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紅英

審美心理學關照下的許淵沖翻譯研究

蒲紅英

翻譯審美心理學作為審美心理學研究的一個組成部分，越來越受到研究們的青睞。許淵沖先生是一位詩歌翻譯大家,他畢生的夢想就是發(fā)掘中國詩歌之美,并讓全世界欣賞到中國詩歌之美。由于許淵沖在翻譯美學領域高深的造詣，歷年來成為學者們研究最多的審美主體。本文運用審美心理學相關理論，從許淵沖的審美情感、審美理想、審美意志和審美意圖這四個對其翻譯理論及實踐最有影響的心理要素入手，解讀許淵沖的翻譯理論，分析許淵沖在翻譯實踐中的審美心理活動。

許淵沖 審美心理 翻譯研究

一、前言

許淵沖是我國老一輩翻譯家的杰出代表。他把中國許多經(jīng)典詩詞曲賦翻譯成英語、法語。美國賓州大學一位教授評論說：“歷代詩、詞、曲譯成英文，且能押韻自然，功力過人，實為有史以來第一?！?錢鐘書在評論許的法譯本《唐詩宋詞100首》時說：“足下譯著兼詩詞兩體制，英法兩語種，如十八般武藝之有雙槍將，左右開弓手矣！”2010年，許淵沖獲得中國翻譯協(xié)會頒發(fā)的“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2014年，許淵沖榮獲國際翻譯界最高獎項“北極光”杰出文學翻譯獎，成為該獎項1999年設立以來首位獲此殊榮的亞洲翻譯家。由于許淵沖在中國經(jīng)典古詩詞外譯方面做出的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 歷年來均有許多學者研究許淵沖及其翻譯。最早進行許淵沖翻譯研究的當屬劉英凱。張智中的專著《許淵沖與翻譯藝術》（2006）和馬紅軍的專著《從文學翻譯到翻譯文學》（2006）代表了許淵沖翻譯研究的兩座高峰。雖然對許淵沖作為譯者的主體性的研究較多，而從翻譯審美心理學的角度對許淵沖翻譯理論與實踐進行的系統(tǒng)并不多。本文從許淵沖的審美情感、審美理想、審美意志和審美意圖這四個心理要素入手，品鑒、解讀其翻譯理論及實踐，分析背后隱藏的譯者審美心理，希望可以為學者了解許淵沖翻譯思想及其理論開辟更廣闊的空間。

二、譯者審美心理結構

用心理學的理論研究、闡釋美學中的問題，就形成了審美心理學。在西方，審美心理學的研究源遠流長。早在18世紀,英國經(jīng)驗主義美學家就對人的審美心理進行研究。審美心理學的正式誕生是在19世紀后半期。20世紀審美心理學的研究隨著現(xiàn)代心理學的發(fā)展而迅猛發(fā)展起來。20世紀30年代,審美心理學作為一門學科被正式介紹到中國來。目前審美心理學正隨著中國現(xiàn)代化的步伐朝著多元化發(fā)展的趨勢。著名文藝美學教授陸一帆（1985:41）認為，“審美心理是人類特有的心理，這種心理是人類歷史發(fā)展的產物，它不僅具有生理性，更重要的是具有社會性。審美心理是和社會思想、文化修養(yǎng)、個人生活等各種因素緊密結合在一起的?！睆膶徝佬睦韺W角度上看,翻譯也是一種審美心理活動。顏林海（2015）提出建立翻譯審美心理學，即“一門研究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審視和尋找原文之美并用譯語再現(xiàn)原文之美的心理機制的科學”。深入認識譯者的審美心理結構及其運作過程是翻譯審美心理學的主要研究內容?，F(xiàn)代翻譯工作涉及面廣，一名合格譯者需要具備扎實的知識和技能外，還應該具備健全的、活躍的心理結構。審美心理結構也被稱為審美活動的心理機制，即審美心理的組成要素，指人對美的一種感應認識機制，表現(xiàn)為相互制約、循序發(fā)展的各種形態(tài)的心理因素（劉宓慶，2005： 241）。

