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航

（遼寧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遼寧大連116000）

清華簡《祭公》與《逸周書·祭公》對校札記

杜航

（遼寧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遼寧大連116000）

目前，學(xué)界一致認(rèn)為清華簡《祭公》與《逸周書·祭公》是同一篇文章，主要內(nèi)容一致，只是個(gè)別詞句有所不同。以王國維先生提出的“二重證據(jù)法”為指導(dǎo)，開展簡本《祭公》與傳世本之對讀，能校正許多訛誤之處，這無疑對《祭公》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祭公；逸周書；清華簡；異文；對校

1925年，王國維在清華大學(xué)的一次講座中提出“二重證據(jù)法”，即以“地下之新材料”補(bǔ)正“紙上之材料”。隨著越來越多地下文獻(xiàn)的出土，二重證據(jù)法的應(yīng)用也越發(fā)廣泛，尤其應(yīng)用于那些有傳世本可以對照的文獻(xiàn)。八十三年后，清華大學(xué)收藏了一批戰(zhàn)國竹簡，包括《祭公》在內(nèi)的多部著作皆有傳世本可與之對讀，這吸引了國內(nèi)外簡帛文獻(xiàn)學(xué)者的廣泛關(guān)注。其中，李學(xué)勤先生曾撰寫《祭公謀父及其德論》《師詢簋與〈祭公〉》《清華簡〈祭公〉與師詢簋銘》三篇文章，指出《祭公》實(shí)系西周文獻(xiàn)，作于周穆王晚年。2008年底對清華簡無字殘片樣品做碳14年代測定顯示，清華簡的年代約為公元前305年，即戰(zhàn)國中晚期。由此兩點(diǎn)可斷定清華簡《祭公》篇為西周文獻(xiàn)《祭公》的后世寫本之一。這些成果對簡本與傳世文獻(xiàn)對校工作的開展有著極大的指導(dǎo)作用。

一、簡本與今本異文整理

通過對李學(xué)勤先生主編的《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一）》（李學(xué)勤，2010）中《祭公》篇（以下稱簡本）與《逸周書·祭公》（以下稱今本）兩文的對比研究，共找出富有研究價(jià)值的異文31例。其中訛誤字8例，古今字3例，脫文2例，通假字9例，義近換用字9例。為了便于比較，茲列表如表1。

二、簡本與今本異文匯釋

1.哀，《說文》：“閔也。”（許慎，2007）56《周書補(bǔ)正》：“次當(dāng)作汶。汶，閔也。”（劉師培，1911）汶，《集韻》眉貧切，與“閔”音義皆近，今本“次”字本應(yīng)作“汶”，但因“汶”與“次”二字形近，故疑后人在傳抄過程中誤寫“汶”為“次”。

2.《說文解字注》：“余、予古今字。若《禮經(jīng)》古文用‘余一人’，《禮記》用‘予一人’?！庇终f：“予我之予，《儀禮》古文、《左氏》皆作‘余’。鄭曰：余、予古今字?！保ǘ斡癫?，1988）126而漢代的今文經(jīng)《詩經(jīng)》、《尚書》、《公羊傳》、《谷梁傳》等的第一人稱代詞皆用“予”而不用“余”，用字習(xí)慣不同，亦說明本文可能經(jīng)漢代經(jīng)學(xué)家修改。

3.叚，后作“假”。假，見母魚部字，《爾雅·釋詁上》：“假，大也。”（管錫華，2016）257溥，滂母魚部字，《說文》：“溥，大也?！保ㄔS慎，2007）123兩字此處音近義同，今本換“叚”為“溥”。

4.懲《說文》：“懲，懲罰，從心，徵聲?！保ㄔS慎，2007）387；愆《說文》：“愆，過也?！保ㄔS慎，2007）599“懲”古字寫作“”；愆，古字寫作“”，二字形近，應(yīng)為今本傳寫訛誤。

