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劉毓慶

律在嘴上 不在紙上

山西 劉毓慶

近十幾年來，古代詩詞創(chuàng)作的隊伍發(fā)展非常迅猛。與中華文化的自信和復(fù)興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可以說是大好事。但同時，也出現(xiàn)了一種不正常的情況：有一部分詩詞作者抓住格律不放，不知變通。詩的好壞主要在內(nèi)容表達(dá)，格律是為內(nèi)容服務(wù)的，不能喧賓奪主。聲律的形成，完全是為了語言抑揚頓挫的變化，“詩律在嘴上，不在紙上”，不是單純平仄合轍就可以，本文談幾點關(guān)于格律詩創(chuàng)作的意見，以供愛好者參考。格律 拗救 平仄易讀

近十幾年來，古代詩詞創(chuàng)作的隊伍發(fā)展非常迅猛，特別是《中華詩詞大賽》電視節(jié)目播出后，激起了一批中小學(xué)生寫作古代詩詞的熱情。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與中華文化的自信和復(fù)興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可以說是大好事。但同時，也出現(xiàn)了一種不正常的情況：有一部分詩詞作者抓住格律不放，不知變通。看一首舊體詩，不是先看內(nèi)容，而是先看合不合平仄，是不是出韻。而且還有個別人把寫格律詩當(dāng)作一種本事和水平，對周邊剛剛開始學(xué)習(xí)詩詞寫作的人橫加指責(zé)，使得部分初學(xué)者自尊心大挫，遂畏難而退。指責(zé)別人不懂格律的人，我們承認(rèn)有一部分是格律詩高手，還有的其實他自己不見得懂多少，甚至是一知半解。因為古體詩詞雖有格律，但還有多種變通。現(xiàn)在一些介紹古體詩詞入門的書，把話說得很絕對，使一些不研究的人，把這些“絕對化”的表述當(dāng)作了“鐵律”，實在是誤人不淺。當(dāng)然他們并不是沒有根據(jù)地在說，而是把清代科舉考試對于格律的要求當(dāng)作了金科玉律。但要知道，清代考試文、詩，都有了僵死的“八股”套路，像所謂“孤平”“三平調(diào)”之類以前沒有見過的概念，現(xiàn)在則變成了作詩的“戒律”。清翟翚《聲調(diào)譜拾遺自序》中說：“泥于聲調(diào)者，不可以為詩。不嫻于聲調(diào)者，亦不可以為詩?！边@是很對的。詩的好壞主要在內(nèi)容表達(dá)，格律是為內(nèi)容服務(wù)的，不能喧賓奪主。聲律的形成，完全是為了語言抑揚頓挫的變化，讀起來上口，聽起來悅耳。詩句中的平仄交替，自然可產(chǎn)生這樣的效果，但前提是要自然流暢，如云之出岫，不留跡痕，不可為格律而格律?，F(xiàn)在有些人，為了合律，把語言變得別別扭扭，這實在沒有必要。據(jù)說有地方搞格律詩大賽，讓計算機(jī)先判卷，把不合平仄的全刷下來。我不知道這樣評出來的詩會是什么樣子。還聽說有人開發(fā)了寫格律詩的軟件，由電腦來寫格律詩。古人言“詩言志”，電腦寫出來的詩還能“言志”嗎？如果能，那又“言”的是誰之“志”？他們忽略了“詩者活物也”這一本質(zhì)性問題，也忽略了“詩律在嘴上，不在紙上”。清人李重華在《貞一齋詩說》中說：“作詩曰吟、曰哦，貴在叩寂寞而求之也?！倍鸥τ忻湔f：“新詩改罷復(fù)長吟。”為什么要吟？就是要找嘴上的感覺和心里的感覺。這就不是單純平仄合轍就可以解決的了。以下談幾點關(guān)于格律詩創(chuàng)作的意見，以供愛好者參考。

