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莉

這是一間我常來的屋子，因為太陽的照射，光線十分明亮。屋里的陳設(shè)很簡單，除了桌椅，沒有多余的東西。我面窗而坐，突然發(fā)現(xiàn)鵝黃色的桌面上有一只信封，似曾相識。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三張紅色雙線條格式的信紙展現(xiàn)在眼前。而那遒勁又略顯嚴謹?shù)淖煮w驟然使我的心跳加快起來！

父親來信了！父親已經(jīng)好久好久沒有來信了。他去的地方虛渺遙遠，同我們這里無法聯(lián)系。能夠收到他的信，說明郵路開通了！以后他還可能回來？！想到這兒，我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兩個世界的溝通是我夢寐以求的，我不會是在夢中吧？突然一個寒顫，我的意識開始清醒，我擔心地睜開眼睛，果然只是一個夢！窗外已經(jīng)晨曦微露，而夢中的心理細紋也是如此清晰，不由人不沮喪。我重新閉上眼睛，任眼淚順著枕檐汩汩淌下。

同一般家庭相比，我同父親生活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小時候我在老家同奶奶住，到了該上學(xué)的年齡，奶奶又不愿意放我回上海讀書了。回想起來，此生此世，父親同我通信的歲月比父親同我一起生活的歲月長得多。父親一般一年回家鄉(xiāng)一次，回來以前，先來信告訴我們?nèi)掌?。我們收到信如獲至寶，天天倒計時地掐算時間，商議父母和弟弟回來之后我們要燒些什么菜。有一次，我們事先買回來的一只雞引頸打嗝時很不順暢，奶奶說看來它活不到你父親他們來的日子了，我們還是先把它吃了吧。但我卻固執(zhí)地不同意，因為那時正值災(zāi)害時期，買雞是很奢侈的事。況且有了錢也不一定買得到雞。后來這只雞還是在父母親來之前死了。奶奶就將此事告訴父親，說這孩子心地好。父親聽了也有些動容。后來看到父親的日記，父親說他對我特別愛惜，是因為奶奶對我特別疼愛。

我是因奶奶病故才回到上海父母身邊的。但一年后就被選拔考入了住讀的上海外國語學(xué)校。同家人見面一星期只有一天。當時我讀三年級，只有9歲，但回家的次數(shù)卻是全校最少的。我們家的人并不知道我母親在生我小弟弟時得了精神分裂癥。那是多年以后才被專家確診的。我們只知道母親喜怒無常，感情冷漠。外表儒雅的父親對母親十分忍讓。有幾個星期天，空蕩蕩的校園里只有我一個人，我就上街買些東西，坐在操場上一邊吃一邊想念對我百依百順的奶奶。為自己心中的孤獨默默垂淚。一次我有三個星期沒有回家，收到父親的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有一朵燙金白玉蘭，我只記得其中一句：你難道不想回來看看爸爸嗎？這時候，我才惦記起下一次回家的日子。

父親在國外工作的幾年中，母親的病時常發(fā)作。但她的思維基本清晰。與父親通信有時候是她講我寫。她病重的時候，就大概講個意思，由我組織文字。母親住醫(yī)院，則由我同父親通信。那時候已是文革時期，我們外語學(xué)校的小學(xué)部被迫停課，回到家中，雜事繁多，看書只能是見縫插針，唯有給父親回信，母親將此看作一見大事，我才能對照父親的來信，從從容容逐條回復(fù)，覺得既練了字，又完成了一篇文章，同時也向父親表現(xiàn)了自己。

父親從國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進了初中。雖然學(xué)校里打倒一切的口號換成了要復(fù)課鬧革命的橫幅，其實學(xué)習(xí)知識還是有名無實。我很希望能早點上山下鄉(xiāng)。父親見學(xué)校家庭的環(huán)境對我都不利，就托人為我聯(lián)系去黃海農(nóng)場。那里的鹽堿地十分遼闊，我們平均一人要種八畝地的棉花。繁重的勞動之余，我無事可做，除了讀毛主席的著作，就是抄父親的來信。父親給我來信很勤，最多的時候一個星期有三封。他雖然是工程師，但一直喜愛文學(xué)。寫的信不僅知識面廣，而且頗有文采。夜深人靜，我坐在木板釘就的小板凳上，在床上小心地放上一盞瓶子做的小煤油燈，將父親的信邊看邊抄。父女間的親情通過一筆一劃浸潤著我的心田，胸中就少了寂寞。班里的知青見我整天抄抄寫寫，有時開會就叫我記錄，記錄的材料送到連里，連長讓寫成稿件，送到團部，多數(shù)被采用。團里的廣播站向全團三十個連隊廣播。幾次過后，我就成了連里的通訊報道員。

