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明紅

淺議動畫作品的角色設計
——以《東京教父》為例

□ 陳明紅

《東京教父》是一部富含隱喻的動畫電影，電影中交替著現(xiàn)實和魔幻，同時角色細節(jié)處理對整部作品氣氛的營造起到了重要作用。電影以三個主角切入并展開故事，本文從電影角色的設計處理入手，試圖探討從角色外型設計到作品精神世界的密切關系，并對影視作品的人物塑造進行解讀，從而引發(fā)我們對美術(shù)和影視以及文化相關關系進行思考，并認識挖掘動畫的創(chuàng)作源泉、嘗試引導觀眾去探尋創(chuàng)作者眼中的精神世界……

一、引子

不論影視還是動漫作品，對人物角色的塑造都是核心內(nèi)容。但動畫中的人物角色不同于一般影視作品，因為動漫作品的角色不是真實演員去演繹，而是一個從無到有、并在白紙上逐步設計完善出來的特殊形象，其造型需要慢慢雕琢才得以呈現(xiàn)出完整形象。日本是當今傳統(tǒng)的平面二維動畫行業(yè)領先者，在日本動畫電影史中，出現(xiàn)了不少經(jīng)典的動畫角色造型設計，當然也就產(chǎn)生了優(yōu)秀的造型設計創(chuàng)作者，但本文要分析的卻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動漫奇才今敏，《千年女優(yōu)》、《東京教父》等都是其作品，其中鮮明的人物形象塑造、詼諧生動的社會冷暖表現(xiàn)、頂級的作畫質(zhì)量以及教科書般的電影語言使他的作品在動畫電影史上一直處于很高的地位。而其中《東京教父》用小小的三個流浪漢傳達了“社會冰冷但是人情溫暖”的深刻主題，帶給我們不同的啟示。

二、《東京教父》角色分析

東京教父是一部非常具有浪漫戲劇色彩和批判主義的動畫電影，它不同于一般動畫電影的幻想世界，它的人物都是底層且卑微的，但卻又仿佛真實如路人；刻畫細膩的美術(shù)場景，和真人無異的身材比例，面部表情，促成了一種羅曼蒂克的真實感，而這種真實感更多來自于三個主要人物的身世背景。

1.人物角色的身世及社會背景。

我們看看作品中主要的三個角色背景，“老金”是拾荒多年的流浪者，他逃避責任的性格貫穿于整個故事。但之前其標榜的形象欺騙了所有觀眾，原來真實的老金債臺高筑，拋妻棄子，無顏回家才變成流浪漢。阿花是一位性別認知錯亂的流浪漢，她在酒吧里打了人被迫離開，了無生計最終成為流浪漢。可是這樣一位畫著濃妝的流浪漢卻渴望得到愛，夢想組建家庭，散發(fā)著強烈的母性光環(huán)。美由紀是一個叛逆的少女，她因為家里送走了她心愛的寵物，于是情緒激動地用匕首刺傷了父親，導致不敢回家流落成為拾荒者。任性大膽的美由紀在動畫中充斥著青春期的特點，寧愿挨餓也不好意思接受別人施舍，在電車里遭遇別人嫌棄的眼光會翻窗逃跑。

今敏的動畫電影最大的特點之一是真實，這份真實感是來自于他人物塑造的逼真，是日本社會的真實縮影。老金在泡沫經(jīng)濟的浪潮里淪為犧牲品，愛逃避責任的性格促使他最終只能離開家。阿花從小就沒有家庭，孤身一人又性別倒錯，卻恰恰以異裝藝人的身份在酒吧工作，而電影中看到的顧客多為中年男性，這非常符合日本的獵奇文化。美由紀沖動任性，為了寵物差點殺掉自己的父親，這仿佛在隱射日本的另一個社會問題，居高不下的未成年人犯罪率，正是因為和所處社會特點緊緊相連，所以才有這個真實到令人窒息的人物角色，并有了牽動著人心的故事情節(jié)。

2.角色造型分析。

老金、阿花與美由紀三人的外形特征分明，分別穿著紅黃藍三原色服裝，這讓無論哪個角色在環(huán)境中都能很好地相互融入。老金的外表被設計成了一個滿身陋習酗酒成癮的中年男子形象，他缺失的門牙、不修邊幅的絡腮胡、骯臟的棒球帽和卷曲的頭發(fā)使之成為一個典型的拾荒者形象。圍巾是三人都有的飾物，而只有老金特別喜歡戴在頭上，他一直戴著白色的手套，這些設定都很符合流浪者的特性；而他手上最常拿的道具是酒瓶，郁悶的時候喝一口，開心的時候喝一口，這讓老金這個落魄的酒鬼流浪漢的形象瞬間飽滿起來，為后面刻畫他不靠譜、隨性散漫的性格提供了完美的理論支撐。作者在刻畫這一人物上給了他非常多的細節(jié)動作和表情設計，比如中年大叔標志性的盤腿坐姿、抄著手說話、經(jīng)常性地說話噴口水、跑步外八字等等。從作品畫面中我們可以看到，老金背影的坐姿，阿花日本傳統(tǒng)女性的跪姿，美由紀俏皮的躺姿，像極了一個家庭的縮影，這種家庭模式讓觀眾對老金有了強烈的“父親”的印象，這位不靠譜嫌麻煩，貫徹著日本中年男性傳統(tǒng)思想的“父親”就這樣被導演巧妙而不動聲色地塑造了出來。

