見到的又是了那萬古長存的青山。

項羽，名籍，也曾舉頭久久凝望那秦時的月明。有些人，生來就注定他將會擁有異于常人的命運。項羽就是?！妒酚洝ろ椨鸨炯o(jì)》有載：“羽，一目重瞳”。何為重瞳？簡單地說就是一個眼睛里有兩個瞳孔。在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歷史中，重瞳子也不過李煜、項羽，還有舜這三人而已。天生一副帝王相、“功可蓋世”的劉邦也不過是“龍?zhí)ァ倍?。比起劉三，項不用說也是人世真仙了?？伤钟兄愿裆系木薮笕毕?，做出的咸陽防火、破城屠城之舉，令欣賞他的人，頓生寒意。于是，千夫所指。也難怪司馬遷會在《史記》中發(fā)出“葛天氏之遺民何可暴虐至此”的聲討之聲。于是，這些負(fù)面的印象以及從小潛移默化地接受的”成王敗寇“觀，像云霧流嵐，將項羽這座“匡山”鎖了，鎖得密密實實，以致后人久無從問津——直到《項羽之死》的如約而至。

“讀罷仰天嘆，起座淚滂沱”，這不是前人什么名家所寫，只是我初讀之后的真實感受。人生的不如意、人生的坎坷、人生的壯志難酬痛飲狂歌飛揚跋扈劍問青天笑看今生，種種紛紜難言的情感像一壇炮打好一種烈酒，醇香過后繼之以直沖腦門的沸騰。我拍案而起，甚至嚇到了對桌的母親。項羽是站著死的，他至死也不曾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食管、氣管、雙側(cè)動脈一劍而斷，鮮血染透虞姬的素裳。舉著“正義”和“仁”字義旗的劉家軍，用文明對待野蠻、用勝利之師對待戰(zhàn)虜、用“高貴”對待“卑賤”的態(tài)度，殘忍地笑著搶奪分裂了霸王英雄的塵世容器。殺人嘛、分尸嘛、邀功嘛，在那個年代，那種戰(zhàn)亂的場面，數(shù)見不鮮。然而，我真的想持一著我悲憤的銀月槍，像林沖雪夜滅仇高俅那樣，將無名小卒統(tǒng)統(tǒng)搠倒在地，哪怕搭上我這一條狗命也在所不惜——自刎，乃是你的選擇;滅欲毀汝者，乃是我的選擇?；蛟S能夠回到那一時代的我，最終會因手無縛雞之力而不過成為史書所列二十八騎全軍犧牲的戰(zhàn)死者的其中一個，但也比如今只能獨立窗前感慨萬千好得多得多了……被汝嚇退辟易數(shù)里的無名小卒，如今成為了堂堂亦泉侯，汝可知否？被汝識出、慷慨贈頭的呂馬童，如今成了赫赫滎陰侯，汝可愿知？九泉之下，汝無悔邪？抑有悔而無人訴諸邪？

我不能說我懂得了項羽，我甚至都不曾讀懂我自己，可我還有很多不曾盡言。吾心不知歸處，何處是吾鄉(xiāng)？然而，項羽并不是用這樣的態(tài)度背對烏江，冷看數(shù)千追騎的。戰(zhàn)死，并不是一件可笑的事情，可笑的是當(dāng)了逃兵。是不是正是因為“烏江亭長”的“船待”才使他改變了東度烏江的主意？或許，他并不能夠接受這一刻的好意？又或許，心中的不甘疊成了逆反，寧以死以明志？又或許，比起獨生生，他更放不下隨他的虞姬，更放不下隨他的烏騅，更放不下現(xiàn)在江邊隨著他的二十六騎、曾經(jīng)同樣的江邊隨著他的江東八千子弟？