三、許淵沖的審美心理要素及其翻譯

周冠生（2000）、劉宓慶（2005）、楊恩寰（2005）、毛榮貴（2005）、屠國元（2006）、邱明正（2009）、顏林海（2015:13）都曾研究過譯者的審美心理結構。他們提出的譯者審美心理結構各有特色。許淵沖翻譯理論體系主要由四大論共九小論構成：翻譯本體論的兩論——優(yōu)化論與三美論；翻譯認識論的四論——三勢論、三似論、競賽論、藝術論；翻譯目的論——三之論；翻譯方法論的兩論——三化論與創(chuàng)譯論。筆者結合以上學者的研究成果及其許淵沖翻譯理論，將重點研究許淵沖的審美情感、審美理想、審美意志和審美意圖這四個對其翻譯理論與實踐最有影響的心理要素。

（一）審美情感與藝術論

在美學中，情感是貫徹始終的心理因素，又是最初始的心理因素，它是審美活動的原動力。法國的杜夫漢納（1910）指出如果沒有主體的情感滲透到審美知覺中并作用于客體，那么審美對象是不可能出現(xiàn)的。情感具有鮮明的個人特色。周冠生、毛榮貴、顏林海、劉宓慶等人認為審美情感是譯者所必備的心理能力，所以他們提出的譯者審美心理結構都包括情感。藝術論是許氏譯論體系中的翻譯認識論之一。藝術論是許淵沖對文學翻譯實踐的看法。許淵沖的文學翻譯藝術論可歸納為：忠實原著的意圖、使用適合原作風格的文學語言、傳達原作的“音美、形美、意美”、從心所欲，不逾矩、文學翻譯是藝術而非科學（許淵沖，2003：20）。許淵沖（2003：201）認為詩記錄了最美好、最幸福心靈度過的最美好、最幸福的時光，所以是強烈的感情自然的流露。許淵沖對詩歌本質屬性的理解是他追求藝術的重要理由。翻譯詩歌之成敗，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譯者能否恰如其分地應乎原作之理，順乎原作之情。

例1：天凈沙．秋思（馬致遠）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譯文：Autumn Thoughts

Over old trees wreathed with rotten vine fly evening crows;

Under a small bridge near a cottage a stream fl ows;

On ancient road in western breeze a lean horse goes.

Westward declines the sun;

Far, far from home is the heartbroken one.（許淵沖譯（

分析：該詩最大的特點在于馬致遠采用以密集的意象組合訴盡了人生的無奈和悲涼的旅情。作者圍繞核心詞匯任想象馳騁。翻譯審美中必須把握住原作者情志，在此基礎上確定用詞，譯出原文的風格。譯者許淵沖利用自己對原詩的體驗把原詩中諸意象的關系進行了一番新的組合。在他的譯文中沒有一個單詞是多余的。他將原文看似孤立的意象用句子結構連接起來，最后的三個“far, far from”用了押頭韻和反復。譯者用43個英語單詞表達了原文28個漢字的意境。

（二）審美理想與創(chuàng)譯論

審美主體也具有審美理想（aesthetic ideal）。劉宓慶（2012：254）認為翻譯中的審美理想是翻譯家對如何體現(xiàn)原作美的一種理性和感性認識的統(tǒng)一，也可以說是翻譯家對待翻譯藝術實踐的原則主張。顏林海（2015:13）所提出的譯者的審美心理結構之一的“膽”對應的就是譯者的審美理想。所謂“膽”是指譯者用于突破束縛而獨立思考的能力，在創(chuàng)作中體現(xiàn)為自由的創(chuàng)作精神。許淵沖他堅持以詩譯詩，提出創(chuàng)譯論。創(chuàng)譯論的核心思想是：要保持原文的藝術魅力就需要創(chuàng)造性翻譯；創(chuàng)造性翻譯要忠實于原作的意圖；要發(fā)揮譯語優(yōu)勢。許淵沖提出創(chuàng)譯論與其審美理想不無關系。許淵沖于1921年4月18日生于江西省南昌市，其母曾就讀于當時南昌唯一一所女子職業(yè)學院，擅長畫花鳥，賦予了許淵沖追求美的天性。1948年，許淵沖遠渡重洋去法國留學，論文答辯時發(fā)現(xiàn)法國的教授們對中國詩歌知之甚少，這使他立志讓中國詩歌走向世界，讓世界欣賞中國詩歌的意境美，這成為他后來的“中國詩詞全球化”之夢的發(fā)端。許淵沖曾經(jīng)說過“譯學要敢為天下先”。

