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秀荔
記得高二的時候,某天晚自習課上,我正在聚精會神地寫武俠小說,其實所謂的小說是寫在本子上,給要好的同學私下傳閱的。突然,伸過來一只很白的手,搶走了我的本子。我抬頭一看是值班的政治老師,此人嚴肅且不講情面,我自知理虧,不敢爭辯,任由他拿走了本子。但是沒想到,第二天他就還給我了,并且說:“小說我看過了,寫得很好,你這孩子將來說不定能當個作家,但現(xiàn)在應該好好學習。”
老師的話讓我欣慰,同時也膽戰(zhàn)心驚。首先我必須承認對文學的熱愛,自從掌握文字這個工具開始,就打開了世界的另一個維度。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宏大、遼闊,又是如此的細微、具體,它將你的視野和想象拓展到宇宙深處,又帶你聆聽到一只螞蟻的內(nèi)心獨白。不僅如此,你還可以用手中的筆,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小世界,如同上帝一樣創(chuàng)造天地,創(chuàng)造人間,創(chuàng)造一切你想創(chuàng)造的東西。這是一種隱秘的快樂,即便你的文字不公諸于眾,光是創(chuàng)造的樂趣就已經(jīng)足夠享受了。老師動用“作家”這么高級的詞來肯定我,這令人深感欣慰,但內(nèi)心深處對“將來成為作家”這句話卻是很抵觸的。因為印象中的作家大多戴著酒瓶底一樣的眼鏡,沒日沒夜爬格子,有些貧病交加,食不果腹……縱使成名了,常常以失去健康或者生活中大部分的樂趣為代價,這種狀態(tài)簡直可以說是一種慘狀。所以,愛文學是一回事,當作家是另外一回事,誰知道會不會餓死呢?
此后的若干年里,我和文學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guān)系。上大學時念書及戀愛,不定期地寫一些小文字,有些發(fā)表,有些不發(fā)表,不過都沒什么要緊,反正作家這個詞仍然離我非常遙遠。后來畢業(yè)了,從事的工作與文學毫不相干,但閱讀的習慣,傾訴的欲望卻一直延續(xù)著,零零散散,斷斷續(xù)續(xù)地寫作、發(fā)表,偶爾也參加作協(xié)的活動。忽然有一天,本地的媒體冠以“作家”的名義推出了我的專訪,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中竟也走到這條路上了。
在生活中,我實在是個隨性和懶散的人。興趣愛好太廣泛,精力太容易被分散,一個真正的作家怎么能這樣呢?我一會兒對泥塑感了興趣,就沒日沒夜捏都敏俊,捏甄嬛,捏無臉男,捏身邊朋友的肖像,他們說真的神似哎,你可以去景區(qū)門口擺小攤了。我當然不會聽從這樣的建議,生活那么美好,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我用帆布袋子畫畫,每個節(jié)氣畫一種花,過半個月就換一個背著。我沿著季節(jié)順流而下,春天做槐花、櫻花的餅子,夏天繡雙面繡的羅扇,秋天要去層林盡染的山間遠足,冬天要貓在家里用烤箱做各種甜品。我還是一個小男孩的媽媽,我要陪著孩子,再過一次額外獲贈的童年……時間被雜七雜八的事情擠滿了,好像很忙,卻又好像什么都沒做。為了證明自己能夠善始善終做好一件事,我發(fā)愿用三年時間寫了二十六萬字的長篇小說《秋水》,去年年底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我覺得這本書寫得很用心,每一種植物,每一個地方,都做過認真的考證和調(diào)研,每一個人物都經(jīng)過細細揣摩和推敲。雖然這本書并未引起多大的反響,但許多讀過的人都告訴我,是一口氣看完的,為書中人流了一夜的眼淚,在書里或多或少看到了自己及身邊人的影子。有個朋友說,她母親在家里讀這本書,居然忘記了燒飯,他們回家時冰鍋冷灶,她母親說:“你們叫外賣吧,我要看書?!边@讓我覺得在那些滴水成冰的日子,揮汗如雨的日子,在工作的間隙,在孩子睡著之后的半夜三更,敲下的每一個字都有了回報。
我不敢以作家自居,但寫作的確已經(jīng)成了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與生計無關(guān),更多的是精神和心靈的需求。我的家鄉(xiāng)興化出了很多著名作家,文學的氛圍非常濃厚,周圍亦有許多在文學之路上奔跑的同伴,便不好意思懈怠了。雖然生活仍是五光十色的,會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吸引我的注意力,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致力做好一件事情,就必須放棄掉一些輜重,輕裝上陣,才能走得更遠。文學和生活并不對立,這些看似與文學無關(guān)的經(jīng)歷,總有一天會轉(zhuǎn)化成為滋養(yǎng)文學的泥土。堅持文學的生活方式并不意味著枯燥乏味,也可以是充滿光亮和色彩的。相信只要拿捏好精力的分配,總能在文學和生活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