6.淑，美，美好?！秶L(fēng)·鄘風(fēng)》：“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保ㄍ跣忝罚?015）105弔，善，《詩經(jīng)·小雅》：“不弔昊天，亂靡有定。”（王秀梅，2015）286“美”與“善”語義有相近相通之處，“善”亦有“美好”之義，如“盡善盡美”。因而“弔”為“淑”之義近換用字。按：古人認(rèn)為災(zāi)禍多由天降，甚至以天為不善，如《戰(zhàn)國策·魏策四》：“懷怒未發(fā)，休祲降于天?！保娢倪h(yuǎn)，2016）故有今本“不弔天降疾病”之語。

7.“元威”，黃懷信《逸周書匯校集注》作“之威”，并說：“之威，趙本作天威，盧校從。陳逢衡云：‘予畏天威，恐有不測，諱言祭公將死也?！保S懷信等，1995）989可見今本“元威”實(shí)應(yīng)寫作“天威”，簡本“天之作威”乃義近換用詞。

8.隹，《六書正偽》夷追切。用于句首，表示發(fā)端?！读鶗省游锶罚骸蚌?，鐘鼎文皆借此為惟字。”《六書正偽·支脂之韻》：“隹，又借為發(fā)語詞，隸作惟、維同。”（李格非等，1995）781

9.高亨《古字通假會典》：“度與宅通假?！薄渡袝虻洹罚骸罢髅凉?。”《周禮·天官·縫人》鄭注引“宅”作“度”?！渡袝ち⒄罚骸拔耐跷┛素收摹！薄稘h體石經(jīng)》“宅”作“度”。（李格非等，1995）563可見先秦文獻(xiàn)作“宅”，漢時(shí)習(xí)慣用“度”字。

10.今本無“邦”字，漢代經(jīng)學(xué)家因避高祖名諱而改。1973年，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了兩種帛書《老子》寫本，分別稱甲本、乙本。其中，乙本用隸書抄寫，因其避劉邦名諱而不避劉恒名諱，判定抄書年代當(dāng)在高祖劉邦與文帝劉恒之間，是類似于今本《逸周書》的脫文。

11.簡本作“皇上帝”，《尚書·湯誥》：“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保ㄍ跏浪吹?，2012）320孔安國《尚書正義》：“皇，大。上帝。天也?！保装矅?007）《詩經(jīng)·大雅》：“蕩蕩上帝，下民之辟。”毛傳：“上帝，以托君王也?！笨追f達(dá)疏：“王稱天稱帝，《詩》之通義?！保ㄍ跣忝?，2015）507可見先秦時(shí)期國君雖無“皇帝”之稱號，仍常用“大”、“天”之詞指代君王之無上權(quán)力與至尊地位，如《論語·泰伯》：“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保鬃?，2015）今本作“皇皇上帝”，有學(xué)者認(rèn)為此處誤衍一“皇”字，其實(shí)不然?！盎驶省币辉~，《漢語大詞典》作“美盛貌，莊肅貌”（李格非等，1995）1006，《禮記·曲禮下》：“天子穆穆，諸侯皇皇?！笨追f達(dá)疏：“諸侯皇皇者，自莊盛也?！保ù魇ィ?015）126可證今本“皇皇上帝”一說亦可從，二者為義近換用。

12.《清華竹簡〈祭公之顧命〉小補(bǔ)》：“‘置’當(dāng)作“著”，形之偽也。著，顯露，《谷梁傳》：此其言‘圍’，何也？病鄭也。著鄭伯之罪也?！保ㄊ捫瘢?011）卿，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卿之為言章也。章善明理也。”（段玉裁，1988）339即“彰顯”之義；因而二字同義。簡文整理者在此注“卿”與“享”通假，實(shí)無必要。

13.與簡本相似的例子見《尚書·康王之誥》：“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訓(xùn)厥道，付畀四方?！保ㄍ跏浪吹?，2012）40付畀，托付，委任之意。俾，《說文》：“俾，益也，從人，卑聲。”（許慎，2007）104《8說文解字注》：“俾與裨、卑音義皆同，古或假卑為俾?！焙啽尽邦弊鳌啊?，（段玉裁，1988）306陜西扶風(fēng)縣出土的西周青銅器冬簋上“卑”字銘文寫作“”，二字形似。即今本傳寫者誤認(rèn)“畀”為“卑”，又兼“俾”通“卑”，故最終誤寫為“俾”。

