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查·瑟里+貍貓

自從《饑餓游戲》上映以來，“反烏托邦”這一為我們預言了末世般未來的題材，席卷熒幕與書店。我們?yōu)楹胃械娇謶郑?/p>

請想象這樣一個世界，為應對資源匱乏與人口過剩，政府出臺了獨生子女政策。在8月30日上映的電影《獵殺星期一》中，七胞胎被她們的祖父藏匿起來，以免被冷凍休眠?！斗制缯摺贰?%》《黑鏡》等反烏托邦電影與電視劇受到普遍歡迎。因為情節(jié)引人入勝，所以關(guān)于未來的幻想故事很有市場，其數(shù)量成倍增加。它們有哪些共同點呢？它們都描繪了一個黑暗的未來，與烏托邦世界截然相對。10年來，這些反烏托邦作品占領(lǐng)了青少年文學的柜臺，并攻占了大小熒幕。在這充斥著核、細菌、氣候災害或是后末世論的10年中，它們逐漸侵入了流行文化。

2008年的《饑餓游戲》首先開啟文化入侵。美國作家蘇珊·柯林斯寫作的《饑餓游戲》三部曲被翻譯成26種語言，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單上保持了兩年多時間，并在法國各類書籍的銷售榜中占據(jù)第二位。由它改編的4部電影也同樣獲得了巨大的票房。此后，這股熱潮經(jīng)久未息。

13歲的珍妮·法涅艾幾乎只讀反烏托邦作品，其中，她最喜歡韋羅妮卡·羅思的《分歧者》三部曲與詹姆士·達許納的《移動迷宮》。“反烏托邦作品引導我們想象未來，”她說道，“人類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異化發(fā)人深省?？萍硷w速發(fā)展，但也正是因為濫用科技成果，世界才最終走向毀滅?！睍械闹鹘嵌际撬麄兊耐g人，這些書籍在她的朋友圈中傳閱。珍妮并非是唯一一個欣賞這類科幻作品的人：反烏托邦預言最糟糕的未來，以求或許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規(guī)避悲劇后果。珍妮最好的朋友索蘭·帕爾西諾也同樣在小學四年級喜歡上了這類作品。她說：“那些制定管理體制的人與被迫接受制度的人之間往往存在著分歧。這引發(fā)了我們的思考。人們想知道故事中的角色如何設法改變現(xiàn)狀。”

“因為失業(yè)、恐怖主義等諸多問題，處于人生選擇重要階段的青年人對世界、對未來都極度焦慮。相較于父輩，在他們成長的時代中，找到工作，找尋自我都變得更加困難，” 《巫術(shù)女孩》和《我是你的太陽》的作者，2017年文化獎青少年文學類獲獎者瑪麗·帕夫連科分析道，“反烏托邦作品描繪了一個充滿艱辛的黑暗世界，故事主角為擺脫現(xiàn)狀而戰(zhàn)斗。這是對青年人日常生活的隱喻。”

2008年匿名團體集會時，2012年示威者占領(lǐng)華爾街時，都曾使用過阿蘭·摩爾與大衛(wèi)·勞埃德所著漫畫《V字仇殺隊》中的冷笑面具，這些集會者把面具作為他們集會的符號標志;2014年泰國軍事政變和戒嚴期間，《饑餓游戲》中的三指致敬成為政府對抗者表示自己身份的手勢;美國反對侵害婦女權(quán)利的女權(quán)主義者曾穿過《使女的故事》中紅白兩色的制服舉行抗議。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小說描繪了神權(quán)社會，在他描繪的世界中，女人被分為三類——生殖者、侍女、妻子。就像奧威爾寫作的《1984》隱喻當時社會一樣，唐納德·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tǒng)后，小說自然就披上了某種預言色彩?！妒古墓适隆烦醮伟l(fā)表于1985年，這部反烏托邦作品迅速登上了暢銷榜榜首，據(jù)其改編的電視劇作品則進一步增加了小說的知名度。

20世紀上半葉，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猶太人大屠殺及氫彈試爆后，反烏托邦小說蓬勃發(fā)展。美國研究員乍得·沃爾什在文章《從烏托邦到噩夢》中指出，從1962年開始，虛構(gòu)世界表達的曲線發(fā)生倒轉(zhuǎn)。描繪烏托邦世界的作品不斷減少，而對噩夢的描述則擴大了其疆域。越南戰(zhàn)爭與水門事件加深了公民對國家機關(guān)的不信任感?，敻覃愄亍ぐ⑻匚榈麻_始寫作《使女的故事》時，力圖描述那些在人類歷史上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大規(guī)模處刑、抗辯法律、納粹生命之泉的優(yōu)生計劃、阿根廷獨裁的兒童拐賣、美國的奴隸制及一夫多妻制歷史……柏林墻和蘇聯(lián)的倒塌為未來世界的災難敲響了喪鐘。