阿花的人物設計十分特別，阿花的夸張表情在這部追求寫實繪畫技法的電影中顯得十分生動，阿花擔當起了片子里幾乎所有的笑點，他語言犀利，但是生性善良，阿花對自己的性別認知非常地清楚。故事的一開頭就說了自己生錯了性別，可以豪放地稱呼自己為人妖大叔，也可以充滿少女情懷地講自己想當媽媽的夢想。阿花的動作則是人物的精華，永遠撇著內(nèi)八字，永遠的小碎步，永遠翹起的小拇指，永遠跑步手臂以手肘為圓心運動，既嬌羞又潑辣。阿花的家庭情懷支配了她的人生意義，所以他能成為這個“模擬家庭”中主心骨的角色，阿花自始至終都是緊緊地抱著嬰兒，宴會上遇到刺客劫走清子和美由紀，他沒有任何思考就沖出去追，他的母愛光環(huán)通過外在的動作表情就已經(jīng)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了。

未成年的美由紀不同于阿花和老金的是她的活潑和叛逆。如果說老金靠細節(jié)，阿花看動作表情，那么在塑造美由紀的形象時，則比較注重“舉動”了。美由紀會在天臺向樓下的人吐口水，被稱贊會裝作滿不在乎，電車被人嫌棄會開窗逃跑，說起自己刺傷父親會哭得像個小孩子，她身上有每一個青少年的影子，在三人的“家庭模式”里美由紀的角色就像是一個十幾歲任性叛逆的女兒，自大狂妄，永遠一張臭臉模樣，可是一遇到事情，又馬上躲在父母身后。美由紀的動作跟年齡非常匹配，會對老金叫“死老頭”，會對阿花叫“人妖大叔”，這些靈活的語言在一開始就交代出了三人之間熟絡的關系。

3.角色的精神世界。

《東京教父》這部電影不同于今敏的其他電影，他沒有用到標志性炫麗的剪輯，也沒有現(xiàn)實與虛幻之間靈活的穿越，但是作品依舊延續(xù)了他“尋找”的主題風格，他更想告訴觀眾的是——每個人都有得到愛的權(quán)力。在送清子找到親生父母的這段路上，阿花對老金暗生情愫，與美由紀的羈絆加深。其實阿花的夢想很簡單:“溫暖的家庭與可愛的女兒，老公不管有多混蛋，為了女兒也可以隱忍下去?！卑⒒▽矍榕c親情的渴望散布在電影里各個角落，他對清子無微不至的疼愛，對美由紀溫柔的照顧，對老金又嫌又喜歡，都像極了他口中的“媽媽與妻子”的樣子。他對性別意識的高度自我認同，散發(fā)著強烈的母性光環(huán)，她像是整個家里的主心骨。美由紀和清子在黑社會婚禮上被劫走的時候，老金選擇不管，而阿花則堅定且勇敢地找了一路自己的“孩子”。這種無畏的母愛力量還體現(xiàn)在劇情最吊詭的那個高潮處—清子從樓頂?shù)粝?，阿花奮不顧身地從樓上跟著跳下，好在這是一部極具戲劇性與魔幻主義色彩的電影。

老金與清子的關系則更意味深長，在阿花撿到嬰兒取名清子時，老金嚇了一跳，因為他多年前拋棄掉的女兒也叫清子。而后他們在醫(yī)院里真的碰到了幾年未見的女兒，并把債臺高筑拋妻棄子的真相說了出來，老金逃避責任的形象被極致呈現(xiàn)出來，角色的性格此時也達到了最飽滿的狀態(tài)。但老金說出實話，獲得女兒原諒，如同阿花所評價的那樣:“彼此展示真實的自己，還能互相愛惜，才是真正的親情吧”。老金在來醫(yī)院之前即使碰到美由紀被劫持也一直逃避的狀態(tài)，而與女兒重逢后，釋放了自己的老金豁出老命地追回清子，這也符合電影想表達的“救贖”的意義。美由紀的救贖則來自于從因為刺傷父親“害怕家庭”到因為阿花老金的愛“渴望家庭”的轉(zhuǎn)變。美由紀在南美籍的殺手家中，吐露出自己傷害父親的真相的時候，在黑人媽媽的懷中哭泣，放松了全部警惕，此時她在睡夢中夢到了自己刺傷父親時的情景。送走了小貓的父親倒在血泊中，母親沒有阻止，沒有救父親，而是在求神拜佛在禱告。而那時候仍然胖胖的美由紀此時一轉(zhuǎn)頭，母親的樣子變成了阿花抱著清子，父親的樣子變成了老金，這些都直接體現(xiàn)了美由紀對阿花和老金如同親生父母般的依戀情感。

