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菲

摘要：1998年，中國著名戲劇導演林兆華將俄國作家契訶夫的《三姐妹》和愛爾蘭劇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等待戈多》糅合為一部《三姐妹·等待戈多》，用現(xiàn)代的手法演繹經(jīng)典名劇，從而創(chuàng)造了一種獨特的舞臺風格。然而，現(xiàn)實主義戲劇《三姐妹》與荒誕派戲劇《等待戈多》的結(jié)合并不是簡單的兩部劇的疊加，在這種創(chuàng)造性的表達方式背后，暗含著在兩部戲劇中有某種內(nèi)在的相似性，即“等待”的主題。本文將分別對兩部劇作中的“等待”的主題進行分析，加以對比，進一步探尋“等待”主題的更深層的涵義。

關鍵詞：契訶夫；三姐妹；貝克特；等待戈多；等待

在戲劇史上，傳統(tǒng)的戲劇為了吸引觀眾的眼球，會將一波三折的情節(jié)和尖銳激烈的矛盾沖突放在第一位。以傳統(tǒng)的戲劇觀看來，情節(jié)必然是第一位的，而人物的性格則可忽略不計，處于一種可有可無的地位。戲劇可以沒有人物性格，而不能沒有外部情節(jié)或外部沖突。這樣一種觀念在戲劇史中一直占據(jù)主導地位。契訶夫與貝克特都以自己的方式對傳統(tǒng)戲劇做出了革新。兩部劇作都打破了傳統(tǒng)的戲劇模式，缺少激烈的外部情節(jié)與沖突，而貝克特則表現(xiàn)得更為突出。契訶夫與貝克特是希望通過弱化外部情節(jié)與沖突的方式，凸現(xiàn)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

1901年，俄國批判現(xiàn)實主義大師契訶夫的四幕正劇《三姐妹》在莫斯科藝術(shù)劇院上演。約半個世紀后，愛爾蘭荒誕派劇作家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問世。兩部作品不僅在時間、空間上相距甚遠，而且分別屬于不同文學流派的兩位作家。相差如此迥異的兩部劇作卻被中國話劇導演林兆華合二為一搬上了舞臺。顯然，《三姐妹》與《等待戈多》的結(jié)合并不是簡單的兩部劇的疊加，在這種創(chuàng)造性的表達方式背后，暗含著兩部戲劇中某種內(nèi)在的相似性。用導演林兆華自己的話說，這種相似性就是“等待”。下面我們將對比分析兩部作品中“等待”這一主題的內(nèi)涵。

一、古典的“等待”與現(xiàn)代的“等待”

契訶夫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打破了傳統(tǒng)的戲劇理念和模式，進行了一次全新的嘗試——他在戲劇中舍棄了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也舍棄了尖銳激烈的矛盾沖突，呈現(xiàn)出來的只是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在契訶夫的眼中，行為本身并非他要描寫的對象，行為只是一種手段，揭示行為背后人物的心理過程才是他要描寫的對象。他試圖在戲劇作品中表現(xiàn)的正是戲劇中最難于表現(xiàn)的——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人類存在的意義和悲劇在于內(nèi)心，而不在于外部表現(xiàn)。因此，契訶夫在劇中弱化了戲劇的矛盾沖突，淡化了外部情節(jié)——在他的劇中，情節(jié)已演化為人們平庸無奇的日常生活。他認為，生活中的紛繁瑣事與人物內(nèi)心世界之間的聯(lián)系才更加密切。正如蘇聯(lián)著名學者Г.А.別亞留依所說：“契訶夫劇作的長處，乃是他注意了平凡無奇的生活，創(chuàng)造了描繪最平凡事情的現(xiàn)實主義。這種現(xiàn)實主義能夠從最平凡的現(xiàn)象中揭示生活的本質(zhì)?！盵1]（275）那些在傳統(tǒng)戲劇觀念中極具戲劇效果的事件被契訶夫移到幕后作了冷處理，減弱了矛盾沖突，從而使得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得到充分地體現(xiàn)。