由于氣候變化及資源匱乏，這個星球已不再能如常運轉(zhuǎn)。對于那些對未來世界持悲觀態(tài)度的人而言，卡珊德拉的文學場景現(xiàn)在顯得可信起來。如果溫室氣體繼續(xù)以當前的速度排放，那么21世紀末3/4的人可能被熱死。非政府組織全球足跡網(wǎng)絡表示，我們在8月2日一天消費了這個星球一年內(nèi)可以更新的所有資源。

《使女的故事》中的“生殖者”

氣候的變化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但是我們卻可以預見其將會引起的長期性后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作家更像是科學家。法國作家讓-馬克·利尼為寫作其出版于阿塔蘭塔出版社的三部曲《水源危機》（2006）《遷徙》（2012）《種子》（2015）曾咨詢了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GIEC），并以科學建模為依據(jù)，構(gòu)建其反烏托邦世界。美國“真正科幻小說”的領(lǐng)導人金·斯坦利·羅賓遜也曾依據(jù)真實數(shù)據(jù)構(gòu)思他的小說，他的作品《2312》（2012）剛由阿克特·蘇德出版公司翻譯成法語出版。

另一些威脅來自于源源不斷的新聞渠道與社交網(wǎng)絡。在屏幕上，因為一些特殊事件的影響，如核災難、全球財富分配不均加劇、個人主義、極端主義抬頭、恐怖襲擊、人口過剩、大規(guī)模流行病、健康風險、超人類主義、機器人化等，人類的生存威脅變得越發(fā)現(xiàn)實?！斑@個時代令人著迷，卻又讓人高度焦慮，” 曾主持《彼列》出版的奧利維爾·吉拉德總結(jié)道，“我們正在找尋答案。而科幻小說，從廣義上來講，正提供著答案。它警示、解釋，并揭示未來世界的發(fā)展方向。我們可以看到，它預言過的很多主題都應驗了，從以威廉·吉布森為首的賽伯朋克運動宣稱的計算機革命到格雷戈·埃根預言的神經(jīng)生物學革命?！?/p>

科技不正在努力追趕反烏托邦文學作品中的直覺么？這是人文之家基金會在2016年3月組織的一次座談會的話題。“閱讀這些預言社會發(fā)展的作品使我們得以反思對科技的濫用，在近30年來，技術(shù)逐漸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變得司空見慣，并深刻地改變著我們的行為?！睂W者們解釋道。地理位置定位、代孕母親、神經(jīng)引擎植入都是引發(fā)社會焦慮的關(guān)鍵性問題。

“正是源于這些社會問題的啟發(fā)，反烏托邦類文學發(fā)展日趨成熟?！绷_伯特·拉豐特出版社的編輯格倫·塔文尼說道， “它描述的問題更加復雜，更能激發(fā)人們的危機意識”，因此，反烏托邦文學不再只是構(gòu)建虛幻的恐懼感了，而是映射了真實的社會問題，它觸及了各個時代中的陰暗面。我們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一些《饑餓游戲》的女主角凱特尼斯·伊夫狄恩的影子。

反烏托邦題材從未像現(xiàn)在這般激勵著作者的創(chuàng)作。在世界各地，作者們冒險嘗試這種他們并不熟悉的文類，顛覆傳統(tǒng)的邊界。6月初《紐約客》雜志的頭條便是“反烏托邦的黃金時代”?！胺礊跬邪铒L潮就像是雷霆緊隨閃電般跟隨著烏托邦主義而來”，哈佛大學美國歷史教授吉爾·萊波爾寫道，“而今年，雷聲轟鳴?！痹u論家列舉了大西洋彼岸最近出版的一系列作品。

在法國，末世論同樣是主流?！赌肛i女郎》（1996）的作者瑪麗·達利耶塞克在《我們的林中生活》中復蘇了她的想象力，完成了一部令人驚嘆的預言小說。在極權(quán)主義與超關(guān)系社會的避難所里，100個人在森林里扎營。她們睡在帳篷中，并用火盆取暖。在逃跑的過程中，她們帶上了那些用于器官移植的克隆人，并釋放了她們。