14.膺與應(yīng)同為影母蒸部字，皆有“應(yīng)當(dāng)”之義。《尚書·武成》：“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尚書孔傳》：“大當(dāng)天命，以撫綏四方中夏?！薄对娊?jīng)·周頌》：“文王即勤之，我應(yīng)受之。”《毛詩詁訓(xùn)傳》：“應(yīng)，當(dāng)也。”（李格非等，1995）1548二字通假。

15.聞與文同為明母文部字，《孝經(jīng)》：“言不文?！保ㄐ炱G華，2015）《經(jīng)典釋文》：“文本或作聞。”（陸德明，2013）二字通假當(dāng)無異議。

17.襲，承受，繼承?！蹲髠鳌罚骸肮室u天祿，子孫賴之?！倍蓬A(yù)注《春秋左傳正義》：“襲，受也?！弊罚非?，尋求?！俄n非子》：“臧獲之所愿托于驥者，以驥之可以追利辟害也?！保ɡ罡穹堑?，1995）450結(jié)合后文可知，說話人是要繼承和追求文王武王的德行，因此二者均可。

18.紹，《爾雅·釋詁上》：“紹，繼也?！保ü苠a華，2016）470《尚書·盤庚上》：“紹復(fù)先王之大業(yè)?！保ㄍ跏浪吹龋?012）106夾紹，《走進(jìn)清華簡·清華簡九篇釋文簡注》：“夾紹：輔佐?！保▌?，2010）今本作“龕紹”，龕，《漢語大字典》：“通‘堪’，勝任?！保ɡ罡穹堑?，1995）1144《逸周書匯校集注》：“潘振云：龕，受也。承上文，言追學(xué)微德，以能受繼成康之王業(yè)?！保S懷信等，1995）1006今本傳抄者作“龕紹”，句意也可說通。

19.《爾雅·釋蟲》：“不雕，王蚥?！钡詾稜栄叛a(bǔ)郭》：“不，《詩》、《書》及古金石文多通丕。丕，大也。王蚥亦大之稱，此必雕類中之大者?！薄对娊?jīng)·周頌》：“不顯不承?！薄睹献印る墓隆纷鳌柏э@”、“丕承”（李格非等，1995）330。由此類同時(shí)期文獻(xiàn)中“不”與“丕”的用法可證此處簡本“不”通今本“丕”，都是“大”的意思。

20.烈，功績，功業(yè)?！稜栄拧め屧b下》：“烈，業(yè)也?！惫弊ⅲ骸爸^功業(yè)也?！保ü苠a華，2016）104《詩經(jīng)·周頌》：“于皇武王，無兢惟烈。”毛傳：“烈，業(yè)也?！保ㄍ跣忝?，2015）715勳，《說文》：“勳，能成王功也?！倍斡癫米ⅲ骸啊吨芏Y·夏官》曰：‘王功曰勛?！嵭疲骸o成王業(yè)，若周公?！保ǘ斡癫茫?988）662因此這里都指帝王之功業(yè)，屬義近換用。

21.主，君主?！稄V雅·釋詁一》：“主，君也?！保ㄍ跄顚O，2004）56其發(fā)語者一般為臣民，如《尚書·仲虺之誥》：“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保ㄍ跏浪吹龋?012）215《禮記·曲禮下》：“主佩倚，則臣佩垂。主佩垂，則臣佩委。”（戴圣，2015）127考，《釋名·釋喪制》：“父死曰考。”（劉熙，2016）《離騷》：“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笨芍实鄯Q自己已故父親為“皇考”。昭王即為穆王之父，稱“昭考”在情理之中。此處簡本有誤。

