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慶安

長久以來，史學界認為中國有文字記載的紀年史從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開始。往上的歷史因缺乏文字記載資料，只好用若干千年前、公元前多少世紀或大約多少年代予以表述。

“夏商周斷代工程”于2000年正式公布了《夏商周年表》，確認禹于公元前2070年執(zhí)政，把中國的信史年代向前延伸了1200多年。公元前2070年，成了中國歷史的一個新的時間支點。之后，“中國古代文明探源工程”也開始了對三皇五帝時代進行研究。通過不懈探索，研究獲得了可喜成果。以《顓頊歷》為切入點探索顓頊年代

中國古代的黃帝歷、顓頊歷、夏歷、殷歷、周歷、魯歷被稱做“古六歷”。但這些古歷因年代久遠，再加秦始皇焚書，原文早已散佚，只有《顓頊歷》在考古發(fā)掘中得到一些相關資料，其余五種歷法，只能從古籍中查到一鱗半爪。

《晉書·律歷志》載：“昔伏羲始造八卦，作三畫，以象二十四氣。黃帝因之，初作《調(diào)歷》。歷代十一，更年五千，凡有七歷。顓頊以今之孟春正月為元，其時正月朔旦立春，五星會于（天）廟，營室也。冰凍始泮，蟄蟲始發(fā)，雞始三號，天日作時，地日作昌，人日作樂，鳥獸萬物莫不應和。故顓頊圣人為歷宗也?！薄稌x書·律歷志》中提供了幾個非常重要的內(nèi)容：

其一，歷法鼻祖為伏羲，他的三畫型八卦，就是二十四節(jié)氣的象征演繹。

其二，黃帝時期，歷法做了修訂，其歷法日《調(diào)歷》。

其三，伏羲至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五帝，自夏共有《調(diào)歷》《顓頊歷》《夏歷》《殷歷》《周歷》及兩漢的《太初歷》《四分歷》七部歷法。

其四，顓頊歷法是以春季第一個月為新一年的起元，而且這個起元日恰逢正月初一（朔日），又是立春日，天體五大行星會聚于天廟的營室星座。出現(xiàn)此天象的具體時刻是“雞始三號”，天將黎明。（天廟是二十八宿中由室宿和壁宿所組成的四邊形連線的通俗稱謂。營室即室宿星座）

其時，“冰凍始泮（融解），蟄蟲始發(fā)”“天日作時，地日作昌，人日作樂，鳥獸萬物莫不應和”。天地萬物生氣勃勃，和諧競發(fā)，其樂融融。顓頊歷自此推行天下。

傳世文獻資料中與本文有關的對顓頊的記載還有不少。顓頊是遠古“五帝”之一，是黃帝的孫子?！妒酚洝の宓郾炯o》載：帝顓頊“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yǎng)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說他文靜深沉而有智謀，明白通達而知事理；雜植各種作物，以盡地力，按照四季冷暖天時行事，順應自然。

他當政時疆域遼闊，“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5止，西至于流沙，東至于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莫不砥屬”。北到河北北部及遼寧一帶，南至五嶺以南，西到沙漠，東到東海中的島嶼。轄區(qū)“所司者萬二千里”（《淮南子》）。

顓頊定都帝丘（今河南濮陽高城）后，依據(jù)黃河下游中原地區(qū)先進的農(nóng)業(yè)技術，以完備的歷法知識為指南，順應自然，因地制宜，種植各種作物。顓頊在濮陽帝丘執(zhí)政期間，建立政治機構，制定婚姻制度、嫁娶程序，確立男女有別、長幼有序，禁絕巫術巫教，社會文明之風大盛。他是一位澤被宇內(nèi)、功德蓋世的帝王，留下的豐富的生產(chǎn)經(jīng)驗和先進的歷法知識堪作后世典范。

從古史資料中發(fā)掘《顓頊歷》內(nèi)容

《顓頊歷》雖年代久遠，文本散佚，但它在歷史上被眾多古籍摘引，經(jīng)后人匯集發(fā)掘，也頗能知道個大概。

《顓頊歷》采用陰陽合歷，為四分歷，一回歸年365又1/4日，月采用一個朔望為一個整月，為29又499/940日。它和現(xiàn)今國際度量衡局（BIPM）公布的數(shù)據(jù)中一月是月亮繞地球一個旋轉(zhuǎn)周期，即朔望月為29.530588天；一年是地球繞太陽一個旋轉(zhuǎn)周期，即回歸年，約為365.2422天，相較而言，年誤差僅0.0078天，約11分14秒，月誤差僅0.00026天，約22.46秒。距今近五千年的時代，僅憑雙眼和簡易粗陋的工具，將天文數(shù)據(jù)觀測到如此精確的程度，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此外，《晉書·律歷志》又說：“夏為得天，以承堯舜，從顓頊故也。《禮記》大戴日虞夏之歷，建正于孟春，此之謂也?！奔础额呿湚v》上承黃帝《調(diào)歷》，下啟《夏歷》，都是“建正于孟春”，以立春所在月份為新一年的開始，稱正月。