不合格律，未必不是好詩

有相當(dāng)一部分詩詞創(chuàng)作者，把格律當(dāng)作詩的第一生命。好像不合格律就不是好詩，作為古體詩詞刊物，不合格律，就不應(yīng)該刊登。他們認(rèn)為這是最起碼的知識。但卻不知，現(xiàn)行的各種“中國文學(xué)史”著作，講到了眾多的佳篇；各種“中國古代文學(xué)作品選”選本，也選了無數(shù)的詩作，卻沒有一首詩是因為它嚴(yán)守格律而入選的，也沒有一首格律詩因違律不選。古今廣為傳播的唐詩名篇，比如婦孺皆知的“春眠不覺曉”“千山鳥飛絕”以及王維的“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孟浩然的“移舟泊煙渚”，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適”，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這些被古人認(rèn)定為絕句的詩，要不是失粘，要不是不合平仄，但這并沒有影響它們的傳播，也沒有影響人們對它們的評價。因為詩的第一生命是內(nèi)在的情志，而不是形式。因此寫詩首先是要考慮內(nèi)容，而不是先考慮格律。

元末文壇領(lǐng)袖人物楊維楨，經(jīng)常有人來向他求教詩法。他說：“余在淞，凡詩家來請詩法無休日，《騷》《選》外談律者十九。余每就律舉崔顥《黃鶴》、少陵《夜歸》等篇，先作其氣，而后論其格也。崔、杜之作，雖律而有不為律縛者。”（《蕉囪律選序》）別人向他請教律詩，他特意推薦崔顥的《黃鶴樓》、杜甫的《夜歸》，這是兩篇怎樣的詩呢？我們先看崔顥的《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fù)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夜半歸來沖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

傍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dāng)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

白頭老罷舞復(fù)歌，杖藜不睡誰能那？

仄聲韻被王士禛排斥在《律詩定體》外，而這首詩卻是押仄聲韻。第二句第四、六個字皆用平聲，第五句第四、六、七字皆用仄聲，第三句中間連用四個仄聲，第四句中連用五個平聲，第七句中連四個仄聲字?？梢哉f完全不合律。如此不合格律的格律詩，為什么作為一代詩歌領(lǐng)袖而且人們評價在“元詩四大家”之上的楊維楨還要作為律詩的佳作推薦呢？顯然楊氏的標(biāo)準(zhǔn)不在形式，而在詩歌內(nèi)在的生命情感。

武漢大學(xué)王兆鵬教授根據(jù)歷代選本入選唐詩的數(shù)據(jù)、歷代評點唐詩的數(shù)據(jù)、20世紀(jì)研究唐詩的論文數(shù)據(jù)和文學(xué)史著作選介唐詩的數(shù)據(jù)，編寫了一本《唐詩排行榜》，如果僅計算格律詩，排在前十位的是：