青年作家托馬斯·弗拉霍特則因其處女作《奧斯特瓦爾德》而聞名。小說講述了兩兄弟在費森海姆核電中心爆炸后，穿越荒蕪的阿爾薩斯的故事。“一個城市是如何死去的呢？”敘述者一上來便提問道。伊曼紐爾·魯本在他的第七部作品《空蛇之下》中構(gòu)建了一部復調(diào)史詩，21世紀中葉，4名主人翁正暢想著未來，而一個“巨大的反恐安全屏障”正在上千叛亂婦女與兒童的粗暴攻擊下被瓦解。

為什么那些并不熟悉科幻小說文類的作家對其有這樣的熱情呢？《2086》（2015）出版后，作者布瓦連·桑薩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面對緊迫的危機，眼前的專政與獨裁碾碎了所有深刻及戰(zhàn)略性的思索……文學是在公共場合進行漫長反思及發(fā)動輿論的有效途徑。”這位獲得了法蘭西學術(shù)院小說最高獎的阿爾及利亞作家在2015年9月解釋道。撰寫反烏托邦小說的作者不再被排除在獲得文學領(lǐng)域的最高獎項之外。

《西部世界》：在一個最先進的游樂園里，人們花大價錢以重溫征服西部的激情，與人形機器人一同玩樂。但機器人變得不可預測……

《行尸之懼》：衍生自《行尸走肉》的美國連續(xù)劇講述在洛杉磯爆發(fā)的一種流行病讓人類變成僵尸的故事。

前所未有的毀滅感

倫敦大學皇家哈洛威學院政治思想史教授，《反烏托邦：自然史》作者格雷戈里·克萊斯認為，反烏托邦文學的誕生源于1930年以來，人們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毀滅感。他向我們闡述了他對反烏托邦文學的見解。

反烏托邦何時誕生？

若干先驅(qū)之后，反烏托邦這一虛構(gòu)文類正式誕生于法國大革命之后。文學界對愛德華·貝拉米1888年出版的集體主義烏托邦作品《回顧》的回應，激發(fā)了第一次反烏托邦文學的浪潮。許多作者都批判了其中強制工業(yè)軍隊、永久工作及限制自由的制度。

反烏托邦文學的第二次浪潮隨著1917年的布爾什維克革命而產(chǎn)生，包括葉夫根尼·扎米亞京的《我們》（1924），諷刺了優(yōu)生學的阿道司·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1932），及描繪斯大林主義的喬治·奧威爾的《1984》（1949）等經(jīng)典作品。

隨著20世紀60年代極權(quán)主義的衰落，這一文類也發(fā)生了變化，以回應眼前的核戰(zhàn)爭、人口過剩、技術(shù)對人類生存的威脅和環(huán)境災難的問題。這一時期，瑪格麗特·阿特伍德諷刺基督教教條主義迫害女性、打擊女性主義的作品《使女的故事》是最有名的英文作品。近期，出現(xiàn)了一個題材類似，但關(guān)注的是伊斯蘭教的作品——米歇爾·維勒貝克的《臣服》。

為何這一文類在當下如此流行？

其流行源于以下幾個因素：首先，2008年經(jīng)濟危機之后，一些經(jīng)濟上領(lǐng)先的國家并沒有立刻迎來真正的復蘇。這讓人們產(chǎn)生了社會動蕩、退化及異化的感覺。第二，2001年以來，恐怖主義及戰(zhàn)爭的復現(xiàn)使人們加強了安全措施，加劇了人們的焦慮和恐懼情緒。第三，科學的進步與國家及非國家行為主體對個人行為的監(jiān)控，讓人產(chǎn)生一種國家化身“監(jiān)控者”的強烈感覺。第四，機器人技術(shù)的進步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日益突出。最后，環(huán)境災難迫在眉睫，人們感覺已經(jīng)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此外，還有來自朝鮮的威脅呢……

我們所生活的反烏托邦的年代，是歷史中最差的年代么？

有充分的證據(jù)表明，未來的幾十年，瘟疫肆虐的情況會更加糟糕。今天，仍然有很多人相信，全球變暖將存在技術(shù)性的“解決方案”，盡管這似乎是極不可能的。然而，我們的世界充斥著一種自1930年以來前所未有的迷失感與毀滅感。

對于反烏托邦文學在青少年間獲得的巨大成功，您怎么看？

這一子類文學取得了巨大進步，且很適合改編成電影。其中心主題——瘋狂的青少年在證明自己的英雄主義之前，反抗強大或?qū)Ｖ频膰?，這樣的情節(jié)非常符合青少年的品味。此類作品的流行是否會引起成年人為青少年撰寫反烏托邦文學的興趣，還有待觀察。我們可以想象，在并不遙遠的未來，青年一代的不安感也許能引起如1968年法國革命浪潮那樣的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