在其晚期的戲劇作品《三姐妹》中，三姐妹在11年前跟隨當軍官的父親來到了外省小城，小城里的生活平淡無奇，父親去世后，三姐妹更是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而回到魂牽夢繞的故鄉(xiāng)——充滿兒時回憶的莫斯科則成了她們每個人的期待與夢想，她們?yōu)榇硕却?。這里不存在尖銳的外部沖突，存在的只是三姐妹日復一日地等待以及在無聊的等待中與旁人喝茶、閑聊等紛繁瑣碎的生活小事。春、夏、秋、冬，年復一年，三姐妹在枯燥無聊的生活中等待著某一天可以實現(xiàn)“去莫斯科”的夢想。劇中隱含的且極有可能演變?yōu)榧怃J沖突的事件有：索列尼與屠森巴赫男爵的決斗，三姐妹和她們嫂子娜達莎之間的沖突——娜達莎處心積慮地把三姐妹從家中擠走，瑪莎與丈夫庫利根的婚姻危機等。然而，契訶夫?qū)@些隱含的矛盾沖突都做了弱化處理。因此，我們在劇中沒有看到索列尼與屠森巴赫男爵之間的決斗，我們只看到了性格古怪的索列尼經(jīng)常打斷他人的談話，說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甚至開玩笑說某一天會親自在決斗中打死男爵，這些反映出他無比焦慮的內(nèi)心；我們也沒有看到三姐妹對嫂子娜達莎的反抗，她們只知一味地妥協(xié)，最終以娜達莎的勝利而告終。在這些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里，我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三姐妹對人的終極價值的追尋。正如二姐瑪莎所說：“我覺得人應當或者有信念，或者去尋求一個信念，不然他的生活就是空虛的，空虛的……一個人必須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不然，一切就成了一場空，就都是荒謬的了。”[2]（283）盡管最后“去莫斯科”的夢想破滅了，但三姐妹依然心懷信仰，堅信美好未來，我們稱之為“古典的等待”，即在庸俗生活的壓抑中，相信存在著某種終極價值，等待著美好未來的到來。

貝克特作為荒誕派戲劇的代表人物之一，同契訶夫一樣，醉心于對人的內(nèi)心世界的探索。他在作品中不斷追問人的存在本質(zhì)，殘酷地揭示出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貝克特的所有戲劇作品往往缺少尖銳的外部情節(jié)與沖突，震撼人心的場面和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jié)在貝克特的作品中是不存在的。在《等待戈多》這樣一部兩幕劇中，他試圖展現(xiàn)出兩個流浪漢碌碌無為的等待。第一幕中，戈戈和狄狄兩個流浪漢從清晨一直等到黃昏，他們通過脫靴子、戴帽子、上吊、吃胡蘿卜等無聊行為來打發(fā)時間；第二幕中，戈戈和狄狄?guī)缀鯇⒌谝荒恢械膭幼餍袨橹貜土艘槐?。絲毫不含任何外部情節(jié)的戲重復上演了兩遍，貝克特則是通過這種形式來表現(xiàn)戲劇中“等待”的主題——等待沒有起點，更沒有終點，其唯一的特點就是重復，等待是一種習慣性地重復。

等待的主體是兩個流浪漢，作者用他們來喻指現(xiàn)代人。等待的對象模糊不清，讓人們不禁質(zhì)問：戈多到底是誰？當作者被問到戈多到底代表什么時，他的回答是：“我要是知道，早在戲里說出來了。”但事實上，戈多是一種象征，象征著兩個流浪漢內(nèi)心的某種渴求、希望，也象征著某種可以改變現(xiàn)狀的力量。在劇中戈戈和狄狄對等待對象的無知，正說明了“人有所求，有所向往，但又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人期待能改變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但又不清楚會發(fā)生怎樣的改變?！睂Ω甓嗳諒鸵蝗盏摹暗却保举|(zhì)上體現(xiàn)了現(xiàn)代人存在于世的荒誕感、苦悶和迷茫。

這種等待是“現(xiàn)代的”，表現(xiàn)了現(xiàn)代人的一種處境和生存狀態(tài)，是喪失了終極價值信念之后的苦悶與彷徨。《等待戈多》創(chuàng)作于二戰(zhàn)之后，兩次世界大戰(zhàn)如災難般給現(xiàn)代人帶來了信仰危機、道德淪喪，摧毀了傳統(tǒng)的價值體系。喪失了信仰，人們就成為了失去精神家園的流浪漢。

二、詩意的“等待”與荒誕的“等待”

中國最早研究契訶夫的學者童道明如是說：“契訶夫劇中人物的痛苦是精神層面上的痛苦?！盵3]（48）《三姐妹》一開場，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的就是：“中午。出著太陽，戶外天氣宜人。餐廳里，桌上已經(jīng)準備好開飯的餐具。奧爾加穿著藍色的女子中學教員制服，走來走去地在改著學生們的練習簿，有時候站住一下。瑪莎穿著黑衣服，帽子放在膝蓋上，坐在那里讀者一本書；伊里娜穿著白衣服，站著，在沉思?！盵2]（246）