第一名：崔顥《黃鶴樓》（七律）

第二名：王維《送元二使安西》（七絕）

第三名：王之渙《涼州詞》（黃河遠(yuǎn)上，七絕）

第四名：王之渙《登鸛雀樓》（五絕）

第五名：杜甫《登岳陽樓》 （五律）

第六名：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七律）

第七名：孟浩然《臨洞庭湖贈張丞相》（五律）

第八名：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五律）

第九名：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五律）

第十名：王灣《次北固山下》（五律）

第十名原本是李白的《蜀道難》，因非格律詩，故除外，補(bǔ)上排在第十一名的王灣的《次北固山下》。要注意的是，這排名前十位的格律詩，完全合于格律的只有王之渙的兩首和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三首，其余皆有問題。排榜第一的崔顥的《黃鶴樓》，背離格律之處非一，已見上述。排名第二的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第二句“客舍青青柳色新”與第三句“勸君更進(jìn)一杯酒”失粘。排名第五的杜甫的《登岳陽樓》，第一句“昔聞洞庭水”，正格當(dāng)作“平平平仄仄”，而此作“仄平仄平仄”。此屬五言平起不入韻格，王士禛《律詩定體》定第三字當(dāng)作平聲，而且“必不可易”，而“洞”字卻是仄聲。排名第七的孟浩然《臨洞庭湖贈張丞相》，屬仄起入韻格，第一句“八月湖水平”，正格當(dāng)作“仄仄仄平平”，而此作“仄仄平仄平”，《律詩定體》定第三字當(dāng)作仄聲，而且“必不可易”，而“湖”字卻是平聲。第八名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屬平起不入韻格，第一句“清晨入古寺”，“入”字當(dāng)平則仄；第四句“禪房花木深”，“花”字應(yīng)仄而平；第五句“山光悅鳥性”，“悅”字當(dāng)平而仄；第六句“潭影空人心”，屬三平尾。第九名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第七句“無為在歧路”，“歧”字當(dāng)仄而平。第十名王灣的《次北固山下》，屬仄起不入韻格，第三句“湖平兩岸闊”，“兩”字當(dāng)平，且是王士禛所謂“必不可易”者，而此作仄。

格律詩排名前十位，自然是歷史上認(rèn)可度極高的好詩，可竟然就有七首不合格律，占到70%！這說明了什么？說明歷史在做選擇的時候，根本不考慮是不是合格律，而考慮的是其能不能喚起讀者的內(nèi)心世界，能不能展示生命的姿彩。

格律詩未必不能通韻

王力先生在《漢語詩律學(xué)》中說：“近體詩用韻甚嚴(yán)，無論絕句、律詩、排律，必須一韻到底，而且不許通韻?！庇终f：“出韻是近體詩的大忌?！蓖跸壬劦闹皇且话闱闆r。像科舉考試，就要嚴(yán)格遵守這個規(guī)則。但在詩人平時的創(chuàng)作中，只能是盡量“一韻到底”，不“出韻”。但也不是絕對的，如果追求“一韻到底”影響了情感思想的表達(dá)，那一定是以達(dá)意為主，以嘴上的感覺為要，絕不會死守這些格套。不煩舉唐詩例來說明。