22.盡，全部，都。《集韻》：“盡，悉也?！保ㄋ纹?，2015）141率，皆，都?！豆沤耥崟e要》：“率，皆也。”（黃公紹，2000）兩字義同換用。

23.“輔弼”，輔，《古字通假會典》：“‘輔’與‘傅’通假。”（高亨，1989），傅，《說文》：“傅，相也?！保ㄔS慎，2007）1302即輔佐、輔助之義?！蹲髠鳌罚骸安挥⒆孔佣o之?！保ü?，2016）《史記》：“不欲立卓子而傅之?！保ㄋ抉R遷，2011）弼，輔佐，《字彚·弓部》：“弼，輔也，助也?！保ɡ罡穹堑龋?995）56輔弼，輔佐之意；“付畀”，畀，交付，委任?！渡袝た低踔a》：“用端命于上帝，皇天用訓(xùn)厥道，付畀四方?！保ㄍ跏浪吹?，2012）41付畀，付與。簡本此句出自穆王之口，是要請祭公與百官放下一切顧慮，盡心地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穆王，即盡心竭力地輔佐穆王。由此得證“付畀”與“輔弼”在這里屬于義近換用的關(guān)系。

25.今本中“茂”，通簡本之“懋”。勸勉之義?！墩f文通訓(xùn)定聲》：“茂，假借為懋?！保ㄖ祢E聲，1984）《正字通》:“漢有沮陽令茂真。又與懋通?！保◤堊粤?，2002）

26.《廣雅·釋詁》：“方，大也?！保ㄍ跄顚O，2004）656博大，周遍。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方，又假借為旁?！保ǘ斡癫茫?988）996方，幫母陽部字，旁，並母陽部字。二字通假。

27.簡本作“屏”，今本作“并”，《逸周書匯校集注》：“《尚書·康王之誥》：建侯樹屏。今本作‘并’。盧文昭云：惠云‘并’即‘屏’，古字通?！保S懷信等，1995）56可證簡本“屏”與今本“并”為通假關(guān)系。

28.女，《集韻·語韻》：“女，爾也，通作汝。”（宋祁，2015）31《〈逸周書〉的語言特點(diǎn)及其文獻(xiàn)學(xué)價(jià)值》：“甲骨文、金文中有‘女’無‘汝’，《詩經(jīng)》、《論語》、《左傳》皆用‘女’，戰(zhàn)國時(shí)的《孟子》、《荀子》二者混用，以‘女’為主，而被漢代立為學(xué)官的《尚書》用‘汝’，《逸周書》也只用‘汝’?！保ㄖ苡裥?，2005）可見，“女”為西周時(shí)期常用，“汝”到漢代取代了“女”，這點(diǎn)更加說明了簡本《祭公》為西周文獻(xiàn)。

29.喪，《說文》：“喪，亡也。”（許慎，2007）1520段玉裁注：“亡，逃也。亡非死之謂?！保ǘ斡癫?，1988）281喪，心母陽部字；亡，明母陽部字，音近義同而假借。

30.今本中無“三公，事…”一句，蓋流傳中亡佚。

31.陷，《逸周書匯校集注》：“孫詒讓云：險(xiǎn)當(dāng)讀為陷，古今近通用?！保S懷信等，1995）991陷，匣母談部字；險(xiǎn)，曉母談部字，二者可通假。

表1 簡本與今本異文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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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arison of Tsinghua Bamboo Slips“Zhaigong”and“Yizhoushu·Zhaigong”

DU Hang
（Liaoning Normal University,Dalian 116000,China）

ract:At present,the consensus of the academic community is that it is the same article,which is the same as“Zhai gong”and“yi zhou shu”.Put forward by Mr Wang Guowei,“the method of double evidence”was regarded as the guidance to carry out the proofreading of“Zhai gong”and“yi zhou shu”,and we can revise many errors which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rds:Zhaigong；Yi Zhou Shu；Tsinghua bamboo slips；Different words；Comparison

K877

A

1671-055X（2017）05-00020-05

10.16595/j.1671-055X.2017.05.005

2016-12-25

杜航（1991-），男，河南鄭州人，研究生主要從事漢語言文字學(xué)研究。E-mail:363320768@qq.com.