這期間，父親又出國工作了一段時間。因為各種原因，當時信件來往的時間很長，父親的來信就更顯珍貴。父親來信總是說你還非常非常年輕，有許多美好的事物會在前面等待著你。于是朦朦朧朧就有一道彩虹橫亙在遠方的藍天上，平淡的日子在心底被涂上了幻想的色彩。

十七歲那年，我調(diào)入農(nóng)場的紡織廠，同父親居然成同行了。父親也從國外回到上海。他不僅來信，而且還將自己喜歡看的書寄給我。在國外期間，父親為我親手抄了許多古詩，并且細心地在上面做了注釋。 有“留侯論”“滕王閣序”等等。我除了抄信，有時還背背古詩，抄抄書。印象最深的是老子的《道德經(jīng)》，把譯文也抄了下來。反反復(fù)復(fù)地看，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卻就此增進了古文水平。還有一本赫胥黎的《天演論》，因為深奧，又是父親推薦的，所以總覺得有名堂，閑時看來看去，不知不覺之中有了文化。

恢復(fù)高考的時候父親來信告訴我兩個弟弟準備考大學(xué)，父親說你也試試吧。但那時工廠無法請假，連星期天加班也不得不去。我只得割了扁桃體，用十五天的病假去了姑媽下放的縣中。姑媽讓我同幾個高中畢業(yè)班的尖子生一起復(fù)習(xí)，還特地讓輔導(dǎo)數(shù)學(xué)的老師多關(guān)照我一些。我向數(shù)學(xué)老師請教的時候，他驚訝地望著我，那目光在說：這是小學(xué)的數(shù)學(xué)呀！

我沮喪地給父親寫了信，我在信中告訴他，我看出老師的意思了，這樣的水平不必再浪費時間了。發(fā)出信后，我特別地軟弱，天天盼著父親來信。

父親來信了。信很短。里面有一張兩個月的請假條。原因是母親病重住醫(yī)院。

他在信中說，也有人兩個月能學(xué)會別人六年學(xué)的東西。雖然知道這或許僅僅是安慰我的話，但我的心情卻平靜了下來。八年來，這是父親第一次為我請假，他不愿意讓我錯過這個機會。

上海的家中靜悄悄。母親住在醫(yī)院里。我和弟弟每天都做習(xí)題。記得當時父親生了一種叫火丹的病，腿非常疼。一向特別有修養(yǎng)的他顯得少有的急躁?？偸怯X得進度慢。兩個月后我回到工廠，不久就參加了高考。大弟弟最早拿到錄取通知書，他考取了上外。兩天后小弟弟也拿到了，上海華東師范大學(xué)。遠在外地的我卻遲遲沒有消息。父親來信安慰我，說你讀的書最少，這原也該是意料中的事。能參加考試就是勝利了。

我拿到南師大的本科錄取通知書是在半個月以后。這意外的驚喜使我們?nèi)覛g樂了好長時間。大家不免有些奇怪。其實我明白，我得益最多的是父親的來信，父親手抄的古文，它們等于是我初中高中的語文教材。

父親的最后一封來信講的是如何面對死亡。他在信中說：“一個人只有自覺地直面死亡、認識死亡、接受死亡，才能真正取得生命的自由，并通過對死亡的深刻認識，給生存注入最強勁的生命力。否則他就只能永遠陷于對死亡的恐懼與焦慮之中，而消蝕掉生命的全部意義?！?/p>

