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鳳
摘要:隨著翻譯研究的不斷深入,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理論方法來探究與文學翻譯相關的現象和問題。伽達默爾闡釋學的三大哲學原則,即“理解的歷史性”“視域融合”“效果歷史”對文學翻譯產生了很大影響。研究的文本來自德國著名詩意現實主義小說家特奧爾多·施篤姆的重要代表作品《茵夢湖》的三個中譯本。通過對比分析郭沫若、巴金和楊武能三個中文譯本,證明伽達默爾闡釋學的三大哲學原則對文化翻譯的指導價值和借鑒意義。
關鍵詞:闡釋學 三大哲學原則 茵夢湖 對比分析
一、引言
闡釋學理論要追溯到“語言一歷史傳統(tǒng)”(Hohn,1998:91)這一翻譯理念中,因為它自古希臘羅馬時期就已經形成并被記錄在Storig(1963)的選集中。它強調翻譯活動的理解特點,并在文學翻譯領域中體現得特別明顯。闡釋學翻譯理論的基本假設之一是認識到兩個文本之間沒有等價關系。這被認為是語言翻譯理論的第一次進步;另一方面,翻譯也被理解為是一個決策過程,并確定譯者的責任。對整部作品、作家以及寫作動機理解的越多,對單一文本的理解就會越好。本文試圖通過分析郭沫若、巴金和楊武能對德國中篇小說《茵夢湖》的三個不同譯本,介紹伽達默爾詮釋學的三個哲學原則及其對文學翻譯的重要意義。
二、中篇小說《茵夢湖》以及伽達默爾的三大哲學闡釋原則
(一)《茵夢湖》文本
《茵夢湖》是德國作家漢斯·臺奧多爾·沃爾特森·施托姆創(chuàng)作的中篇小說,1849年首次出版問世,此后共出版30余次。通過這部小說的成功問世,施托姆在文學評論家和讀者群中也迅速收獲了知名小說家的美譽。這部中篇小說在19世紀下半葉仍然是他最著名的作品。小說源于一次回憶:一位名叫萊因哈德的老人在一個黑暗的小房間里思考了他年輕時的愛情;孩提時代,青梅竹馬的伊麗莎白和他一起度過。為了外出求學,萊因哈德被迫離開了伊麗莎白。萊因哈德回來時,發(fā)現伊麗莎白變了。萊因哈德的學校朋友埃里克似乎對伊麗莎白表現出興趣。萊因哈德再次離開,后來他通過母親的書信獲悉,伊麗莎白與埃里克已經結婚了。幾年后,萊因哈德受邀來到茵夢湖畔探望這對已經擁有獨立莊園的埃里希夫婦,但再次的重逢變得無法忍受,他決定永遠離開伊麗莎白。
故事的背景發(fā)生在德國南部。這部小說在國內外都非常受讀者歡迎,所以有關這部作品的研究也有很多。國內對《茵夢湖》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兩點:用一些文學理論來分析這部作品;借用不同的翻譯理論來探究這部作品的中文譯本?!兑饓艉吩趪鴥缺容^受歡迎的譯本有三個,本文基于郭沫若、巴金和楊武能的三種譯本進行研究。
(二)伽達默爾的闡釋學以及他的三大哲學原則
對伽達默爾來說,闡釋學不僅是科學,也是藝術和歷史本身的經驗。對于文本的理解,預先理解和期待文本中沒有的各種情況是非常重要的。這里的一個前提條件就是對外語的掌握。每一次翻譯,即便是字面翻譯,也是一種闡釋方式。伽達默爾提出了三個對翻譯非常重要的原則:1.理解的歷史性;2.視界融合;3.效果歷史?!百み_默爾上述三原則為這方面的研究提供了有效的理論視角,尤其對我們重新審視翻譯中歷史性誤讀、文化過濾、重譯等現象具有新的啟示?!?/p>
1.理解的歷史性
這是伽達默爾哲學闡釋學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原則。人們普遍認為理解是翻譯的先決條件。伽達默爾認為理解是歷史的,理解的行為也是歷史的,因為“人是有限的,歷史的存在”。人類的歷史性構成了理解和翻譯的基礎。因此,對文本的理解和翻譯也是歷史的。它是主體和客體之間的特殊對話,并不一定是完美和完整的。理解的歷史性包含三方面因素:其一,是理解之前已存在的社會歷史因素。其二,理解對象的構成:其三,由社會實踐決定的價值觀。理解的歷史性導致理解的不完整性和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沒有人能夠逃避歷史,理解的主體也是受歷史特點限制的歷史。因此,每位譯者都可以獲得他自己對同一文本的獨特理解。