我的故鄉(xiāng)就在長江邊上的一個小城，冬日里循不幾里路便能去到浩蕩的江邊。江南的冬日有時也會是同北方一樣地蕭瑟，尤其是當(dāng)你站在矮屋前的汀沙上，面對著冬日里的長江，這種宇宙千古的空寂，會更加鮮明地涌上眉間心際。蕭瑟地、冷靜地，碧藍(lán)盡褪成灰色，江面上看不出絲毫熱情的情感，而從江的這一岸到江的那一岸又是那么長、那么遠(yuǎn)，仿佛是凝結(jié)的愁怨與悲憤接連著時空橫天際涯。我常常望著江水緩緩地流，一如當(dāng)年冬日里百無聊賴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項羽是在什么樣的季節(jié)到達長江邊的呢？一定不會是像這樣的冬日?？晌覅s偏偏在這冷冽的江邊，從江水的平波中，窺見了項羽的影子。英雄的死，配上冷酷的主調(diào)，我寧肯相信項羽至死都不愿承認(rèn)自己用兵的失敗乃是一個純粹的英雄不夾雜絲毫政治功利與心機的自許與自我肯定。人說他自負(fù)，人人皆道他的自負(fù)，可我偏偏覺得這二字與他，成為了一種透徹的贊許。見解或可成偏見，但徹頭徹尾稱贊。歷史由于人的推測而變得有趣。顛覆對項羽莽夫的這一認(rèn)識，我們來一起重新思索。能將三軍者，帥也。一夫之能將三軍，必有高于三軍之智。破釜沉舟的典故人人皆知——可試問，有誰，能在聽懂這一故事之前，謀劃出如此精妙的用兵之道？或言，激勵士兵的途徑多如牛毛，為何項羽又偏偏擇了如此有智有慧的一種？這些，果真是巧合所能解釋？有如此之智的人，是非公道的判別，但凡有一絲人性尚存，死到臨頭也不會一口咬定自己一無所過，一切的一切，皆因天命。可項羽偏偏這么說了也這么做了，似乎與他生前的才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令人大跌眼鏡。有人說，這是時代背景“賦予”他的局限。此言然也？此言不然也？忽智于至圣、忽墮越瘋癲，項羽行動的矛盾

我要說，不然。當(dāng)四面的楚歌聲響起的時候，項羽默默踱出了帥帳，四面是盛夏的風(fēng)，動搖著一馬平川四面環(huán)山的小小盆地上的嫩草，不遠(yuǎn)處的烏騅溫順地吃著這天成的瑰寶，身后帳內(nèi)的虞姬恭良淑雅，斜倚臺幾。這里，已不啻于一個精神的牢籠了。召來麾下的壯士。來！再痛飲狂歌這一回！淚落如雨，是英雄的心在滴血。有心殺敵無力回天，只能澆愁以酒，將身旁的虞姬摟得更緊?！吧悄愕娜耍朗悄愕墓怼！庇菁лp輕地一笑，劍不知何時已操在那雙纖纖的素手中。酒力發(fā)作，無能為力，眼睜睜望美人香消玉殞的項王內(nèi)心五味陳雜，目眥盡裂。原來，在這最后的悲歌中自刎的，還有他最愛的紅顏。野史如是說。這動情的記載，抑或是想象，為四面楚歌的凄涼聲中，平添了愛情消縱的悲傷。

那么，什么都不必說了。此刻的言語，已然無力。那就走吧！除了你們和胯下的烏騅，我已別無牽掛。從當(dāng)年冊封十八路諸侯時你們的“莫敢仰視”，到如今你們這百余人的“莫能仰視”，須臾也不過幾年罷。用計用詐用欺騙，是鄉(xiāng)里小兒過家家才用得上的小把戲，我只求勇猛威武以力戰(zhàn)沙場，雖死而無憾。咦？前面的兩條路，該往哪邊走？往左，霸王。畢恭畢敬。一記黃沙后老農(nóng)陰險一笑。從未騙過什么人也從不相信別人會騙他的霸王又一次上了當(dāng)：只是上一次，是在鴻門;而這一次，是在陰陵。

策馬掉頭向著東城飛奔的項王心中載滿了對沿途漸少的部下的悲涼，馬背上的英雄第一次覺出了風(fēng)中搖曳的惡惡寒意。勢去、困厄、失愛，項王似乎比以前又細(xì)膩了許多。來不及了，我的一切。腦后的神經(jīng)隱隱地灼熱，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過往的曾經(jīng)。一瞬之間的好幾張面影重掠腦海：那是亞父、那是張良、是樊將軍、是劉邦，還有，那是韓信……將二十八騎引上山頭，睥睨山下，烏壓壓一片如螻蟻的追兵。他笑了，笑得自豪，也笑得可惜。自豪，彼漢軍如此多，我定是不能夠全身而退了，但在你們那整嚴(yán)的軍中，我分明看到對我的恐懼如潮水在江堤無聲地蔓延;可惜，在我的劍下，又不知要多多少冤魂泣鬼了。劉邦啊劉邦，或許你掂得出做皇帝威福的分量，但你永遠(yuǎn)也不可能測度出我盡性快戰(zhàn)的揚眉吐氣的分毫了。我不曾稱帝，我只愿稱霸，我不愿將英雄二字以外的任何塵世余贅加諸身形、淀于心頭。我無可否認(rèn)你，將要創(chuàng)造的偉大會比我所能更加圓滿與宏廣，但要論一戰(zhàn)，劉邦小兒呵！你連直面我的機會都不會有。殺敵，殺敵，還是殺敵，腦海中晃過虞姬凄美絕決的笑容;怒吼一聲，殺敵，殺敵，還是殺敵，向身邊將死的將士們投去堅定的一瞥。烏騅累了，聽得見它鼻息里喘出的粗氣。那就下馬步行吧，不能難為了我們最親的戰(zhàn)友。

