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甲由

我是一幅畫。自我被畫成后，被掛在了許多地方，經(jīng)歷過許多美妙的時光，而那一次，卻是最美的時光。

那時我的主人是一位頗有名氣的詩人，她在一個秋天受一位公爵的邀請帶上我去赴宴。赴宴的途中，她抱著我在積滿了楓葉的紅色小道中吟唱著：“一個畫框，框住了秋冬與春夏，卻框不住我心中的玫瑰花?？蛘f：‘別掙扎啦，你掙不脫的。即使掙脫了，又有什么意義呢？我卻毅然抽出了枝芽開了花……”當時，我的心中也開了花。

在宴會上，公爵親自拿出了一幅曠世名畫——咦？那不是我嗎？我感到十分吃驚。“那是一幅贗品！”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的主人就將我高舉了起來?！澳鞘且环I品，我這一幅才是真跡！”可她換來的卻是其他賓客、公爵家仆和公爵本人的恥笑與污辱。她高舉著我道：“這幅就是真跡！你們可以嘲諷我，但你們不可以嘲諷這幅真跡！”但她的這一舉動卻換來了那群無知者更無情更惡毒的咒罵。

我看了看那個“我”，他用鄙夷、嫌棄而又略帶些得意的目光也看了看我，仿佛他才是一幅真正的曠世名畫，而我卻是一幅低俗的贗品。

我的主人失望地嘆了一口氣，隨后她抱著我離開了公爵的宮殿和花園，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上那條積滿了楓葉的紅色小道。她一邊走，一邊嘆息著：“待我終于滿懷著欣喜開了花，拱破框的便是我那蓬勃的枝芽，但當我看到外面時卻發(fā)了傻，我周圍盡是些破墻爛瓦……‘看看吧，看看吧！我原來都跟你說了什么？即使你開花又如何？沒人欣賞還不如生在玫瑰花叢中……框嘆息著，墻嘆息著，瓦嘆息著，天空烏云密布，暴風雨，就要來了……”

主人沒有把我放到雜物間，而是從她的臥室搬到了客廳。當天半夜，我感到異常干燥，睜眼一看，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大吃一驚——房子起火了！

我的下方是一片火海。我想叫醒主人，可是主人離我太遠，我只好拼命地晃動著身體，期望這樣能喚醒主人，但這根本沒有用，這樣發(fā)出的聲音實在是太小了。于是我一狠心，往前一俯身子，我連同掛我的釘子一起掉入了火海之中?！斑旬敗彪S著一聲巨響，主人終于被驚醒了。她打開門后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愣了許久，她終于想起來找我和她那本未完成的詩集。當她在床頭柜上找到了那本詩集后，卻無論如何也見不到半點我的蹤影。火勢越來越大，無奈之下，她只好帶著詩集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屋子。

看著她已經(jīng)帶著那本詩集安全地離開，我笑了。這時，一只已經(jīng)很老很老的蜘蛛爬了過來。

“你為什么不走？”

“我已經(jīng)很老很老了，與其再茍且地活個兩三天，倒不如與一幅曠世名畫一起被焚于火海之中顯得氣派?！?/p>

“你不去巴結那位公爵嗎？”

“巴結他又有什么用？他能讓我多活幾年嗎？”

“也對……”

過了一會兒，蜘蛛先生問道：“你聽說過鳳凰浴火重生嗎？”

“沒有?！?/p>

“鳳凰會在烈火中死去，灰燼中重生，它們的生命是輪回的、是永生的……”

“如果我們倆是鳳凰該多好啊……”

“是??！你覺得你這一生中最美的時光是什么時候？”

“不就是現(xiàn)在么？主人和她的詩集安全地離開了，而且我自從被創(chuàng)作出來，還從來沒有過像你這樣能談心的朋友……”

“你有什么愿望嗎？”

“有，我希望主人能吟出那句詩：那我就在我倆生命的最后一刻，祝愿我們能有一個不滅的靈魂。”

“我也是。”

下雨了，天灰蒙蒙的……

第二天下午，主人回來了，她并沒有帶著她那本詩集，她在廢墟的墻角邊，一堆灰燼之中，找到了我殘留的一小片紙。她把那一小片紙緊緊地捂在她的胸前，隨后輕輕地吟誦出她那首詩的最后一段：“但我不怕！我對天道：‘暴風雨啊，來吧！我不怕！我對地道：‘暴風雨啊，來吧！我不怕！我對框、對墻、對瓦、對我自己道：‘暴風雨??！來吧！我不怕！無論結果怎樣，我至少也努力過！我至少，也抽出過枝芽、開出過花！有人說我臉頰上的水是雨水、是露珠，但我寧愿相信，那是淚，是自由的淚……”

蜘蛛先生，您看到了嗎？我的愿望實現(xiàn)了！祝您，也擁有一個不滅的靈魂……

雨并沒有停，它還在下。我感到有一滴淚從主人眼角邊流下來滴到了我的身上，我相信，那是淚，是自由的淚……

主人把我在她的胸口貼得更近了，我感到溫暖極了，我甚至能聽到主人“怦怦”的心跳聲。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幸福的滋味。

這一刻，我發(fā)現(xiàn)原來我錯了，因為，現(xiàn)在才是我最美的時光……

點評

本文選取的題材十分新穎，敘述方式也格外新奇。作者將一幅畫作為敘述主體，以其視角講述故事。同時又借文中人物——一位詩人之口，以優(yōu)美的詩化語言描述出種種事件。而作為一幅美術作品，這幅畫不僅對主人有知遇之恩，而且與主人具有相同的價值判斷，文中表現(xiàn)出他們對贗品的共同厭惡以及對世俗的一致不滿；最后作者讓這幅具有人格的畫毅然走向自己人生最為輝煌的時刻：在危難時刻犧牲自己救助主人，并將此時視為一生最歡樂的時光。文章語言華麗，對深刻的人生哲理揭示得入木三分，在平凡的生活中演繹出無限激情。

（兒童文學作家 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