唐玄宗《餞王晙廵邊》：

振武威荒服，揚文肅遠(yuǎn)墟。

金壇申將禮，玉節(jié)授軍符。

免胄三方外，銜刀萬里余。

昔時吳會靜，今日虜庭虛。

分閫仍推轂，援桴且訓(xùn)車。

風(fēng)揚旌旗遠(yuǎn)。雨洗甲兵初。

坐見臺階謐，行聞祅祲除。

檄來須插羽，箭去亦飛書。

舟檝功斯著，鹽梅望匪疏。

不應(yīng)陳七德，欲使化先敷。

這是一首長律，韻腳“墟、余、虛、車、初、除、書、疏”，皆在魚韻，而第二聯(lián)的“符”和第十聯(lián)的“敷”，則是虞韻。用詩家的話是“出韻”了。

李白五律《觀胡人吹笛》：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

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

愁聞出塞曲，淚滿逐臣纓。

卻望長安道，空懷戀主情。

“聲、纓、情”在庚韻，“亭”則是青韻。

杜甫五律《雨晴》：

天水秋云薄，從西萬里風(fēng)。

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nóng)。

塞柳行疏翠，山梨結(jié)小紅。

胡笳樓上發(fā)，一雁入高空。

在今人看來，杜甫是最講究格律的。但在這首詩中，“風(fēng)、紅、空”用東韻，而“農(nóng)”字則在冬韻。

白居易七律《三月三日》：

畫堂三月初三日，絮撲窗紗燕拂檐。

蓮子數(shù)杯嘗冷酒，柘枝一曲試春衫。

階臨池面勝看鏡，戶映花叢當(dāng)下簾。

指點樓南玩新月，玉鉤素手兩纖纖。

“檐、簾、纖”為鹽韻，而“衫”則為咸韻。

閭丘曉五律《夜渡淮》：

舟人自相報，落日下芳潭。

夜火連河市，春風(fēng)滿客帆。

水窮滄海畔，路盡小山南。

且喜鄉(xiāng)國近，言榮意未甘。

“潭、南、甘”在覃韻，而“帆”字卻是咸韻。

魏兼恕五律《送張兵曹赴營田》：

河曲今無戰(zhàn)，王師每務(wù)農(nóng)。

選才當(dāng)重委，足食乃深功。

草色孤城外，云陰絕漢中。

王建七律《上武元衡相公》：

旌旗坐鎮(zhèn)蜀江紅，帝命重開舊閣崇。

褒貶唐書天歷上，捧持堯日慶云中。

孤情迥出鸞凰遠(yuǎn)，健思潛搜海岳空。

長得蕭何為相國，自西流水盡朝宗。

“紅、崇、中、空”在東韻，而末聯(lián)“宗”字則在冬韻。

劉禹錫七律《送蘄州李郎中赴任》：

楚關(guān)蘄水路非賒，東望云山日夕佳。

薤葉照人呈夏簟，松花滿盌試新茶。

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

北地交親長引領(lǐng)，蚤將玄鬢到京華。

“賒、茶、霞、華”屬麻韻，“佳”則是佳韻。

李商隱七律《楚宮》：

湘波如淚色漻漻，楚厲迷魂逐恨遙。

楓樹夜猿愁自斷，女蘿山鬼語相邀。

空歸腐敗猶難復(fù)，更困腥臊豈易招。

但使故鄉(xiāng)三戶在，彩絲誰惜懼長蛟。

李商隱也是嚴(yán)守格律的人，但這首七律，“漻、遙、邀、招”皆在蕭韻，而末聯(lián)的“蛟”字則屬肴韻。

唐詩如此，其他的詩也是一樣。如元好問七律《望王李歸程》：

一褐霜寒晚思孤，眼中行李見歸途。

虞卿仲子死不朽，石父晏嬰今豈無。

義士龍沙元咫尺，累臣駒隙自舒徐。

何時斗酒歡相勞，驚看燕家頭白烏。

“孤、途、無、烏”屬虞韻，而“徐”字則在魚韻。

像這種情況還有很多，不勝枚舉。這說明一個問題，唐人并不認(rèn)死理，需要融通時便融通。而且通融的原則是嘴上的感覺，嘴上讀起來一順而下，暢達(dá)無礙，通韻便無妨。如像東和冬、魚和虞等韻，通韻比其他韻為多，就是因為其差別甚小，后來人幾乎感覺不出來。有些情況我們可能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但如果說近體詩絕對“不許通韻”，而且把這當(dāng)作“鐵律”來批評人，這就不合適了。更重要的是，有些韻今人已根本讀不出來，只能死記。如冬和東兩韻，在口語中宋朝人已不能區(qū)別，只是要應(yīng)付考試，不得不分而已。詩是要吟誦的，嘴上區(qū)別不出來，卻非要在紙上區(qū)分不可，這樣做的意義在哪里，實在看不出來。

關(guān)于孤平、三平調(diào)

近體詩要講平仄，這是常識。但過度講平仄，變成了“平仄狂”，則不是好事。因為它會大大地影響表達(dá)。所以元人楊維楨《蕉囪律選序》說：“詩至律，詩家之一厄也?！毕袼^“孤平”“三平調(diào)”之類的概念，就是過度講平仄才產(chǎn)生的?！肮缕健笔侵敢痪渲谐嵞_外，只有一個平聲字；“三平調(diào)”是指一句中后三個字全都是平聲字，也叫“三平尾”。在今人看來這是寫詩的大忌。

為什么“孤平”“三平調(diào)”要避免？就是因為影響了聲律的和諧。仄聲包括上、去、入三個調(diào)，如果句尾是三個仄聲字，音之高低還有變化，若三個都是平聲字，這就沒有變化了。如一句中仄聲字太多，字音不是上，就是下，短而促，少了平聲，讀起來也不好聽。所以作詩時要盡量避免這種情況出現(xiàn)。但是否像有些人所說的這是“大忌”，就一定不能犯呢？也不是。任何事都不能絕對化。就拿“孤平”來說，我們前面所舉的崔顥《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fù)返”，孟浩然《臨洞庭湖贈張丞相》“八月湖水平”，不就是孤平嗎？如果依王力《詩詞格律》第二章第三節(jié)所說：“孤平是律詩（包括長律、律絕）的大忌……在五言‘平平仄仄平’這個句型中，第一字必須用平聲；如果用了仄聲字，就是犯了孤平。因為除韻腳之外，只剩一個平聲字了。”那么像杜甫《翫月呈漢中王》中“夜深露氣清”，戴叔倫《送友人東歸》“出關(guān)送故人”，也都是“孤平”。