漢軍一重又一重，如蝗一般難纏。最后的最后，終于還是退到了烏江的邊上，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開始，然而，卻又和開始大大地不同了。本已行至山窮水盡，希望卻又?jǐn)[在了面前：一邊是烏壓壓追兵圍滿的江的這岸，另一邊是渡過就能功成身退的大好明天。麾下的將士們隱隱地感到，一個將要載入史冊，被后世人所掩卷嘆惋、所臨文嗟悼、所議論不已而終不能有定論的時刻，就要橫空出世，而他們將有幸成為這一時刻的見證者。這著實是極富戲劇性的一刻——一路馳來，抱著必逃出重圍待休養(yǎng)生息后重展雄姿的項王，望著這一人、一舟、一江岸，竟毅然決然地不走了。于是，止于此，又回到了我前文所提出的疑問，又回到了我前文所說的紛紜的慨嘆。

項羽，這一刻，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杜牧說，大丈夫當(dāng)能屈能伸，所謂走錯了的路可以回頭，擰錯了的圖釘，擰下來就好;換一條路，換一套說法，換一副臉面，沒有誰會受到傷害，不渡江東，乃是你項羽最大的過錯。

李清照說，英雄當(dāng)審時知度，舍生取義、保節(jié)知恥，不肯過江東的項羽才方顯了英雄本色。

王安石跳出了局，站在局外，用一個出色政治家的眼光冷眼相向：彼已盡失民心，縱彼渡江，又有幾人能隨汝復(fù)還？不能東山再起，自然也遑論該不該渡了。

太史公沒有在文中留下什么主觀評斷的痕跡，只是將這個問題，笑著留給了我們?！@的確是個有趣的問題。

那么我要試著來回答一下了。

項羽拒渡，乃是有義。義，好比手一斧，又有斧正，武有就義。那筆頭斧也好斷頭斧也罷，求得無非是“大義”二字;壯士斷腕，撥亂反正，所靠的也是這刀削斧劈。所謂大義凜然，勇者不懼。那一刻的項羽，看透的何止是成敗的無定論，他所看透的，更是生與死的孰輕孰重;看透的，更是茍活與尊嚴(yán)的天平傾向;看透的，更是歷史的無涯與小我的微輕。他慷慨陳詞，申述己志，將這塵世中他所能留下的最好留下，將這人世間他所最深的眷戀安排妥當(dāng)，而后，從容地作出了選擇，從容得仿佛只是指揮別的什么人落下手中的一枚棋子。最后的最后，心中已沒有了悲哀，只是神情淡然，褪盡了戾氣。有人說：人命不值錢，須臾幾十年，說沒就沒了，be or not to be，一切全在你自己。過激了些?？捎陧椨?，真是無礙了。于是，臨了，項羽反而笑了。那是超脫功利的一笑，遠(yuǎn)比不遠(yuǎn)處追兵臉上勝利在望的得意美得多得多。浩浩蕩蕩的江水滾滾東流，曾聞千載之前它竟一泄西注，去而不顧，與今兩異;又曾聞滄海變諸桑田——人世間的萬物都不曾真正地斷絕停滯，而人，也不過只是這天地間最渺小最易逝的一種事物罷了?！叭松斓亻g，忽如遠(yuǎn)行客”?？梢鯓由?、怎樣死，全在自己定奪;何時歸去，歸往何處，亦非他人所能左右。于是，在生命的大幕將落之時，項羽為后世留下了這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用生命詮釋的演出。

巨星隕落，凡人空嘆?！坝⑿垡蝗ワL(fēng)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當(dāng)年的名句兜上心頭，是東坡游觀赤壁于物我相間的所見，那是被諸葛亮氣死的周公瑾，一樣也是一位失敗的英雄。我不愿再去與那些爭奪霸王遺骸的小人們費分毫口舌，因為我知道認(rèn)清了這一切的項羽，會對身后的這一切無怨無悔。

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是自己生活中的西楚霸王。正如一位友人在遠(yuǎn)行前留贈與我的一行話：“每個人都是生活的導(dǎo)演，既然如此，那么我們就有權(quán)利抹掉生活中的塵?！?。我將對他們，投以今生最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