在交流過程中,譯者將自己的歷史情況與要理解的文本的情況進行融合。有時候譯者對文本的理解遠比作者更深刻,能挖掘出原文作者尚未所知的意識。因此,文本的結構具有相應的,可以促使譯者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對具體的文本進行闡釋的能力,從而使理解具有事實上的歷史性。
2.視域融合
視域融合是伽達默爾闡釋學經驗理論的核心。從本體論看,所有生物都是世界和歷史上的同時存在者。根據伽達默爾的說法,視域指的是“包含和涵蓋從一個點可見的所有事物的視野”。視域對理解至關重要,它可以被理解為一個參考標準。沒有它,理解是不可能的,但通過它可以更好地理解文本。隨著歷史的發(fā)展,視域本身也并不是靜態(tài)的,而是動態(tài)的和開放的。譯者對原作表達自己的意見,并不斷修改,直到達成最終的協(xié)議。它不是局部視域的簡單合成,而是“合并”。在這里,譯者和原文本會相遇并產生一種緊張關系,隨后他們共同展開這種關系。理解是文本和譯者之間的共同點,其意義既不體現在原文本上,也不在譯者身上,而是在交互過程中。
3.效果歷史
譯者和闡釋都是歷史存在的,通過譯者的闡釋不斷形成文本的意義。隨著時間的不斷變化,新的意義元素正在出現,因此,文本的含義永遠不會被耗盡。這為發(fā)現意義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每個歷史時期只能反映文本中嵌入內容的某種可能性,而這種理解以效果歷史為特征。伽達默爾詳細定義了效果歷史的概念,這將有助于我們理解重新翻譯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文本對每個人都是開放的結構,并且始終可以發(fā)現文本的真實含義。文本含義的可能性是不確定的,并且始終在于譯者。作品的意義也是多種多樣的,翻譯文本受其特定歷史和文化的限制。
由于理解的歷史性,不同的誤解和偏見會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以及從不同的角度出現。翻譯文本是特定時代的偏見,所以優(yōu)秀和認真的文本應該是在這個時代之前被認可的偏見。由于歷史的局限性,譯者和作者的視域永遠不可能完全融合,因此文化過濾是不可避免的。隨著歷史提供的不同創(chuàng)造力,來自不同時期的譯者有機會重讀文本并重新解讀它。
(三)哲學闡釋學與文學翻譯之間的關系
文學文本的翻譯具有特殊的地位,它可以被認為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文本。文學文本沒有客觀的普遍有效的闡釋,因此讀者評估他們的內容與其他專業(yè)類文本的評估方式截然不同。此外,文學翻譯也被認為是原創(chuàng)作品的文學探索,同時也是一種藝術?!爸饔^性”是指每個作家主觀的,具有自己特定文化的世界觀,這在翻譯時必須加以考慮,否則,作家相應的語言和文化特質就會喪失。文學文本比非文學文本更為復雜,因為它們的子結構從語音/語音學到語義句法的功能都是由審美功能所疊加和主導的。然而,從文學翻譯的審美功能來看,文學翻譯不僅涉及整個語言文化系統(tǒng),而且涉及特定文學系統(tǒng)。因此,在文學文本的翻譯過程中,既要著眼于原文本,又要看中目標文本。
對于文學文本來說,翻譯不是重新確認原話語的手段。它在語法和效果方面有自己的自由。文學作品通常反映的是社會文化生活,以及作者自身的感受、價值觀、思維方式以及在某一歷史階段的視域。一旦文學文本完成,它們在某些視域中就是獨立的,這與作者或譯者的視域不同。闡釋學對翻譯研究的影響是全面而深刻的,如今在翻譯理論中也被廣泛使用。
三、從伽達默爾闡釋學的三個哲學原則角度對三個中譯本進行對比分析
(一)基于“理解的歷史性”原則進行的譯文對比分析