我捧著這封信，想到三個月前父親突然查出身患絕癥，已是晚期。我?guī)е帍哪戏揭蛔鞘酗w回上海，在醫(yī)院里見到已經(jīng)知道病情的父親，他正在和前來看望他的一大幫人談話。他同往常一樣談笑風生，還說自己得這個病是中了頭彩。接著他又向單位的同事交待了以后的工作和要注意的事項。當時我被他的風采和風度震動，懷疑診斷有誤，立刻和弟弟一起去找醫(yī)生表達了我們的懷疑。

父親還是離開了我們。有很長時間，我還是在等待著父親的來信。直到很久以后，我的私心里還會偶爾產(chǎn)生對父親來信的企盼。我?guī)缀醪荒芟嘈盼业纳袝]有這種等待，會沒有父親的來信。我準備在許多年以后，等我的心情平靜下來以后，再細讀父親多年的來信。那時候，或許我更能夠體會信中的情理。

幾度春秋

下農(nóng)場的時候，覺得自己很有實力。因為幾天之后就是實實在在的十六周歲了。兩年以后才意識到自己年輕?！澳氵€年輕。你還非常年輕”之類的話，也開始在家里給我的信中出現(xiàn)。年長以后才知道，如果一個人已經(jīng)認真地意識到自己年輕，那么他離不年輕其實已經(jīng)不遠了。

在乎自己的年齡的時候，我已經(jīng)從種地的變成了織布的。當然仍然是農(nóng)場知青。我所在的農(nóng)場紡織廠在一個叫楊莊的地方。那兒空空曠曠全是土地，只有遠遠近近的村子里才有密密匝匝的泥土房。據(jù)說那里曾經(jīng)是國民黨的模范區(qū)。從未仔細揣摸過國民黨的模范區(qū)究竟是怎么回事，不過探親回城將此話傳遞給親朋好友的時候，心里覺得自己有了一些不尋常的經(jīng)歷。曾和一個連云港知青想對那里做些調(diào)查，走了兩戶人家，女的照搓繩子，男的照壘灶臺，連頭都不肯抬一下，就怯步了。只知道那兒的農(nóng)民睡的床是用繩子編的，只知道他們干足一個工只有5分到7分錢，我們很難深入那個地方，除了偶爾一個星期天到十里以外的楊莊集上去買菜或者用糧票換雞蛋，很難忘的一件事就是去看過一次死人。

一天在車間上夜班。聽說對面村莊里一個男的用刀把自己的老婆殺了。他老婆什么也沒穿，肚子被砍刀砍得掀開厚厚的肉，腸子什么的都滾在身邊的地上。講的和聽的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還是相約去看了。

我們從廠里出來，穿過公路，摸黑在村子里轉(zhuǎn)了一會。碰到狗叫，我總要嚇得屏住呼吸。走到一幢泥房子前面，一個人說，就是這里了。不由趔趄著朝后退了兩步。門從外面用大鎖鎖牢了。但兩扇對開門中間還是隙開著一寸來寬的一道縫。一個男知青先湊上去，說里面點著一盞煤油燈。死人就躺在緊靠房門口的地方，看得很清楚。輪到我，也硬著頭皮湊近門縫，就著昏暗的煤油燈，模模糊糊看見一架身軀和一道刀口，趕忙退到大家一起，也說看得很清楚。事后知青們一直關(guān)心這件事的結(jié)局。那個男的據(jù)說逃走又抓到了，是酒后行兇。后來又說他神經(jīng)不正常，就沒判什么刑。大家有點失望，本來以為這件事包含著一個驚心動魄，離奇曲折的故事呢。

那時候，廠里時不時停電。每逢停電，海濤般的呼嘯聲忽然消失，車間里安靜得令人心懸。尤其是上夜班的時候，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我們讓眼睛慢慢適應(yīng)黑暗，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完機臺，就面對面地跳坐在織布機機臺上，聊些有趣的話題。結(jié)過婚的女知青，談得最多的是她們的丈夫。但往往說到要緊關(guān)頭，他們就轟我走：“你不能聽”，而對有對象的則寬容得多。我只好走，到車間角落里摸到一個裝緯紗的大口袋，坐著或躺著唱歌。唱些憂傷的委婉的歌讓自己感動。