至于“三平調(diào)”，那就更多了。如李白五律《聽蜀僧浚彈琴》：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

李白七絕《望廬山五老峰》：

廬山東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九江秀色可攬結(jié)，吾將此地巢云松。

七絕《山中與幽人對酌》：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fù)一杯。

杜甫七律《望岳》：

西岳崚嶒竦處尊，諸峰羅列如兒孫。

七律《卜居》：

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

七律《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yán)鄭公》

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幾在還思?xì)w。昔去為憂亂兵入，今來巳恐鄰人非。

七律《赤甲》：

卜居赤甲遷居新，兩見巫山杞水春。

七律《長沙送李十一銜》：

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

劉眘虛五律（闕題）：

道由白云盡，春與清溪長。

祖詠《終南望余雪》：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

劉長卿《聽彈琴》：

泠泠七絲上，靜聽松風(fēng)寒。

李商隱七律《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羅隱《曲江春感》：

江頭日暖花又開，江東行客心悠哉。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

字下標(biāo)線的都屬“三平調(diào)”。這種情況在唐詩中很多。甚至還有一句全仄者，如杜甫《去蜀》：

五載客蜀郡，一年歸梓州。

如何關(guān)塞阻，轉(zhuǎn)作瀟湘游。

萬事已黃發(fā)，殘生隨白鷗。

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

這是一首五律，第一句全仄，第二句四平。第四句“瀟湘游”三平。再看杜甫《江雨有懷鄭典設(shè)》：

春雨暗暗塞峽中，早晩來自楚王宮。

亂波分披巳打岸，弱云狼藉不禁風(fēng)。

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

谷口子真正憶汝，岸高瀼滑限西東。

第一句即是孤平。“晚”字宜平而仄，“波”字宜仄而平，第七句也只有“真”字是平聲。

這說明一個問題，格律不能不講，但不可死守規(guī)則。內(nèi)容永遠(yuǎn)是居于第一位的。只要表達(dá)順暢、自然，必要時不必過于顧及“孤平”“三平調(diào)”之類的禁忌。李頎七律《題濬公山池》云：

遠(yuǎn)公遁跡廬山岑，開山幽居祗樹林。

明王世貞《藝苑巵言》從格律的角度考慮，以為“開山幽居”四個平聲，聲律不諧，“開山”當(dāng)作“開士”，“言昔日遠(yuǎn)公遁跡之岑，今為開士（菩薩的異名）幽居之地。開士見佛書”。翟翚《聲調(diào)譜拾遺》說：“此詩文義亦斷依原本，改易不得。蓋‘開山’字本承上句一直說下。遠(yuǎn)公來遁跡廬山，而開山以居。故結(jié)用元度與遠(yuǎn)公故事，終始以比體暗照濬公。若添出‘開士’一層，便不成章法，筆力亦疲苶矣?！边@說明，詩當(dāng)以意為主，不可生搬硬套格律。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五說：“拗字詩在老杜集七言律詩中，謂之吳體……五言律亦有拗者，止為語句要渾成，氣勢要頓挫，則換易一兩字平仄，無害也?！碑?dāng)然這是在熟練掌握格律的前提下才能做的。

關(guān)于平仄拗救

“春”字平聲救“細(xì)”字仄聲。杜甫《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自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煩。