任何翻譯活動都與譯者對原文的接受和理解密不可分。作為一種文化多維融合的過程,譯者必然會將他的個人生活經歷,文化和歷史背景帶入翻譯之中。譯者的文化背景價值取向、思維方式、認知風格和審美情趣決定了他對原文化認知和解釋的主觀能動性。因此,不同譯者的理解方式和文本的理解將會表現出很多不同之處。
1.歷史背景差異
1921年,郭沫若譯本首次出版,1943年,巴金譯本出版,其后是1998年楊武能譯本。改革開放以后,中國的貨幣交易顯著擴大,人們也已經開始樂于接受國外的信息。另一方面,由于自身歷史條件的限制,譯者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和不同的人生觀念和價值觀念,這或多或少影響了他們對原文本的解讀。由于譯者的歷史背景不同,他們可以創(chuàng)造出不同的翻譯版本。其中一個明顯的差異就是具有不同時代特征的詞語和詞組的選擇。如:
(1)Er schien von einem Spaziergang nach Hause zuruckzukehren;denn seine Schnallenschuhe, dieeiner vorubergegangenen Modeangehorten, waren
(二)基于“視域融合”原則進行的譯文對比分析
如前文所述,視域融合是個人世界觀和價值觀的總和。文本有其各自的視域,譯者也有自己的視域,且兩者并不完全相同。譯者編輯的文本并不能完全反映原始視域,而是將其與譯者的視域結合起來,形成新視角,即“視域融合”。下文將從兩個層面進行討論。
1.詞匯層面
(3)Manner mit sonnen-und arben sheiBen Gesichtern gingen uber den P1atz und gruβten dieFreunde,w~ihrend Erich dem einen und dem anderen einen Auftrag odereine Frage n ber ihr Tagewerkentgegenri ef.(Theodor Storm,1849:16)
郭沫若譯本:
面孔被太陽曬熱了又因做工做熱了的人們從這個廠庭中通過向著兩人行禮,奕理虛便向著甲吩咐了一聲,又向著乙詢問幾句。
巴金譯本:
一些因日光曬灼和工作忙碌而臉上發(fā)紅流汗的人走過這個空場,向這兩個朋友行禮問好,埃利克便對這個吩咐了一些事,又對那個問幾句關于這一天的工作的話。
楊武能譯本:
一些在烈日下干活兒而滿臉熱汗的漢子走過空場,向兩位朋友行禮問安;埃利希則一會兒向這個發(fā)發(fā)指示,一會兒向那個問問情況。
多年過后,萊因哈德應老友埃里希的邀請回到了茵夢湖。原文此處是對兩人碰面后一同去尋伊麗莎白途中的情景。埃里希不斷地向主人公展示他的財產、地位和權利,包括伊麗莎白。郭沫若和巴金將原文中的“Die Manner”分別翻譯成“人”和“人們”,但楊武能則采用歸化的翻譯技巧,將其翻譯成“漢子”。在郭的譯文中,einen und dem anderen被翻譯成“甲”和“乙”,這也屬于一種歸化翻譯。這些具有典型中國文化因素的詞語,創(chuàng)造了第三個視域,以便讓中國讀者更好地理解原文。
2.修辭層面
(4)“Das versteht wieder einmal kein Mensch!”sagte Erich.“Was tausend hattest du denn mit der Wasserlilie zu tun?”
“Ich habe sie fruher einmal gekannt”,s a gt e Reinhard;“esist aber schon lange her.”(Theodor Storm,1849:19-20)
郭沫若譯本:
奕理虛道:“真是莫名其妙!你究競想把那睡蓮怎么樣呢?”
來印哈德說:
“我從前見過絲一次,只是隔了許久了?!?/p>
巴金譯本:
“這倒叫人不懂了!”埃利克說,“你跟睡蓮有什么相干那?”
“我從前跟睡蓮很熟,”賴恩哈德說,“可是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楊武能譯本:
“這可又叫人莫名其妙了!”埃利希說,
“你跟睡蓮未必有一丁點兒關系嗎?”