織布機的穿梭聲打發(fā)著日子，似慢似快。這就到了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情書。他是機修車間的一個工人。那一天又是停電，我正趴在布機上接頭。他走進我們車間，看到我，隔著機臺遞給我一封信。雖然他的舉動泰然自若，但我還是感覺到了周圍立即跳動起來的疑疑惑惑的目光。因為我們車間的收發(fā)員剛來送過信。我拆開信看：

小陳，雖然我們接觸時間很短，但我對你的印象很好。這些日子，你的身影時時在我眼前晃動，不知你對我的印象如何？我……

我的心一熱又一冷。這在我是第一次，在受到震動之余，就是對他的大膽的惱火。他怎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這樣的信交給我。繼而覺得“我們”“接觸”這樣的字眼太觸目驚心。在此以前沒有任何他愛我的蛛絲馬跡呀。的確，我曾請他做過一把織布車間擋車工用的不銹鋼鉤子，但那是和另一個女知青結(jié)伴找他的，她也同樣請他做了一把鉤子。他的熱情顯得有分寸，我們或許有點討好他，那是因為正在麻煩他。那討好完全是光明正大的，自忖絕無曖昧的成分。這樣?xùn)|想西想過了一夜，第二天上早班停電時就到他們車間去了。可以說，我比他更魯莽，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對他說：“你出來一下”。

他離開車床，匆匆忙忙跟我走出車間，有點變了臉色。我們面對面站在機修車間外面的空地上，天上迷迷濛濛飄著細雨，周圍的世界一片蒼白。我們相互驚慌不定地對峙了幾秒鐘，我說，信我看了，我不想考慮。我還年輕。

從我說話開始，他就不迭地點頭，有點抱歉的樣子。于是我一身輕松地走開了。

但很快我明白我再不能輕松了。我的身后常常有無形的探究的目光跟蹤我。我難免心里緊張。有一天我到廠里的會計老竇那里去。他是我的老鄉(xiāng)，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江西又調(diào)到這兒，妻兒都在外地。他笑嘻嘻地問我：“機修車間一個人寫信給你，你到他們車間去罵他了，有沒有這回事？”

原來這樣啊。我想起了一些異樣的目光，頹喪地坐在那里，覺得自己很倒霉。

“我也知道你不會的?！崩细]同情地說?！暗蠹叶颊f你心野，想上大學(xué)呢。”

誰不想上大學(xué)呢？但從此以后，這條路對于我來說，仿佛蜀道，難于上青天了。

后來有一天，清紡車間有一個男青工上夜班時跑出去上吊了。是在一個堆放木頭的小棚子里上吊的。棚子很矮，他坐在地上的亂木板上。一根從頂上伸下來的花繩子套在他的頭頸里，正好伸直。幾乎不像死，但是死了。

很快廠領(lǐng)導(dǎo)在全廠大會上宣讀了那個自殺知青的日記。他26歲了，想有一個姑娘愛他，他也好好愛那個姑娘。但他努力過失敗了。每當一個個可愛的姑娘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常常會帶著自卑的心情撫摸滿臉的青春痘。這就是自殺的原因，起初覺得不可思議，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別人告訴我，給我寫信的知青也是26歲。于是我開始心神不定，甚至心里有了恐懼。跑去問老竇：“他會自殺嗎？”

“他不會?！崩细]斬釘截鐵地回答?！八f他一定要找個上海人。他當大家面發(fā)過誓的。”

“我才18歲。我不想永遠在這里。我的確想上大學(xué)?！崩细]心地善良，我對他很坦白。

但從此我有點郁郁寡歡了。分配新宿舍的時候，我特地要住朝北房間，因為朝北房間只住三個人。我們房間里的小玲也是上海知青，父母官不小。她臉上有一塊紅記，是從胎里帶出來的。她擋車時很認真，臉上始終帶著自信的神態(tài)，似乎從無軟弱的時候。另一個小白是徐州知青。她二十好幾了，大家說她是石女。本來這個病是可以看的，但她一聽別人勸她看病就會驚呼起來，然后緊皺眉頭拼命搖頭。有一次我姑媽到那個地方會診，我對小白說讓她幫你看看吧。小白默然應(yīng)允了。她為這個病苦惱著，臉是咸菜色的，每天都要對著鏡子抹厚厚一層面霜。