例2：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譯文：Snapping the pallid grass, the northern wind whirls low;

In the eight month the Tartar sky is fi lled with snow.

（許淵沖譯）

分析：許淵沖在譯文中增加了“Low”一詞，主要為了跟原文中的snow

押韻，同時渲染出原文中北風呼嘯，飛雪連天的寒冬場景。這就是所謂的所謂“添詞救韻”。當譯詩的押韻出現(xiàn)困難時，可以通過添加一個單詞或短語來達到押韻之目的”（張智中，2003：341）。添加的“Low”是原文形式所無、原文內容所有的東西。

（三）審美意志與競賽論

意志是人自覺地確立目的，并根據(jù)目的的調節(jié)和支配行動，克服困難，實現(xiàn)預定目的的心理過程。意志的基本作用是為了克服審美阻礙,使審美活動得以順利進行（張玉能，1991）。邱明正（2009）提出的譯者審美心理結構包含審美意志。馬紅軍（2006：67）認為，許淵沖在翻譯方面的超越思想源于他張揚自我、弱勢心理和追求超越的心理。許淵沖數(shù)十年來一直處于弱勢學術地位，與同樣畢業(yè)于西南聯(lián)大的外文系校友簡直有天壤之別。這些校友如王佐良、索天章等在外語界的地位可以說如日中天。許譯毛澤東詩詞被時為洛陽外國語學院英語系主任的索天章評為“小學生的譯文”。這就難怪許淵沖要與這些同輩同行競賽，進而提出優(yōu)勢競賽論了。競賽論認為翻譯是兩種語言、兩種文化之間的競賽，要充分發(fā)揮譯語的優(yōu)勢，力求譯文能夠與原文媲美，甚至能超過原文，從而使兩種文化都能得到發(fā)展。競賽論是對同一原文的數(shù)種譯文之間關系的認識，也包括對原文與譯文之間關系的認識。

例3：靜夜思（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

譯文1：The Moon Shines Everywhere

Seeing the Moon before my couch so bright,

I thought hoar frost had fallen from the night.

On her clear face I gaze with lifted eyes;

Then hide them full of Youth’s sweet memories. （W.J.B.Fletcher譯（

譯文2：A Tranquil Night

Abed, I see a silver light,

I wonder if it’s frost aground.

Looking up, I fi 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許淵沖譯（

分析：美國詩人Fletcher將“思故鄉(xiāng)”理解為“Youth’s sweet memories（青春年少時甜蜜的愛情回憶（”，雖然意思清楚了但原詩中的朦朧月色之美卻沒有了。原因在于Fletcher不知道漢語重朦朧美、重主體意識，重整體思維，這是漢語不同于英語這種拼音文字的獨特語言心理。李白詩《靜夜思》之美就在于其挽留了三分朦朧美，美在其蘊涵和意境。所謂“思”不具體指代思為何物，如果捅破，讀者就被剝奪了想象的空間。許淵沖的翻譯兼顧音美與意美，充分發(fā)揮了漢語朦朧美的優(yōu)勢，可謂翻譯佳作。譯文中的aground /drowned押了尾韻，尾句中所用到的三個詞Bowing、homesickness和drowned軍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Bowing譯出形象美，homesickness譯出思鄉(xiāng)之情，而drowned引人萬般浮想。