整個舞臺的氛圍給人的感覺就是詩意的、憂郁的。三姐妹不同顏色的衣服也暗示了她們不同的性格特征和命運。奧爾加說：“我今天早晨醒了的時候，一看見了一片陽光，一看見了春意，愉快的心情就激蕩起來了。我當時多么熱切地想回到故鄉(xiāng)去??！”[2]（247）瑪莎則念到：“海岸上，生長著一顆橡樹，綠葉叢叢……樹上系著一條金鏈子，亮錚錚……”[2]（252）并且這句詩在劇中多次出現(xiàn)。詩意的語言中，我們能夠體會到三姐妹對枯燥生活的無可奈何，對莫斯科美好生活的向往，莫斯科就像瑪莎眼中在海灣那邊的綠橡樹，遙遠而不可及。她們居住在遠離莫斯科的小城里，小城里的生活平淡得出奇。城里的居民既粗俗又愚昧。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的三姐妹則顯得格格不入，她們通曉三門語言，可是在這里，懂得三門語言卻顯得那么不必要，像是一種奢侈。“這正和手上長了一個六指一樣沒有用處，是一個累贅?！盵2]（261） 作為知識分子的三姐妹在這樣一個城市里顯得那么異化，好像是有怪癖的人一樣。安德烈道出了她們的苦悶：“在莫斯科，你即使是坐在一家大飯店的大廳里，那里的人你一個也不認識，別人也不認識你，你也并不感覺到自己是個陌生人可是在這里呢，正相反，你誰都認識，誰也都認識你，你卻依然覺得自己是個陌生又陌生的人……陌生而又孤獨啊?！盵2]（275）在這個生活了11年的小城里，她們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找不到那種歸屬感。在周遭盡是庸俗不堪的小市民的氛圍中，她們依然保持有獨立的知識分子的品格與氣質(zhì)，沒有被同化。

外省小城苦悶無聊的生活使她們熱烈地想念著故鄉(xiāng)，想念著莫斯科?！暗侥箍迫ィ?”成為她們魂牽夢繞的夢想。對她們來說，這不單單是一次地理上的遷移，更是返回“心靈的故鄉(xiāng)”；在這片心靈的凈土上有她們對無憂無慮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的幸?；貞?。

在詩意的等待中，她們幻想著未來的生活，哥哥安德烈會成為一名學者；已經(jīng)結(jié)婚的瑪莎可以每年在莫斯科住上一個夏天；伊里娜會在莫斯科找到屬于自己的愛情和稱心的工作。可事實上，安德烈娶了庸俗的娜達莎，還當上了地方自治局的委員；瑪莎對來自莫斯科的韋爾希寧產(chǎn)生了好感，但他卻要隨部隊開拔離開這里；伊里娜也有了新工作，在電報局上班。就這樣，她們回到莫斯科的希望變得渺茫了。整部劇的基調(diào)是憂郁而優(yōu)美的，但契訶夫在結(jié)尾處仍舊展現(xiàn)了一絲絲溫暖，三姐妹依偎在一起，伴隨著軍樂聲，目送著開拔的軍隊，發(fā)出了心底最真誠的吶喊：“我們要活下去！”[2]（337）

《等待戈多》的舞臺布景十分單調(diào)，即“鄉(xiāng)間的一條路。一棵樹。黃昏?！边@無疑反映了二戰(zhàn)后整個歐洲滿目瘡痍的蕭條狀態(tài)。時間在劇中也已模糊了它的存在，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愛斯特拉岡和弗拉基米爾甚至不確定昨日是否來過此地，不記得昨日兩人干了些什么。劇中的語言喪失了溝通的功能與意義，戈戈和狄狄兩個流浪漢進行著毫無意義與邏輯的對話，甚至常常是自說自話。他們已經(jīng)達到了無法溝通與交流的地步。在等待的過程中，為了消磨時間，他們進行著各種無意義的動作。這體現(xiàn)了存在于現(xiàn)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深深的隔膜，人們之間的孤獨感與疏離感與日俱增。貝克特在他的荒誕派戲劇中用碎片化的語言、無意義的動作和模糊的時間將現(xiàn)代人存在的荒誕感表現(xiàn)了出來。