“昔”字宜平而仄，“胡”字宜仄而平，成“仄仄仄平仄，平平平仄平”。這種情況實在太多了，不可不知，

一百五日又欲來，梨花桃花參差開。

第一句除韻腳外全是仄聲，對句全用平聲來救。王維《終南別業(yè)》：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出句是“平仄仄仄仄”，對句則以“仄平平平平”來救。又《酌酒與裴迪》：

草色全經(jīng)細(xì)雨濕，花枝欲動春風(fēng)寒。

上三仄尾，下三平尾救。杜甫《秦州雜詩》：

蕭蕭古塞冷，漠漠秋云低。

也是三仄尾與三平尾相互救的。杜甫《題省中院壁》：

落花游絲白日晚，鳴鳩乳燕青春深。

出句是“仄平平平仄仄仄”，對句則是“平仄仄仄平平平”。“花”與“鳩”互救，三仄尾與三平尾相救。又《赤甲》：

炙背可以獻(xiàn)天子，美芹由來知野人。也不可不查。其間也有多種變化，有全拗而半救者，如杜甫《夜雨》：

小雨夜復(fù)密，回風(fēng)吹早秋。

第一句全仄，第二句本當(dāng)作“平平仄仄平”，而改為“平仄平”，這是以下句第二節(jié)拍點上的上字，救上句第二節(jié)拍點上的下字。也有干脆不救的，如杜甫《獨釣》：

秋半百物晦，溪魚去不來。

上句連用四仄聲，下句則依律調(diào)不做變化。翟翚《聲調(diào)譜拾遺》說：“凡律詩，上句拗，下句猶可參用律調(diào)；下句拗，則上句必以拗調(diào)協(xié)之。此不易之法?！边@也是一種解釋。還有一種似不救而實已相諧，如吳融《靈寶縣西》：

碧溪瀲瀲流殘陽，晴沙兩兩眠鴛鴦。

兩句平仄不是相對，而是相同，都是三平尾，但讀起來有一種重疊復(fù)沓的和諧感，這可說是不救之救。

還有一種情況是干脆可以不救的，如數(shù)字對仗。因為在一至十的數(shù)字中，只有“三”是平聲，如果要平仄相對就很難，因此就要以內(nèi)容為主，放棄平仄考慮。如“洲渚四五曲，漁樵八九家”“田園一蚊睫，書卷百牛腰”“風(fēng)檐燕引五六子，露井榴開三四花”“寶笥十八九，香緹千萬重”“茅屋七五聚，沙汀八九盤”等，雖然不合平仄，但讀起來自然和諧。

以上是要說明一個問題，格律詩的格律，雖有一定的套路，但變通方式也是多樣的，原則是陰陽諧調(diào)，正奇互出，就像用兵一樣。韓信背水之戰(zhàn)，諸將疑其不合兵，而不知“置之死地而后生”，正在兵法之中?，F(xiàn)實中，如果對方懂格律，而他沒有依律去寫，那一定是有原因的，要理解他，千萬不可隨意指斥其誤。

關(guān)于平仄易讀

平仄易讀是最容易被誤會的一個問題。我寫過一首《題媧皇石》的詩，最后兩句是：“縱使紅塵冷落久，壯心猶在媧皇年。”有一位老鄉(xiāng)朋友告我：有人說我犯了三平調(diào)。其實那位詩人朋友當(dāng)著我的面也說過，只是我笑而不言而已。這位朋友既然一本正經(jīng)地告我，而且作為疑問提出來，我就不能不解釋了。我問他：你念一下“媧”字，他念了。我說：你念的是幾聲？他一想，說是四聲。我說這就對了。我并非不知道書上標(biāo)“媧”讀平聲，只是我自己方音太重，讀不出來，所以我只有按仄聲讀了。再則，我還有另外考慮，“冷落久”是三個仄聲，故即使“媧”讀平聲也無妨，因為上下可救。

像這種平仄易讀的情況，古書中很多，原因就是因為“律在嘴上，不在紙上”。寫在紙上是讓人看的，而嘴上則是自己的感覺，從某種意義上講嘴上的感覺比紙上更重要。如杜甫《秋日·府詠懷奉寄鄭監(jiān)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這是一首長律，中間有云：