其實美由紀的角色比較像發(fā)生的這一切故事的見證人，而經(jīng)歷過了這一切后，美由紀似乎懂了點什么，追回清子的時候為了勸回打算跳樓的女人，她說出了“生命只有一次”、“孩子不見了父母得多傷心啊”這樣的話，她不僅僅是為了救清子說給女犯人聽，更像是說給自己，在這一趟尋找的旅途中，她開始慢慢體諒了父母。劇中美由紀曾經(jīng)在一堆報紙中看到父親發(fā)布的尋人啟事，而后美由紀曾經(jīng)用公用電話給自己父親打過電話，聽到父親聲音的美由紀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而父親第二句話便是:“美由紀，是你嗎”，既交代了矛盾早已解除，也交代了美由紀逃避的性格，最后內(nèi)心話的爆發(fā)使得美由紀自己重視了自己的內(nèi)心，真正得到了自我救贖。

4.人物角色傳達的社會內(nèi)涵。

不同于今敏的其他夢幻且壓抑的作品，《東京教父》是一部非常富有浪漫色彩且溫暖人心的作品。故事時間安排在圣誕夜，并以圣誕夜的基督教會禱告進入，預示著故事一開始就帶著某些宗教色彩，例如美由紀親生母親的搓手求神，甚至包括于這個電影的名字，可是導演又借由阿花的嘴巴調(diào)侃了這些:“瑪利亞是處女都懷孕了，說不定人妖的身上也能發(fā)生奇跡呢”，笑料百出的同時又勾起了人們的思考。今敏創(chuàng)作《東京教父》的靈感是來自于東京都街頭一些流浪漢的多樣人生，他們有的人沒法選擇，是犧牲與天災與人禍中的人，而有的人選擇當流浪漢則是為了逃避自己的過去。曾經(jīng)看過一句話:人們生命中的幸?？鞓房偸窍嗨频模恍业娜藙t各有各的不幸。

他們在窮途末路和求生本能中慢慢放下了很多人眼中的尊嚴，可是他們不善良嗎，并不是，他們是壞人嗎，也不是，對于這個世上大多數(shù)人他們的嫌棄和厭惡來自的不過是人心里主觀的弱肉強食。路人看不起流浪漢，有錢人看不起路人，政客看不起有錢人，而流浪漢的產(chǎn)生則是政客們每日研究的不健全的社會政治體制。

阿花、老金和美由紀為清子尋找親生父母的路上，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他們不過是大社會大世界的縮影，他們經(jīng)過的這些路不只是路，而是整個世界回饋給觀眾眼睛的“精華”?？墒侨诉@一路卻救了無數(shù)人，救了黑社會的老大，救了殺手，救了在便利店里找茬的上班族，救了拐走清子的女人，看似陰差陽錯，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一顆善良誠摯的心，而擁有善良之心的每個人都有得到愛的權(quán)力，這也許就是影片帶給我們的啟示和意義。

三、結(jié)語

一部完整優(yōu)秀的動畫電影，飽滿細致的角色形象設計是其成功的重要因素，但審視行業(yè)現(xiàn)狀，我們不少動畫創(chuàng)作者在創(chuàng)作作品時，卻往往只注重外表的炫酷和所謂的美觀，在角色設計上面花的心力不足，沒有明顯的性格特征和血肉，導致角色性格扁平化性格特征太單一失去真實感，缺乏必要的社會屬性，也就是通俗所說的不接地氣，飄在空中，作品和現(xiàn)實疏離感明顯，難以引起觀者共鳴，也就難以成為受大眾歡迎的成功作品?！稏|京教父》給予人物充實的形象，角色有外形、有思想，具有真實的存在感。另外更重要的是他們通過各自的經(jīng)歷再到他們最后完成了對自我的救贖，作品和角色的價值在此得到完美升華。兩個小時的電影劇情大都由三位主角進行演繹，情節(jié)豐富完整，并通過故事發(fā)展上升到對人性的審視和對社會的思考，不不得不承認成功的角色設計在這部動畫電影中所呈現(xiàn)出的至關重要的作用。

（作者單位:四川音樂學院美術(shù)學院動畫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