“我曾經了解它,”萊茵哈德回答,“可那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作者在原文中運用了象征的表達手法。他把“睡蓮”象征為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所以郭的譯文是“我從前見過她一次,只是隔了許久了”。在這方面,郭的視域相比其他兩位譯者更好地與作者的視域相融合。中國讀者可以從目標語言的字里行間把握住同樣的意義。
(三)基于“效果歷史”原則進行的譯文對比分析
效果歷史強調研究歷史的主體就處于歷史之中。效果歷史是我們被理解的歷史,在理解中,歷史被重新塑造了。它基于我們的視域、我們的經驗和被我們所理解的歷史,這樣我們通過被理解的歷史而融入歷史,稱為歷史的構成要素。(潘德榮、齊學棟,1995)對于翻譯而言,文學作品重譯是一個歷史性的過程。不同的翻譯對原文的理解也不盡相同,原文是譯者理解的橋梁。效果歷史徹底改變了“看”的視角,翻譯活動中是不存在“完全理解”這一概念的,也不存在破壞理解的虛無主義。
這三種翻譯的風格差異很明顯,但我們不能斷定這種“差異”是“不好的”。相比之下,我們可以看到三個版本的整體質量都很好,都在具體的歷史階段給出了相應的歷史解釋。
1.小說標題的不同譯法
郭沫若是第一個將小說題目翻譯成《茵夢湖》的人。中國文化中有一個熟悉的詞組叫綠草如茵,它具有幼草的意義。在漢語中,“茵”通常用作女姓的名字,“夢”意味著夢想,所以標題的寓意便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站在湖邊。這是非常有詩意的,也符合原作者的初衷。巴金將題目直譯為《蜂湖》。Immensee是德語中的一個復合詞,它通常用作地名,并沒有具體的含義。Immen來自于古德語詞imbi,指的是蜂群或蜜蜂,See的漢語義為“湖”。但巴金的這一直譯手法使得這部具有詩意的小說題目缺乏了審美的魅力。在楊武能的文章《施篤姆的詩意小說及其在中國之影響》中,他寫道:“茵夢湖”這個詞可以喚起人們的聯想,非常有詩意,與原來的語言風格相當一致,故而他也采用了郭譯本的題目。
2.不同的文學風格
三個版本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由于三位譯者的審美習慣和文學成就不同,巴金和楊武能的譯文在詞匯選擇上是精確,清晰和簡明的。郭則采用了許多中國習語來保留典型的中國文化因素,它們簡明扼要,含義豐富。如:
(5)“Auf deine schbnen,sundhaften Augen!“sagte er und trank.(Theodor Storm,1849:7)
郭沫若譯本:
“我為你這雙美麗而邪的秋波呀!”說著便喝起酒來。
巴金譯本:
“祝你這一對漂亮的、害人的眼睛!”他說,便把酒喝了。
楊武能譯本:
“為了你這美麗的、造孽的眼睛!”他說。說罷喝了一口酒。
原文中的“Augen”被郭沫若翻譯為“秋波”,它既表達了眼睛的美麗,同時又隱喻了女人與男人之間的微妙感情。故而此譯法既表達了原文的意義,又同時具有更多的文學美。
四、結語
伽達默爾的哲學闡釋學打破了傳統(tǒng)翻譯理論的界限,為文學翻譯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他的三條原則也向我們展示了理解和評估翻譯的新方法。理解的歷史性賦予了譯者獨特的視野。而基于視域融合的原則,譯者應該盡力接近作者的視域,以掌握文本的原義。在效果歷史原則的基礎上,原文本的含義在重譯過程中不會改變。此外,通過對這三個譯本的比較研究,本文的主要結論如下:首先,三位譯者來自不同的年代和不同的時期,他們對小說的理解也各不相同。因此,他們產生了各自具有不同文學魅力的譯作。其次,三個譯本的風格截然不同。郭沫若的翻譯通常遵循口語和文言文的結合,對他而言,翻譯主要是藝術創(chuàng)作。巴金說,他只翻譯他喜歡的文字。對他而言,“忠誠”是翻譯的基本條件。他試圖找到一種混合的翻譯方法,一方面試圖盡可能保留原文的意義和特點,另一方面也可以被讀者理解。楊武能出于他對德國文學的熱愛而翻譯了這本小說,但與巴金相比,他更注重美與風格,而不同之處恰恰在于他們各自與原文不同的視域融合。其三,每一種翻譯都是對外來文化的一種解讀,它反映了各自的社會和歷史特征。通過分析相同文章的不同譯本,會發(fā)現它們都符合各自時代的精神特質。隨著時間的推移,對原文新的解釋又會重新出現。也正因為譯者們不斷的努力,我們才有機會閱讀完美翻譯的文本。但由于主觀因素和時空距離的客觀原因,完美的翻譯是不可能的,因此翻譯的重要任務是改進先前的譯本,為讀者提供更多、更好的翻譯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