《顓頊歷》內(nèi)容浩繁，具體內(nèi)容除了羅列年、月、日，還有二十四節(jié)氣及其相應的天候氣象特征，農(nóng)作物的最佳播種、管理、收獲、儲藏時節(jié)，日、月、五星不同季節(jié)的天象位置，天候氣溫變化的預示，等等，這些內(nèi)容雖然隨著文獻的散佚難以具體詳察，但從其他資料中可間接驗證。

有一本逃過秦始皇火焚之災幸得保留下來的《逸周書》，滿足了人們這個心愿。

《逸周書》本名《周書》，是先秦學者記載西周初期歷史資料的典籍。中國早期的典籍《左傳》《國語》《戰(zhàn)國策》等都多次引用此書。內(nèi)容主要記載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到厲王、景王年問時事，全書十卷，共七十解（節(jié)）。其“五十一解”中記載了“周正歲首”及“春夏秋冬，各有孟、仲、季”的不同氣象特征?！拔迨狻笔怯涊d二十四節(jié)氣的專章，節(jié)氣名稱和現(xiàn)今的稱謂一模一樣。分別是：立春、（驚蟄、雨水）、春分、（谷雨、清明）；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除了春季幾個節(jié)氣的前后次序略有調(diào)整，其他和現(xiàn)今流行的節(jié)氣名稱、順序完全一樣。從這個節(jié)氣次序變動看，原“驚蟄、雨水”和“谷雨、清明”的安排，是關照北回歸線近處的氣候條件，后來的調(diào)整是完全反映氣象觀測點濮陽所處緯度的實際天象氣候特征的。

不僅如此，對每個節(jié)氣的天候特征都有具體物候形象特征的記載。比如：

“立春之日，東風解凍；又五日，蟄蟲始振?！薄绑@蟄又五日，鴻雁來?！薄坝晁?，桃始華?！薄按悍种眨B至?！薄肮扔曛?，桐始華；虹始見?！薄扒迕髦眨际忌?；鳴鳩拂其羽。”

“立夏之日，螻蟈鳴；蚯蚓出。王瓜生?！薄靶M之日，苦菜秀；又五日，靡草死?！薄懊⒎N之日，螳螂生?！薄跋闹林眨菇墙?。”“小暑之日，溫風至；又五日，蟋蟀居辟?！薄按笫钪?，腐草化為螢；又五日，土潤溽暑；又五日，大雨時行。”endprint

總之，每個節(jié)氣都有自然界物候或天象相映襯，而且非常貼切、通俗。

五十三解則是四季的孟、仲、季三個月，太陽視運動所對應在恒星二十八宿的位置，這說明天文歷法科學在西周時期已相當成熟。歷法知識是循序漸進、累代傳承的，西周初期即有如此先進的天文歷法，由此可以推斷，中國的二十四節(jié)氣在商周時期就已經(jīng)在民間生產(chǎn)生活中廣泛應用。

利用現(xiàn)代天文計算方法進行天象回推

“中國古代文明探源工程”的專家以《顓頊歷》頒行時的五大特征為突破口，以《夏商周年表》提供的禹執(zhí)政年代公元前2070年為時間參照點，并參考漢代緯書《春秋命歷序》提供的五帝間斷執(zhí)政總體年份為901年等史料，初步判定五帝執(zhí)政年代不會超過公元前2971年。顓頊處五帝時代第二位，假定每位執(zhí)政時長為近百年，再考慮歷史列表誤差，顓頊年代一般應在公元前28世紀。

如果把《顓頊歷》起元日的五個條件——①朔日，即正月初一；②立春日；③五星匯聚；④五星匯聚于天廟/營室座；⑤會聚時間為黎明時刻一一考證落實，中國歷史將會再次探尋到一個新的信史支點。