（四）審美意圖與三之論

人類的實踐活動一般都有意圖，作為一種特殊審美活動的翻譯實踐也不例外。顏林海（2015:50（認為譯者的審美意圖是指譯者在翻譯審美活動中意有所指。譯者不同，其翻譯審美意圖就可能不同，其審美態(tài)度也就不同。三之論是許氏譯論體系中的翻譯目的論。所謂“三之”就是“知之”“好之”“樂之”。 文學翻譯的目的，首先是使讀者知道原文說了什么，此謂“知之”。其次，要使讀者喜歡譯文，此謂“樂之”。最重要的是使讀者覺得愉快，此謂“樂之”。意似使人“知之”，意美使人“好之”，而神似或三美使人“樂之”（許淵沖，2006：15-16）

例4：春怨（金昌緒）

譯文：A Complaint in Spring

Drive orioles off the tree

For their songs awake me

From dreaming of my dear

Far off on the frontier!（許淵沖譯）

分析：《春怨》是唐代詩人金昌緒創(chuàng)作的一首五言絕句。這首詩運用層層倒敘的手法，描寫一位女子對遠征遼西的丈夫的思念。全詩意蘊深刻，構思新巧，獨具特色。從譯文可以看出，許淵沖深諳詩人的意圖，與詩人具有共同的認知環(huán)境，因此，在翻譯時能準確無誤地再現(xiàn)原詩的情景。譯詩中使用了幾個比較重要的詞，：awake，my dear和frontier。frontier激活了讀者對邊關的印象：戰(zhàn)爭、死亡和妻離子散。dear激活了親愛的、可愛的、熱切等詞，與my結合表達了女主人對丈夫強烈的思戀。Awake表現(xiàn)出女主人對丈夫長久的期盼，同時也表現(xiàn)出她的慵懶和憔悴。這樣的譯文使讀者了解了原文說了什么，此謂“知之”。其次，使讀者喜歡，此謂“樂之”，最后，使讀者愉悅，此謂“樂之”。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許淵沖審美情感、審美理想、審美意志和審美意圖這四個對其翻譯理論及實踐最有影響的心理要素入手，品鑒、解讀許淵沖的翻譯，分析許淵沖的翻譯審美心理活動。情感因素是最能影響許淵沖翻譯的審美因素。譯者的審美理想和審美意志是幫助許淵沖完成翻譯的主觀條件和必要條件。在進行翻譯審美活動時，譯者的審美意圖發(fā)揮作用，幫助譯者制定出翻譯審美的目標。這四個因素綜合發(fā)揮作用，是許淵沖完成其翻譯作品不可缺少的審美心理因素。由于筆者學識匱乏，本研究中還存在許多不足之處。如許淵沖的審美態(tài)度、審美直覺、審美意象、審美表現(xiàn)、興趣、欲望、激情等心理因素都會對其翻譯產生重要影響。在研究方法方面，筆者只采取了單一的文本分析法。望未來研究者可以彌補以上不足。

[1]劉華文.漢詩英譯的主體審美論[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73～77,81,121.

[2]陸一帆.文藝心理學[M].江西:江西文藝出版社,1985:41.

[3]劉宓慶.翻譯美學導論（第二版（[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5:241,254.

[4]毛榮貴.翻譯美學[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5.

[5]馬紅軍.從文學翻譯到翻譯文學[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67.

[6]許淵沖.翻譯的藝術[M].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6:15～16.

[7]許淵沖.文學與翻譯[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20,201.

[8]顏林海.翻譯審美心理學[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5:13,50.

（作者單位：伊犁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

本文系201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新疆項目規(guī)劃基金項目“基于‘過程’的譯者心理研究”（項目編號:15XJJA740001）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蒲紅英（1978-），女，四川綿陽人，文學碩士，伊犁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翻譯學、英語語言文學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