縛柴門窄窄，通竹溜涓涓。

塹抵公畦稜，村依野廟壖。

清儒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二百六十四說“稜”字“韻書作平聲”，杜甫長律《寄劉峽州伯華使君四十韻》“憑久烏皮綻，簪稀白帽稜”，即讀平聲，而“公畦稜”則讀成了仄聲，原因是他用了方俗之音。其自注云：“京師農(nóng)人指田遠(yuǎn)近，多云幾稜稜岸也。音去聲。”蘇東坡的《石鼻城》詩：

平時戰(zhàn)國今無在，陌上征夫自不閑。

北客初來試新險，蜀人從此送殘山。

獨穿暗月朦朧里，愁渡奔河蒼茫間。

漸入西南風(fēng)景變，道邊修竹水潺潺。

第三聯(lián)“蒼?！倍直臼瞧铰暎谶@里則讀為仄聲。王十朋注說：“‘蒼?！x從上聲，先生前篇亦云：‘蒼茫曠奔流?！?陸游五律《杜門》：

寂寞山深處，崢嶸歲暮時。

燒灰除菜蝗，送芋謝牛醫(yī)。

筧水晨澆藥，燈窗夜覆棋。

杜門君勿怪，遲暮少新知。

“蝗”本平聲，這里卻讀仄聲。其自注云：“讀如橫字，去聲。”其他如“勝”字本仄聲，而王維詩“仙家未必能勝此”，則讀平聲；“嫣”本平聲，杜牧詩“韓嫣金丸莎覆綠”，則讀仄聲；“庾”本仄聲，許渾詩“獨上高城望庾樓”，則亦讀平聲；“皺”本仄聲，陸游詩“霜皺旋破如拳栗”，則按平聲讀。

清儒王士禛《池北偶談》中“唐詩字音”云：

李子田舉唐人詩用字，音與今人別者，如劉夢得“停杯處分不須吹”，分作去聲。王建“每日臨行空挑戰(zhàn)”，羅虬“不應(yīng)琴里挑文君”，挑皆上聲。包佶“曉漱瓊膏冰齒寒”，冰去聲。段成式“玳牛獨駕長擔(dān)車”，長上聲。予按：白氏《長慶集》中，此例尤多，如“請錢不早朝”，請作平聲?！八氖p軍司馬”，司入聲?！凹t闌三百九十橋”，十讀如諶。“為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相，思必切?！把嗉ё闷烟遥瑺T淚粘盤壘”，蒲桃，蒲上聲?！叭觌S例未量移”，量平聲。“金屑琵琶槽”，琵仄聲之類，子田皆未暇及。又劉夢得“幾人雄猛得寧馨”，寧平聲?！皰亝s丞郎爭奈何”，爭去聲。獨孤及“徒言漢水才容ザ”，才去聲。盧綸“人主人臣是親家”，親去聲，讀如靚。徐鉉《騎省集》：“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自注云：“但，平聲?！庇璋础独蠈W(xué)庵筆記》云：但，姓，音讀如檀。又宋陶谷“尖檐帽子卑凡廝”，廝入聲。宋文安《三十六所春宮館》“州軍司馬，也好畫為屏”，亦如白詩。又《猗覺寮記》舉李商隱“可惜前朝元菟郡”，菟去聲?！熬胖糸岩怪閳A”，唐彥謙“燈檠昏魚目”，《釋文》檠音景；《前漢·蘇武傳》注：音警。唐人如此尚多，未能枚舉。又陸游“燒灰除菜蝗”，蝗仄聲?！笆帽P堆連展”，連上聲，今山東制新麥作條食之，謂之連展，連讀如輦。東坡詩“左元放”，放作平聲。司馬相如，如作上聲。