“等待”在劇中體現(xiàn)了一種無意義，或者說等待本身就是戈戈和狄狄的存在方式和生存的意義所在。這是一種荒誕的“等待”，等待的對象不重要，重要的是等待本身就已成為目的?；恼Q劇《等待戈多》中的兩個流浪漢，被拋入一個陌生的、不確定的時空中。他們將自我封閉起來，內(nèi)心的苦悶不與任何人訴說，這樣一來反而使自己更加苦悶。他們生活在一個一切都已喪失意義的世界里，空間、時間、語言和他們的行為都毫無意義。每天晚上小男孩都會跑來告訴他們：“戈多先生要我告訴你們，他今天晚上不來啦，可是明天晚上準來?！盵4]（53）每天如此反復，在他們等待得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又重新燃起他們內(nèi)心的希望。等待-失望-希望-等待-失望形成了一個無休止的死循環(huán)，這便是對人類生存境遇的深刻揭示與諷刺。瞎眼的波卓牽著幸運兒趕路，卻沒有目的地，不斷跌倒，他們腳下的旅程正是對人類荒誕的生存境遇的影射。他們的那些重復且無意義的動作，乃是他們迷惘、孤獨的內(nèi)心世界的映射。

“戈多遲遲不來，苦死了等待的人?！边@句話揭示了等待的荒誕與無意義。英國著名戲劇理論家馬丁·艾斯林在《論荒誕派戲劇》中對《等待戈多》這樣闡釋：“這部劇作的主題并非戈多，而是等待，是作為人的存在的一種本質(zhì)特征的等待。在我們整個一生的漫長過程中，我們始終在等待什么，戈多則體現(xiàn)了我們的等待之物—它也許是某個事件，一件東西，一個人或是死亡。此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在等待中純粹而直接地體驗著時光的流逝。當我們處于主動狀態(tài)時，我們可能忘記時光的流逝，于是我們超越了時間；而當我們純粹被動地等待時，我們將面對時間流逝本身?！盵5]（24）

進入20世紀后，兩次世界大戰(zhàn)給人們帶來了難以撫平的心靈創(chuàng)傷，西方國家處于一種百廢待興的狀態(tài)，人們早已構(gòu)筑的信仰和價值觀的體系已經(jīng)崩塌，精神世界空虛，內(nèi)心極度焦慮，工業(yè)化與現(xiàn)代化造成了人的異化，拜金主義和商業(yè)化吞噬了正常的人性，城市化加重了人的孤獨與疏離感，整個社會呈現(xiàn)出一種畸形、病態(tài)的異化圖景。《等待戈多》所表現(xiàn)的正是西方世界中的人們在二戰(zhàn)后價值體系的崩塌、信仰的喪失以及對自身存在的無助、迷惘和荒誕。

三、結(jié)語

“因為‘等待，俄羅斯的‘三姐妹和巴黎的‘流浪漢在此刻的北京相遇?！绷终兹A在1998年排演《三姐妹·等待戈多》時這樣說。

“等待”這一西方戲劇作品中的主題，不僅統(tǒng)攝了契訶夫的《三姐妹》，也統(tǒng)攝了貝克特的《等待戈多》。然而，兩者的“等待”卻各不相同，他們分別闡釋了“等待”主題的兩種不同的內(nèi)涵。契訶夫的《三姐妹》表現(xiàn)的是古典的、詩意的“等待”，即不論生活如何庸俗不堪，始終堅信終極價值的存在，并對幸福、美好的未來生活充滿希望；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則代表了現(xiàn)代的、荒誕的“等待”，即現(xiàn)代人不再堅信終極價值的存在，并在喪失了終極價值之后產(chǎn)生的苦悶與迷惘。

兩部作品雖說都弱化了戲劇的外部情節(jié)與沖突，但不同的內(nèi)涵又有各自不同的表現(xiàn)手法，《三姐妹》更多的凸現(xiàn)了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并營造出抒情的氛圍；而《等待戈多》則更多的使用了碎片化的語言、無意義的動作和模糊的時間、形象等。

此外，不同的文化背景也造成了不同的內(nèi)涵。古典的、詩意的“等待”是由于處于革命運動蓬勃發(fā)展中的俄國使得苦悶彷徨的知識分子看到了指日可待的美好未來；現(xiàn)代的、荒誕的“等待”則是由于兩次世界大戰(zhàn)給現(xiàn)代人帶來了信仰危機，并因此而產(chǎn)生的無助感、荒誕感和迷惘感。

“等待”是文學作品中永恒的主題，探究西方戲劇作品中“等待”主題的不同內(nèi)涵，不僅有助于我們深入解讀作品，其更重要的作用在于通過文學作品觀照現(xiàn)實，思索如何在現(xiàn)實生活的“等待”中做出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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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