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

當時大家靜靜地在小路上走著，斯穆羅夫忽然喊道：“這就是伊留莎的那塊石頭，就是想把他埋葬在這里的?！?/p>

大家默默地站在大石頭旁邊。阿遼沙環(huán)視了一下伊留莎的同學們那些明朗可愛的臉，忽然對他們說道：“諸位，我想在這里，就在這個地方對你們說幾句話。”

孩子們圍住他，立刻用專注和期待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諸位，我們快要分手了。不久我就將離開這個城市，也許長久地離開。現(xiàn)在讓我們在伊留莎的石頭旁邊互相約定，第一，永不忘記伊留莎，第二，永不互相遺忘。以后我們一生中無論發(fā)生什么事，即使有二十年不見面，我們也仍舊要記住，我們是怎樣殯葬一個可憐的男孩，他曾在橋頭被我們用石頭扔過，你們記得嗎？但以后我們大家又怎樣愛起他來。他是個可愛的孩子，善良、勇敢的孩子，感到父親名譽上所受的痛心的侮辱，因此要起來反抗。所以首先，我們要一輩子記住他。即使以后我們忙于辦重要的大事，有了顯赫的地位，或者陷入了某種巨大的不幸，——你們也無論如何不要忘記，我們曾經(jīng)在這里感到多么美好，我們大家同心協(xié)力，由一種美好善良的情感聯(lián)系在一起，——這種情感在我們愛那個可憐的小孩的時候，或許會使我們也能變成一個比目前實際的我們更好一些的人。你們要知道，一個好的回憶，特別是兒童時代，從父母家里留下來的回憶，是世上最高尚、最強烈、最健康，而且對未來的生活最為有益的東西。人們對你們講了許多教育你們的話，但是從兒童時代保存下來的美好、神圣的回憶也許是最好的回憶。如果一個人能把許多這類的回憶帶到生活里去，他就會一輩子得救。甚至即使只有一個好的回憶留在我們的心里，也許在什么時候它也能成為拯救我們的一個手段。我們以后也許會成為惡人，甚至無力克制自己去做壞事，但是無論如何，無論我們怎樣壞，只要一想到我們怎樣殯葬伊留莎，在他一生最后的幾天里我們怎樣愛他，我們怎樣一塊兒親密地在這塊石頭旁邊談話，那么就是我們中間最殘酷、最好嘲笑的人，——假使我們將來會成為這樣的人的話，也總不敢在內心里對于他在此刻曾經(jīng)是那么善良這一點暗自加以嘲笑！不但如此，也許正是這一個回憶，會阻止他做出最大的壞事，使他沉思一下，說道：‘是的，當時我是善良的、勇敢的、誠實的?！?/p>

“我說這話，是害怕我們將來會成為壞人，”阿遼沙繼續(xù)說，“但是為什么我們一定會成為壞人呢，諸位？最要緊的是，我們首先應該善良，其次要誠實，再其次是以后永遠不要互相遺忘。這話我還要重復一下。諸位，我要對你們發(fā)誓，我不會忘記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現(xiàn)在瞧著我的每一張臉我都要記住，哪怕過三十年以后也這樣。諸位，可愛的諸位，我們大家應該寬厚而且勇敢，像伊留莎一樣：聰明、勇敢，而且寬厚，像柯里亞一樣，——他長大以后，還會更聰明的，我們還要像卡爾塔紹夫一樣的怕羞但卻聰明而且可愛。我又何必只說他們兩人。諸位，從此以后你們大家對于我都是可愛的，我會把你們大家保留在我的心里，我請求你們也把我保留在你們的心里！誰把我們聯(lián)結在這善良的情感之中，使我們現(xiàn)在一輩子記住它，而且樂意想起它的呢？正是那個伊留莎！正是那個善良的孩子，親愛的孩子，我們一輩子感到寶貴的孩子！我們永遠不要忘記他，對于他的永恒的、美好的紀念，從今以后將永遠永遠地留在我們的心里！”

“是的，是的，永遠的，永遠的！”所有的孩子全顯出感動的臉色，用響亮的嗓音喊了起來。

“孩子們，親愛的小朋友們，你們不要懼怕生活！在你做了一點好事、正直的事的時候，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是的，是的。”孩子們歡欣地附和著。

摘自《卡拉馬佐夫兄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