王力先生《漢語詩律學(xué)》第一章第十二節(jié)《聲調(diào)的辨別》中，附注《叢殘小語》一段話，錄來做參考：

詩中有字音平仄借讀者，既經(jīng)前人用過，亦可據(jù)以諧律。今就所見拈出之。杜牧詩：“南朝四百八十寺”，白居易詩：“紅欄三百九十橋”，“十”讀平聲。姚合詩：“每月請錢共客分”，白居易詩：“請錢不早朝”，又“紅樓許住請銀鑰”，又“當(dāng)時綺季不請錢”，“請”讀平字。包佶詩：“曉漱瓊膏冰齒寒”，“冰”讀去聲。武元衡詩：“惟有白須張司馬，不言名利尚相從”，白居易詩：“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又“一為軍司馬，三兒歲重陽”，“司”讀去聲。（原注：《容齋隨筆》讀入聲，《野客叢談》據(jù)《集韻》作去聲。）盧綸詩：“人主人臣是親家”，“親”讀去聲。陸龜蒙詩：“莫把榮枯累，但知上下包”，又“得失任渠但取樂，不曾生個是心心”，徐鉉詩：“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但”讀平聲。杜甫詩：“恰似東風(fēng)相欺得，夜來吹折數(shù)枝花”，白居易詩：“為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相”讀入聲。王建詩：“綠窗紅燈酒初醒”，“燈”讀去聲。杜甫詩：“會須上番看成竹”，獨孤及詩：“舊日霜毛一番新”，“番”讀去聲。李商隱詩：“可惜前朝元菟郡”，“菟”讀去聲。白居易詩：“燭淚粘盤累蒲萄”，又“燕姬酌蒲萄”，“蒲”讀入聲。李群玉詩：“紅芳點袈裟”，“袈”讀去聲。白居易詩：“金屑琵琶槽”，又“四弦不似琵琶聲”，張古詩：“宮樓一曲琵琶聲”，方干詩“語慚不及琵琶槽”，這“琵”讀入聲。獨孤及詩：“徒言漢水才容刀”，“才”讀去聲。白居易詩：“況對東溪野枇杷”，張古詩：“生摘枇杷酸”，“枇”讀入聲。白居易詩：“金杯翻污麒麟袍”，李賀詩：“銀鞍刺麒麟”，李山甫詩：“志公偏愛麒麟兒”，“麒”讀去聲。白居易詩：“三年隨例未量移”，“量”讀平聲。蘇軾詩：“聞道已許談其粗”，又“寂寞閑窗易粗通”，“粗”讀上聲。陶谷詩：“尖檐帽子卑凡廝，短革靴兒未劂兵”，“廝”讀入聲。今北地“親家”之“親”讀去聲，吾吳“蒲萄”之“蒲”，“枇杷”之“枇”讀入聲。詩人皆隨方言入律，四聲遂無定位矣。

“詩人皆隨方言入律”，一語擊中要害。像“但”字平讀、“相”“乘”字仄讀之類，今方言中還時見。有些字本來就有兩種讀音，原則上不同的音讀表示不同的意思，是應(yīng)該區(qū)別的。但有時因方音問題，也會相混。如“中興”本讀平聲，而杜甫“百年垂死中興時”則讀仄聲?！凹?xì)草偏稱坐”，“稱”字義從仄聲，而卻讀平聲。當(dāng)然，平仄易讀，只能在特殊條件下用。如果過泛，那真是“四聲無定位矣”，詩律也就亂套了。

總的來說，詩重在嘴上的感覺，而不是在紙上死摳文字。可看而不可吟誦的詩，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好詩。詩律可以變通，但不是隨意變通。明艾南英《張龍生近刻詩集序》說：“詩之有律，猶兵之有法也。……不為律所縛而終歸于律者，惟老于法者能之。”因此欲達(dá)到“無法”的境界，必從“有法”開始。

以上乃一得之見，僅供參考，不作討論。

作 者：

劉毓慶，山西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山西大學(xué)國學(xué)研究院院長。著有《古樸的文學(xué)》《朦朧的文學(xué)》《雅頌新考》《詩經(jīng)圖注》《從經(jīng)學(xué)到文學(xué)》等專著二十余部。

編 輯：

張勇耀 mzxszyy@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