姑媽來看我的時候，我的頭腦里自始至終都盤旋著這件事，然而卻不好意思開口。小白帶著希冀帶著慌亂和羞澀到房間里來轉(zhuǎn)了一趟。我自然會意，正要開口，卻紅了臉。她的臉突然間比我還紅，朝我堅決地擺了擺手。

這件事我很歉疚，但小白從此對我格外和氣了。這時候小玲同她鬧糾紛搬走了。房間里空出一張雙層鋪。但小白卻執(zhí)意仍然睡我上鋪。一只大木箱也放在她鋪上。她每天睡覺時都只能蜷縮著身子。我們常在猜測她箱中究竟有什么寶物。聽說她原先談過對象，或者箱子里有一捆情書？有一天晚上我醒過來，看見電燈泡上罩了一張白紙。小白站在我的箱子前面，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原來她有不少新衣服藏在箱子里，平時只穿最舊的衣服。此刻她在鏡子前一件一件輪換著穿。我心情復(fù)雜地看著，有些發(fā)呆。小白驀然回頭，她的眼神驚驚乍乍，我閉上眼，一聲不響地翻過身去，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心里森森然很怕。

這期間，聽說機修車間的他真的談了個上海知青，并且很快結(jié)婚了。他打老婆很厲害，他們的孩子到了該豎頭的時候頭頸軟綿綿豎不起來。我拿不準別人說這些話給我聽是有意還是無意。問了一句：那孩子，有沒有找醫(yī)生看看呢？

沒想到我還會跟他面對面地站在一起。那一天我泡開水去得很遲，好容易滴滿一水瓶，直起身子，面前有一個高高的身影擋住了我。是他。我驚詫地望著他，不知所措。

“你泡水？現(xiàn)在水已經(jīng)關(guān)掉了?！彼穆曇艉軠卮?，看我的眼睛有隱隱的笑意，我心里溫溫的。這次相遇我回味了半天。時間過得真是快，上次同他面對面的時候我說自己年輕，如今幾年過去了，在他面前我感覺到自己不年輕了。

但我并沒有考慮戀愛結(jié)婚的事。真正幸福的家庭是不多的。在我有限的生涯里，幾乎沒怎么見到。寂寞之中，我把毛衣拆拆打打，又比照著裁剪書手工縫制了幾件衣服。穿出來，令小白羨慕不已。偶爾借到一本書，往往看得飯也顧不上吃。一次看了霍桑的《紅字》，莫名其妙地大哭了一場，小白推門進來，以為發(fā)生了什么，急得要幫我擦眼淚。我正心里煩，任性地將她推開。后來我出去一趟回來，發(fā)現(xiàn)她正在翻閱我放在枕頭下的那本《紅字》。我劈手奪過來，她喃喃地求我借給她看，我這才想起，她是67屆的高中生呢。

慢慢地我有了幾個好朋友。其中一個是男的。他有一次到我們宿舍來，小白有意將飯碗臉盆撞出大聲音來。朋友尷尬地站著，臉紅了。小白怒氣沖沖，一眼也不看他，走出房間，將門摔得山響。朋友這才默默地坐下，說“我以后不來了”。我無語。后來，我有點恍悟了，說“你以后來的時候同她打一聲招呼?！毕乱淮嗡麃恚贿M門就笑著同小白打了一聲招呼。小白頓時臉通紅，似乎全身的血都涌到腦袋瓜了。她拿出許多小兒酥和高粱飴糖，放在朋友面前。我在小白身后向朋友使了個眼色讓他快吃，他連忙提起一顆糖剝了丟進嘴里。小白歡天喜地，臉上現(xiàn)出少有的光彩。朋友走后，我將剩下的糖還給她，我知道，平時她對自己節(jié)儉到了苛刻的程度。她執(zhí)意不要。我再堅持，她立刻抓起糖，威脅我說要將糖摔到窗子外面去。

這一年我從上海探親回來，沒見到小白。別人告訴我，我走后，她上完中班不敢回宿舍，呆在車間拿一張報紙看到天亮。大家發(fā)現(xiàn)她神思恍惚，報告了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派人把她送回徐州了。

不久我也離開了那個宿舍。高考恢復(fù)以后，我真的上大學(xué)去了。

但是小白，那最難忘的歲月中我的室友，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