“中國古代文明探源工程”的專家們依據(jù)瑞士星歷表軟件提供的計算公式及有關數(shù)據(jù)，在全新的路徑上，開展了浩繁的計算工程。工程跨度從公元前5400年至公元200年，并保證0.001角秒的精度。以河南濮陽為觀察點，以北京時間為基準，精確到分鐘。以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會聚在黃道上黃經(jīng)60度的范圍內(nèi)為條件，各行星到太陽的距離大到足夠使它能被肉眼觀測到，并在太陽的同一側(cè)。

利用現(xiàn)代天文計算的方法進行天象回推，來尋找同時滿足這幾個條件的年代和日期。

從公元前5400年一直推算到公元220年，這段時間被命名為“董巴年代”。計算的結(jié)果表明，在這個“董巴年代”的5620年間，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共發(fā)生了278次“五星會聚”天象，其中8個最接近朔日和立春日。這8個中在朔日、立春、天廟等特定條件下會聚的，只有一個日期——公元前2807年2月26日。

這一天，就是《顓頊歷》的起元日。恰逢年首元日：正月初一（朔日），立春日，五星匯聚于天廟座，匯聚時間為凌晨6時左右?！额呿湚v》起元日五大特征的記載，被一一用計算的方法敲定。順便也可證明，“春節(jié)”這個節(jié)日，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正月初一（朔日），又是立春日。

顓頊時代的天體星象再考訂

為了驗證上述依瑞士星歷表計算的結(jié)果有無誤差，筆者近期采用更直觀的科技手段，用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和美國哈佛大學聯(lián)合研發(fā)的模擬星空軟件Stellarium，進行了長時間天體星空運行復原演示。觀測點設為北緯35°41′，東經(jīng)114°31′；海拔平均高度53米；觀測地點在中國濮陽。為驗證公元前3000公元前2700年時段的星體運行，經(jīng)過長時間探索研究，終于尋覓到《顓頊歷》起元日的五大特征齊備的天象奇景。其結(jié)果見圖所示（長直線是月球運行軌道）。會聚時間為公元前2806年2月25日，黎明近7點時刻，在東南的地平線上方，金、火、水、土、木五大行星相距在60°以內(nèi)（木星、金星去日11度以上，土星、水星、火星去日15度以上），它們與月球在太陽的同一側(cè)，在這個朔日會聚于黎明晨曦中，它們北部空域正是二十八宿的室宿星座，而離壁宿更近。

公元前2807年的五星會聚是千年難遇的奇異天象，被顓頊帝抓住鐫鑄成人類歷史的里程碑。震驚世界，彪炳千秋萬代！

星體模擬運行結(jié)果與“中國古代文明探源工程”的推算結(jié)果，年份相差為一年，月、日、時都相同，五星會聚持續(xù)時長15日，朔日、立春日恰在此段時日中。筆者考慮前述結(jié)論是經(jīng)《科學》雜志審查登載過的論文，仍服從原來結(jié)論。星空運行模擬結(jié)果，再一次證實了原來的結(jié)論是經(jīng)得起各種驗證的正確結(jié)論。

對顓頊歷史年代的考訂

有了公元前2807年這個時間坐標，進一步利用古籍資料確定顓頊年代就水到渠成了。按照《竹書紀年》“（顓頊）帝即位，居濮。十三年，初作歷象”的記載，可知顓頊于公元前2820年開始執(zhí)政?！兜弁跏兰o第二·五帝》記載：“顓頊在位七十八年，九十八歲，歲在鶉火而崩。葬東郡頓丘廣陽里?！笨赏扑愠鲱呿溕诠?840年，逝于公元前2742年，執(zhí)政時間為公元前2820至公元前2742年，其執(zhí)政13年后，公布了中國歷史上經(jīng)典歷法《顓頊歷》。

公元前2807年應該成為中國信史的一個新的時間支點。這比“夏商周斷代工程”公布的公元前2070年大禹開始執(zhí)政年代又往遠古延伸了737年。此項探源成果同時為中國古歷法的發(fā)展和二十四節(jié)氣的研究等諸多歷史疑案提供了寶貴資料。

綜上所述，我國的二十四節(jié)氣發(fā)源于以古帝丘（今河南濮陽）為中心的中原地區(qū)，適應了北溫帶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需要。由于它的普遍適用性和縝密科學性，逐漸為各民族所遵循，經(jīng)過數(shù)千年實踐，不斷豐富完善，成為我國燦爛的歷史文化遺產(chǎn)。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